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陈冲等待着宗颖的后文,等待着他来解惑。
然而宗颖却突然的沉默了下来,久久不语。
整个人的神态也在急速变化,温雅中流露出丝丝挣扎,点点恼恨。
看向陈冲的目光,也忽地走神,慢慢失去焦距。
“兄长?”
预感事情好像不妙,陈冲出声呼唤。
“为兄事态了。可实在是……哎~”
喟然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奈和憋闷,让宗颖的话说不下去。
“兄长,天下没有迈不过去的坎。且先饮杯茶吧。”
宽慰了一句,知道宗颖这状态根本不好说事,陈冲把案上的茶往前推了推。
“算了,为兄实在没有心情。”
端起茶来揭开盖子,犹豫了几次,宗颖还是放下了。
“兄长,可是……”
宗颖憋闷为难的模样,叫陈冲心里的纷乱猜测一下就清晰了起来,他没有直说,伸手指了指东边。
“对,就是康王。你出兵南下之际,有大元帅府飞舟传令,命父帅尽起大军南下阻击金虏,绝不可使金虏冲破广济军,兵寇济州。”
宗颖语气狠狠,完全失去温雅的从口中将缘由挤了出来。
“原来如此,康王肩负天下人望,确实不能有失。”
陈冲挑眉,装作恍然。
“贤弟,你有何必这样装糊涂。”
看着一脸肃穆的陈冲,宗颖好气又感觉好笑,心里的憋闷到是被冲散了大半。
康王肩负天下人望不假,这话由谁来说都正常,唯独你陈冲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怕是不含半点开解恭维,能听出来的只有纯粹的讥讽跟蔑视。
眼下能叫人看到重继大统希望的人,可不止康王一个。
康王肩负天下人望,你赵伯冲也深受关注。
康王此时下令要我父帅南下阻击金虏兵寇济州,所为何来,你心里真的不明白吗?
“兄长不知,我确实是这么想的,绝对没有其他意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人之常情。”
赵跑跑胆小如鼠,八百里外闻到金军的味道就吓到恨不能抱头鼠窜,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能被金人吓的没法人道的家伙,现在这点惊弓之鸟的表现才哪到哪啊。
至于说赵跑跑命令宗泽放弃澶渊大营,尽起大军南下阻击金军,这背后是不是存了坑人,尤其是坑死他的坏水。
这机会脚指头想,陈冲都知道是肯定的。
为了皇位,不顾妻女,坐视父母兄弟成为蛮夷阶下囚,这是赵跑跑历史上白纸黑字记载着做下的龌龊事。
现在突然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貌似能力过人的竞争对手,从一家独大,别无二选,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争龙的选手之一。
虽然还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可赵跑跑会对他视而不见?
肯定是想方设法,早点弄死早点安心。
那可是皇位,能够水到渠成的独相,谁愿意跟莫名其妙跑出来的对手竞争?
哪怕这个对手还很弱小稚嫩。
那就进找机会给扼杀在萌芽之中,杜绝后患。
保皇位吗,不汉寒碜。
换他是赵跑跑,肯定也是第一时间想办法弄死对手。
他在瓦岗驻军的消息,这么久了,赵跑跑肯定是知道了,这不就找到动手坑人的机会了么。
毫不手软的釜底抽薪,把宗泽强行派遣南下。
本来宗泽是他的后盾跟退路,这下好了,赵跑跑一道命令,让他变成宗泽的退路跟后盾了。
果然,论玩阴谋跟朝堂内斗伎俩,赵跑跑就算不是专业储君出身,没被教导过为君之道,可天赋依旧在那放着,天生就是要当大怂皇帝的材料。
赵跑跑这平衡臣子,合纵连横的手段,挟大势谋算的天赋,算是崭露头角了。
轻巧的一个命令,连消带打,连带宗泽都跟他捆一块给坑了。
“贤弟,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陈冲的表情过于真挚平静,让宗颖惊疑不定,拿捏不准陈冲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糊涂看不出来形势。
“兄长无需担心,弟我到是更关心,宗帅既扎营不返澶渊,但澶渊仍有兵马,甚至还要负责收编义军,此事该由谁来负责?”
宗泽带来的人马只有一万出头,澶渊大营里至少还有一万多军队。
这些人马可都是跟金军打了狠仗的绝对精锐,没有放弃的道理。
更何况岳飞都被派去河北收拢义军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岳飞的能耐,可陈冲清楚啊。
哪怕并非战无不胜,可那终究是岳武穆啊,有收牛皋,义释杨再兴,对绿林跟贼寇有着特殊魅力加成的岳鹏举。
历史记载,岳飞自从被划拨给黄潜善节制之后,就没在回过河北,可现在岳飞被宗泽抢回来,还派去河北去了。
陈冲真不好断定,对义军有特攻的岳飞,能收拢多少人为用。
做一个最保险的推断,正是壮年,但未到巅峰的韩世忠,能靠武力一举压服白马山十二路义军,夺权十四万。
仍是初出茅庐,却天赋异禀的岳飞,打个折扣,比对韩世忠,收服个五八万义军为用基本是稳的。
这么一算,能受宗泽亲领的军力就有十万左右了,再加听从节制的韩世忠,二十余万人马呢。
义军不堪大用,可二十万这个数字,光是数字已经够很大的分量了。
而这些义军,至少属于岳飞的部分义军,绝对是要归澶渊大营的。
宗泽驻扎牛屯,澶渊就成了瓦岗背后的唯一臂助。
陈冲当然要在意澶渊统领人选。
要是倒霉催的碰上是陈淬,那可要好好头疼一阵了。
而且这个可能性还很大。
谁让陈淬是宗泽军中身份仅次于其下的二号人物呢。
宗泽分兵在外,澶渊大营交给陈淬来统领合情合理。
放陈冲自己,他更希望澶渊的统帅是宗颖。
毕竟两人相见,到现在还算相谈甚欢。
而且宗颖虽是幕僚身份随军,可到底是宗泽的儿子,干系身家性命的事情,老子天然信任儿子是应该的对吧。
最重要的是,宗颖不会无缘无故来拜访他。
陈冲眸中精光奕奕。
“不才,正是为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