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陈冲的意见征询,没有人立刻回应,气氛一时有些凝沉。
辛邓两人是宿将,对战场形势的判断有着足够的敏锐,略作思考就能搞明白,一旦赵构真的南逃,如今的局面必然是轰然倒塌崩溃的结果。
那样一来,瓦岗袭破完颜闍母大营,立刻就会成为金军的眼中钉肉中刺。
到时候金军发兵将整个瓦岗山重重包围都不稀奇。
毕竟没有了阻塞前路的数十万义军,为了后路畅通,也为了报复,金军杀鸡骇猴的选择只可能是他们。
如果不走,继续留在瓦岗,以如今手上区区万余人马的实力以弱胜强的可能微乎其微。
完全是以卵击石的形势,别说智者不选,就是愚者也不可能选。
立刻弃走,抱有力量才是上上之选。
可事情涉及到赵构这个唯一合乎法理,能够继承大统的皇子,还有老上司张叔夜的深种的影响在,又是朝廷命官,没有陈冲隐皇子的身份。
辛从忠跟邓宗弼一时之间真不好首先表明态度,只能拿眼去看身为陈冲绝对心腹的王陈二人。
王源跟陈虎,都是陈冲起家之时就追随左右的人,别看职位都不高,但这种时候反而是最没有顾虑,最敢发言的时候。
但陈虎沉稳,王二源机灵,在诸多目光注视之下,两人谁都没有立刻出来表态。
陈虎是因为了解陈冲好行险,却深谋的有决断的风格,值此之时,绝对不会过度纠结,是去是留,心中必然已经有所决断。
之所以还征求更多意见,恐怕更多是这次决断有些干系重大,还需要充分了解众人心思才好做最终决断。
所以他说不说,表不表达意见,其实并不重要。
身为最早追随陈冲的心腹,陈虎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以及该做些什么。
只要遵从命令,一直追随在陈冲身边就可以了。
其他太多东西,并不需要他去考虑。
至于王二源,精的跟猴子一样,有得到陈冲刻意引导教诲,才不会在这种场合有出风头的想法。
反正他最年轻,年轻人,没脸没皮没眼色,会被原谅的。
“大人,事已至此,即使康王南奔应天,我等也不该,更不可弃营自退。”
周侗突然出声建言,斩钉截铁的态度让人惊诧,一下将目光都吸引过去。
“老将军有什么考量,还请细说。”
孟忠厚眼神放亮,终于得到了强力的支持,不等陈冲开口,他已经抢先一步。
周侗虽不如陈虎与王二追随陈冲那般早,是绝对心腹,可被陈冲委以重任,率先潜出汴梁,领军在外另起炉灶,打下后路。
再加足够年长,孟忠厚并不敢小觑周侗在陈冲心中的分量跟地位。
哪怕周侗低调到他来了这么久,也没搞清楚周侗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以前又是做什么的,在朝廷中身居何职。
这个时候,一点也不影响他对周侗支持的期待。
“即使立刻弃营而退,退路也无非是东入山东地,或南下两淮。”
“瓦岗背后的澶渊有绝不会后退的宗帅,山东地更有数十万勤王军汇聚。”
“不管是宗帅还是勤王军,都不会坐视我们安然后退。”
“南下两淮,若康王真的要南行应天,知道我军退走,怕是要以罪论处。”
周侗的观点完全出乎了众人的预料,居然是从不吝人心阴毒的方面去剖析问题。
可惊异过后,细细思索,又完全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以宗泽对金军的强硬,大军东撤肯定会被阻止,说不好还会被老帅论罪。
就算过了老帅那一关,山东地因为康王南奔而暴动的数十万勤王军, 有气没处撒,也会逮着他们不放。
至于南行两淮,不说两淮路贼寇遍地,流民遍野,地方已经完全糜烂崩毁,万余官军过去能不能站住脚都是问题。
而且南奔的康王一旦知道他们也跟着南行了,怕不会恼羞成怒,直接发兵剿了他们。
事到如今,康王什么心思,基本上只要不眼瞎的人,都看明白了。
金军将康王的妻女家眷,同批押解,并且故意向外透露出消息,想引康王去救。
结果康王领着大军窝在济州一动不动就罢了,现在更是传出欲要南行应天的消息来,简直是滑稽,铁了心要保存有用之身,等着法理为凭,登临大宝,统续江山了。
为此其他一切能抛的统统都抛的一干二净。
什么妻女家眷,什么父兄姐妹,母亲眷属,全都不重要。
皇位才是康王的一切。
为此不惜对孤军困守中山的元帅陈遘视而不见,将一心作战,执意解救汴梁的副帅宗泽紧给予少量兵力,派遣到澶渊驻扎,故布疑阵的同时,排挤出中枢之地。
一旦他们也跟着南行,甚至抢先一步南下,坏了赵构故布疑阵,迷惑金军的筹划,恼怒之下,赵构绝对会发军绞杀他们泄愤。
同时也是杀鸡骇猴,震慑不臣。
“要我说,咱们也别留在这里自找麻烦了。既然弃营东行南下都不可取,不如重新西进,再反汴梁算了。”
“金人北蹿之心亟不可待,汴梁城外之留下少许殿军,这帮人必然满腹牢骚,等大军一到,与城中大将约定里应外合,直接扫平了这帮鞑子。”
“咱们重新占了神京,到是管他是康王还是哪个王,都得好好听大人说话!”
众人还在思考周侗的剖析,不想有一个声音慷慨的杀了出来,一番话说得气势恢宏,煞气腾腾。
众人视之,乃是张用。
“大人,东行南下均不可取,西行重据汴京未尝不可。金人鞑子已成疲军,炎炎夏日将至,早已经是军无战心,不服水土。大人出其不意,西进汴京,定是犁庭扫穴!”
“光复神京,大人至功,足以傲视天下!”
张立也站出来附和兄弟,慷慨陈词更是激动。
身为张家人,两位堂兄仍在汴梁,他们有机会自然更想回去跟兄弟汇合。
陈冲看出了两人年轻人背后的心思,但同时也认为,两人的建议并非只存私心,没有认真考虑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