澶渊。
烟波浩渺,日光灼灼。
清风吹过,揉碎了水光似碎金一般闪耀。
本该是意象美好的风光,伫立岸边的宗泽却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思。
他只看到,这波澜如碎金的日光,就好似飘摇的朝廷,破碎的江山,只能任由金人**肆虐,撕扯的支离破碎。
“哎……”
良久之后,宗泽遥望远方,一声叹息充满了无奈。
有心挽狂澜,无力扶青天。
对现实,宗泽满心的无力,如同他在风中颤动的花白须发。
纵然自磁州而起,转战千里,大破金兵又如何。
获得的不过是一些个人的荣辱,些许的威名,于朝廷毫无补益。
金人仍然纵横神州,**朝野。
宗泽很明白,只凭他自己一个人,就算能打再多的胜仗,也是于事无补。
“但事在人为,不得不为。”
片刻的黯然之后,宗泽重新振作了起来,又恢复了那个被金人畏称为宗爷爷的无敌统帅的威严。
“大人。”
有力而匆忙的脚步声从身后而来。
“是君悦吗?可是有事要报?”
闻声知人。
来的是都统陈淬,先怯而后胜,在南华阻击,大败士气旺盛的金兵,是他挥下最为善战的大将。
也因善谋多思,被委任负责对外联络等事宜。
“大人,诸路勤王军皆不奉命,河东北路北路宣抚使范纳,北道总管赵野,西道总管王襄,知兴仁府曾懋,回信言大人狂妄。”
陈淬恼恨的将事情说了。
天下兵马副元帅,对金人连战连胜,无有败绩的大人,先有遣书约定诸路勤王军共救汴京,被斥为异想天开,不予理睬。
现在又有下令合军,阻击金贼,截救二圣的军令被骂狂妄。
这帮嫉贤妒能,尸位素餐的小人!
陈淬愤愤不平,宗泽却安静的如同山峦。
早在下令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会是这样的结果。
约定诸路汇聚,一起驰援汴京勤王被拒绝的时候,不得不孤军奋进的宗泽,就已经对形势有了清晰的认知。
只是上次遣书倡议时,他还只是知磁州,河北道义兵总管,位卑言轻,不受认同尊重就罢了。
可这次他是以康王府天下兵马副元帅的名义,下军令着诸路勤王军来汇合,齐心协力挽狂澜。
却依旧得到好不容情的拒绝,甚至回信斥责他的人还比上次多了一个西道总管王襄。
这就如一把刀,狠狠的插进了他心里。
官皆畏死,恐惧金人兵锋。
朝堂糜烂至此,只凭他一人,怎么去拯救这倒乱崩裂的大宋乾坤啊!
气度沉稳的宗泽,心里深深的悲痛。
无力感就像一股一股铁链,毒蛇一样缠绕到身上,让他摇摇欲坠。
出击以来,连胜金人数十阵,打破城砦百余处又如何。
不过是扁舟逆行与洪浪激流,时刻都在倾覆的危机之中挣扎罢了。
“便没有人奉命吗?”
像是询问陈淬,像是呢喃自问,勉强维持不至于倒下,宗泽的语气里逸散着疲劳悲哀。
“大人,知冀州,权邦彦,权大人领营军五军,日内可至澶渊汇合。”
陈淬闷闷的报告了唯一的好消息。
权邦彦,已经是他们的老熟人了。
从金贼南侵以来,就一直在并肩作战,与金贼在开德两度大战,都有知冀州权邦彦的全力支持。
“原来是朝美啊。”
宗泽的语气多少带着一丝喜悦,但更多的却仍然是酸涩疲惫。
权邦彦,以博士文人之身,于金人南侵之时,河北诸路官将弃城而逃,民间大乱,孤身北上到任冀州,安定地方,组织义兵全力抗金而名闻天下。
虽然官职不如他,战绩不如他,但因为是正统不过的朝官文士出身,论名声可比他这个围观被贬过的进士好的多,也大的多了。
却是这样一个名声在他之上,博士出身的正统文官,成了他现在唯一的支持者。
深感疲惫悲痛的宗泽,心里感觉到了暖意。
天下文武,不全都是畏敌如虎,百般推脱的奸佞。
可惜,一直以来也只有一个权朝美。
若是能朝堂能多一些朝美这样的同僚,能够一起并肩奋战该多好。
“另外,大人,还有一路人,主动送来信物与书信,似是愿与大人约为共进!”
正在感慨伤悲的宗泽,突闻陈淬又有些犹豫的汇报了一个消息。
“哦?是谁?快将书信拿来我看!”
宗泽瞬间动容,转身迫不及待的追问。
天下诸路勤王兵马,拒不奉命,推诿驻足,居然还有一路兵马主动与他联络。
实在是意外之喜,大喜。
喜悦让宗泽忽略了陈淬言语中的犹豫。
“大人,信物书信均在使者身上,并未交给属下。这人大人也有所耳闻,不是别人,正是被伪朝通缉前汴梁副留守,靖安军都指挥使陈冲。”
陈淬谨慎的将陈冲的身份点明。
“居然是他?”
宗泽大为惊异。
汴梁金兵焚城北蹿,一直被封锁在城里的消息迅猛的传播开来。
陈冲作为奇峰突起的人物,还让金人恼羞成怒下发海捕文书,宗泽自然就有所耳闻。
只是没想到,居然会主动派出使者来跟他联络,约定共进击贼。
“大人,陈冲此人,身份存疑,料想挥下也不会有太多精锐,与之相约,怕得不偿失。”
陈淬谨慎谏言。
陈冲隐皇子的身份,随着海捕文书的下发,也一并传扬了出来。
国逢大乱,正是各种牛鬼蛇神跳出来胡作非为,准备浑水摸鱼,趁乱起事的时候。
陈淬觉得对陈冲这等人,不得不防。
居然敢给自己安上太祖血脉的身份,必然所图深大,不得不防。
大人正是亟需援手的时候,恐会头脑发热。
“且见一见那使者,看他到底什么说辞再做决断。”
宗泽略作思忖,做出决断。
陈淬多谋精神,勇武过人,但有事未免过滤。
如南华阻击金兵,事前陈淬就曾因为金人兵锋过甚,士气高昂而拒绝出击,气的他差点将之杀一儆百。
但终将求情,许他戴罪立功之后,陈淬又能在南华大败金兵。
所以,宗泽会听取陈淬意见,但最终还会听从自己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