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汝林!”
距离混乱战场数里之地,完颜奔睹驻马,眼睁睁看着几发霹雳弹下来,他凶猛冲锋的骑军乱成一团,队列崩散,战阵崩溃。
咬牙阴沉的勒马驻足,完颜奔睹远望河面上浩**而下,神兵天降一般的水师舰队。
看着那一面高高怪在十几丈瞭台上,迎风招展,累累作响的宗字大旗,整个人阴冷的就像要把自己冻起来。
连感觉酷热的阳光都没有温度了。
这一战,他败了。
败给了突如其来,神出鬼没的宗泽,败给了自己不够谨慎,更败给了自己不够狠辣。
“郎君,我统兵不利,致使大军有此大败,甘领郎君责罚。”
憋着一肚子气,带着一身的伤跟狼狈,被亲卫夹着,强迫着逃回来的温都思忠,愤恨的滚下马来,跪地请罪。
完颜奔睹依旧阴沉眺望,眼神幽幽,好像对温都思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因为惊马混乱的骑兵队伍乱糟糟的跑回来,慢慢在完颜奔睹的亲信收拢下重新列队。
直到最后一队仓惶逃回的骑兵入列,勉强重整了军阵的金军,才又勉强的恢复了士气,振作了起来。
“起来吧,此战之败,败不在你。”
登陆的宗泽帅旗短暂的在岸边停顿之后,统领大军浩**压了过来,完颜奔睹这才收敛了一身凛冬一样的阴沉,语气平静的让温都思忠归阵。
“唉。”
见完颜奔睹如此模样,温都思忠只得轻叹一声,在亲卫的扶持下去紧急处理伤势。
“术克,西里木,两个寻死的蠢货。”
走的远了,温都思忠忍不住恼火骂了出来。
大军之败,当然不在他,而在术克跟西里木两个蠢货骄傲自大,放纵军事。
若不是他的北军被宋贼打崩,只要再坚持片刻,只等骑兵支援一到就能摧枯拉朽歼灭贼军。
偏偏就差了那么片刻,以至于现在痛失好局,大败给了宋人。
最关键的是,温都思忠到现在都没有见到术克跟西里木的人影。
这两个混蛋肯定是见机不对,领着亲卫跑了。
“跑得了一时,还能跑的了一世吗?两个蠢货。”
这一跑,小错变大罪,温都思忠已经完全想不到两个蠢货再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了。
后面就是二皇子统领的大军。
现在别说是忒里,就是忒里的主子,挞懒这个时候都保不住这两个蠢货。
只是如此一来,就真的要跟挞懒一系彻底撕破脸了。
顺带着,与都元帅斜也的关系也要再起波澜了。
温都思忠满心的愁绪,却不知道该与谁去诉说。
如今同理朝政的是大皇子宗干,但掌军的自太祖之时就多为斜也这个太祖同母弟。
现又是两次征宋元帅。
这次班师之后,录前后功,怕不是要与大皇子地位互换,升为谙班勃极烈,位为皇太弟之尊了。
到时,真是……
想到完颜杲成为皇太弟,温都思忠感觉脑袋都快要裂开了。
朝堂储君皇位之争已经渐渐激烈到不再掩藏到暗涌之下,变成了即将喷涌的火山。
陛下的长子蒲鲁虎如今是内外诸军副都统,对皇位也是虎视眈眈,志在必得。
再来个皇太弟,那样的局面,真的是让温都思忠都不敢想象到底会乱成什么模样。
本来斜也是作为亲叔叔,还是支持二太子他们这些侄子的。
可一旦成为皇太弟,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加上挞懒跟斜也亲近,又属粘罕统领。
错从复杂的关系,让温都思忠这个智者都感觉凯旋之后的会宁府绝对会变成火药桶。
稍有不慎,就会跟刚才宋军投下霹雳弹一样,将无数人炸的粉身碎骨。
偏偏,他现在明白一切,预见很多,却只能悄悄看着,无力再阻止了。
大军败于宋人之手,还引来了宗汝林这个煞星,总要有人出来认罪的。
他能做的就是自己挺身而出把罪责抗下,哪怕心里恨急了术克西里木两个蠢货,恨不得千刀万剐,为大局之顾,他也只能挺身领罪。
然而完颜奔睹沉默良久,最后并没有如他所愿,而是轻飘飘将他放了。
一切都昭示着,局势在向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痛苦方向滑落。
这一战,可能就是大金内斗的伊始。
“若能大胜宗汝林于此就好了,一切都还有挽回的可能。”
心中苦涩惊惧,温都思忠不禁奢望。
但旋即他就将这可笑的想法抛出脑子。
离岸数里整军,避开了水上军舰的石炮跟霹雳弹不是问题。
可以新败之后,堪堪一个半千户的军力,想要打败宗泽这个煞星,完全就是不可能的。
宗泽这两年跟他们的战斗,可是出了初次上阵的不适,有过一场大败之外,从东打到西,纵横河北两道,未曾一败。
宗泽,可不是他刚才差点杀掉,把他气疯了的愣头青小将。
那是国之大敌。
“参见宗帅。”
战场上,大军登陆,一扫义军的兴奋混乱,强压着金军迅速溃散后逃。
陈冲带着诸将校前往参见宗泽。
“且去整军,随我出阵。”
一身儒甲的宗泽不怒自威,一双炯炯明眸扫过浴血的众人,最后沉声吩咐陈冲一句,越过众人继续向前行军。
大战未毕,此时并不是详细分说的好时候。
紧随宗泽左右的诸将,纷纷向陈冲无声投来好奇目光,唯有陈淬目光最为深沉,宗颖的目光最为好奇。
“大人,那个目光不善的就是姓陈的,另外一位并肩的是宗帅之子,宗颖宗欣方。”
杀的一身血的王二源悄悄凑上来耳语,给陈冲提供知道的情报。
“不必说这些,立刻整军,彻底击溃金贼为要。”
抬手止住王二源更多介绍,陈冲下令。
“喏。”
诸将校齐声应命,其中尤以王再兴的动静最大,一股难以掩饰的激动惹人侧目。
然而王再兴对这些都视而不见,目光一直追着远去的宗泽,久久不愿挪开。
这惹来王二源一阵愤怒的目光关注。
“呵。”
陈冲对此只是失笑一声,便不再加以理会。
如王再兴这样的所谓义军,崇拜宗泽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没什么好嫉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