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弃寨撤军吧。”
一片哗然之中，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冷水浇下。
诸人的议论声顷刻之间消失。
众人寻声看去，却见出声建言的是张荣。
精瘦黝黑的脸庞上，没有半分一样，平静的仿佛麻木一样。
张荣开口之后，目光淡淡的看着陈冲，眼神中没有失望，不见痛恨，更没有一点愤怒的意思。
有的只是一股好像死寂的平静。
就像对赵构这个身负天下人望，合该继承大统的皇子，关键时刻统军南逃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一切都习惯到麻木，不再抱任何希望。
老于世故的周侗，第一时间就看明白了。
对与朝廷，对于皇室，张荣这个在梁山泊打渔为生的渔民，早就不抱任何期望了。
就如同他一般，宁肯假死一场，了无牵挂的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哀莫大于心死，对朝廷，对皇帝，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辛邓两人相视一眼，沉默。
激奋的情绪也如积雪遇到发沸水，一下就消融了。
他们没有经历过张荣的绝望，对朝廷，对皇帝仍然受到张叔夜的影响，抱有着最后一点敬畏和尊重。
但也是脆弱的经不起仔细的碰触。
他们更愿意相信张叔夜这位老上司。
对皇家的龌龊，朝廷的肮脏，不想，也不能去深究。
孟忠厚青红的脸上变换的更加显眼起来。
若有人仔细看，就感觉染坊开在了他的脸上。
好在大家的注意都被首先出声的张荣吸引，并没有关注到他身上。
这让羞愧难当的孟忠厚好歹回了口气，勉强将心理的羞愤与耻辱冲击压制了下去。
见到一向是陈冲心腹的王源跟陈虎两人就要站出来附议张荣，孟忠厚不敢怠慢，赶紧抢先一步开口。
要让张荣的提议站住了脚，得到多数的赞同，他再说什么恐怕都没有用了。
当然，最终是留是走，还是要陈冲一言而决。
跟陈冲共事了这么久，他也知道做什么事情的最终决断权利，其实一直都在陈冲手上握着，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轻易左右他。
只不过陈冲更愿意兼听则明罢了。
“大人，万不可弃寨而退，若退，不说时至如今所有呕心作为都成了无用功。就是日后事情传出去，怕也会被人讥为蒋子通一书退仲谋啊大人！”
孟忠厚颇为急切的否决张荣的建议。
疾言厉色的样子，甚至不自觉的用上了典故来。
只是除了辛从忠之外，所有人都是一脸的茫然，没听懂孟忠厚说的典故是什么。
就是陈冲也反映了好一会，才从故纸堆里艰难的将孟忠厚嘴里的典故罢了出来的大概。
大抵是蒋济蒋子通，这个貌似冷门的三国曹魏四朝老臣，初出茅庐就用一封涂涂改改的书信，吓的围攻合肥几个月的孙十万直接烧围而退。
堪称是开了孙十万五攻合肥，给曹魏大将轮流上门服务，当贴心经验包的耻辱生涯。
孟忠厚这是让他不要大好形势，学孙十万自取其辱。
蒋济一封信，孙十万当时要是不信，只要再坚持一半个月，他绝对就把合肥给攻下来了，一次成功，彻底改变江东命运。
结果偏偏临门一脚，孙十万怂了，退了，以至于赤壁大战这样大好的机会都抓不住，最终失去了进军中原的机会。
看成是命运的转折点。
陈冲看着失去谦和，神态焦急的孟忠厚，突然感觉，他用孙十万的典故来警醒，是不是隐喻着什么。
孙十万北伐再拉胯，那也依旧是江东至尊，三分天下鼎力之一的当世强人之一。
最重要的是，孙十万最终称帝了的。
这是在点他那个让人又恨又爱的隐皇子身份么？
深看了孟忠厚一眼，陈冲没有表态，而是环视诸将，“诸君，如张将军，孟大人意思，诸位觉得如何？”
是走是留，干系重大，陈冲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还是需要听取大家的意见。
走，不甘心。
正如孟忠厚说的那样，都做了这么多准备，甚至都已经都过手了，学孙十万抛弃大好形势，前期工作付诸流水不顾，事后被人嘲笑死是小，自己懊悔才是最难受的。
留，不保险。
一旦赵跑跑真的南逃要往应天府跑路，都不需要他走多远，只要他敢动起来，汇聚挥下的数十万勤王军立刻就会暴动。
我们跋山涉水，一腔忠勇前来勤王救驾，你他妈带我们远离战场，一路逃跑向南？
赵构，你休想爷爷还继续为你卖命！
陈冲都能想象，赵构一旦南逃，勤王军将士是什么样一个卧槽暴怒的心里。
随之而来的消息传播，直接就能让堵塞黄河两岸的义军轰散一空。
连大怂的皇家自己都他妈不在乎自己的江山，连赵构自己都不在乎他的父母跟兄弟姐妹。
别人还忙活什么？
谁也不是傻子。
金人那么厉害，金军那么凶残，干嘛上去拼命，吃力不讨好，又没人记得你的好。
继续去找点实惠，先把自己家的小日子过好不香吗？
一旦义军逃散，就算宗泽仍然死战不退，可面对十几万归家心切的金军，瓦岗又是首当其冲的地方。
一着不慎就有万劫不复的危险。
陈冲真不敢赌赵跑跑能不能成行。
名为赵宋，实际是赵怂，除了四帝仁宗，姓赵的皇帝一个个底线都不怎么高，高的各有不幸，不是绝后就是短命，要么就是既短命有绝后。
而赵怂命越长的皇帝，底线就越低。
天下就没有他们干不出来的事情。
巧了，赵跑跑他妈的是赵怂最长命的皇帝！
所以总结历史经验教训，陈冲对赵跑跑这烂人，一点信任都不敢有。
别人的底线是灵活，赵跑跑的底线是底裤，随时都能多下来扔掉，甚至举起来挥舞的那种。
信赵跑跑都没有好下场。
岳飞信了，结果一个莫须有，死不瞑目。
宗泽信了，连上二十到奏书请不回赵跑跑重返汴梁，大好形势毁于一旦，直接把自己气死。
甚至连秦桧，有名的强硬敢战派，因为信赵跑跑，成了遗臭万年的奸臣，半生名誉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