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完颜宗翰雨夜袭破河北义军,黄河南岸,开封京畿之地,金军与宋军的局势再度复杂变化。
各方都在调整,都在应变。
唯独封丘的完颜宗望大营,越聚越多的人马将营垒层层拓宽,已经成了一个土木泥石粗糙堆砌的小城。
但仍旧不见有任何动作。
完颜宗望就好像聋了瞎了,完全失去了对外界消息的敏锐和反应。
既不乘胜而起,一鼓而下,攻破堵在前路上的宋军拦截。
也不推波助澜,确认战果,狠狠的激励一把士气准备恶战。
完颜宗望的反应,迟钝的就像老年痴呆一样。
以至于在俘虏层出不穷的暴动,以及日渐酷热的天气双重烦躁下,军中都出现了不少怨言。
对比,完颜奔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大帅,如今营中人心不稳,迁延日久,恐生动乱。”
趁着送药的机会,完颜奔睹忍不住建言起来。
“我的亲领万骑可有怨言?”
喝掉碗里的汤药,完颜宗望浑然不在意的反问。
天下人事总要分出个三六九等。
自然金军之中也是一样。
作为他亲领的三个万骑,只要没有出乱子,完颜宗望就自信能稳如泰山。
“没有。”
完颜奔睹知道什么意思,到回答的却有所迟疑。
“是有别的问题?”
察觉完颜奔睹的迟疑,完颜宗望眉头一皱,其上已经泛黄的眉毛不住的颤动。
三个万骑虽然不是他的全部,但已经是他大半根基所在。
一番出了什么问题,绝对是他不能承受的。
连同留在封地的两个万骑,是他的全部资本,这些都是他现在最大的仰仗,也是未来要交给乌珠,争取皇位,保住家业的根本。
大哥才能不足,在朝堂压不住阵。
若争皇位,兄弟之中除他之外足以依靠的,只有乌珠。
他加上乌珠亲领的一个半万骑,就是未来争皇位的最强力量。
如今他这个随时都会崩殂的状态,这些力量绝对不容有失,哪怕再微小的问题,完颜宗望都很重视。
“也不全是,大帅亲领万骑中有人不耐天气炎热,已经出现热症的征兆,只是比起其他各部,情况更严重些。”
完颜奔睹照实回答,却不减担忧。
同样是热症征兆,大家都是来自相同地方的勇士,怎么可能这么巧,就大帅亲领的三个万骑情况更为严重了?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但完颜奔睹不想说,不想完颜宗望还为了这些琐碎事情操心。
无非就是有些心怀诡谲之徒在暗地里下了黑手,想要趁机削弱大帅手上的力量罢了。
这点事情,他基本不用查都知道是谁干的。
只要给他一些时间,他就能将事情处理干净。
“是设也马还是忒里?”
完颜奔睹不想说,但完颜宗望却一眼就看穿了。
“我不知。”
完颜奔睹低头。
这件事情其中的起因很可能将他也牵连在其中,这个时候他没有办法说出自己怀疑的人来。
设也马是粘罕的儿子,因为前路被阻,现在也在一起扎营。
完颜忒里,也是宗室,又被他杀了手下两个千骑长,自然也有下黑手的动机。
忒里的背后是挞懒,两边如今的关系已经只剩下表面平和了。
实则这次东进大帅点将让挞懒领军,是卖他情面,全他贪念山东之地的欲望,也是叫他去碰个鼻青脸肿,回来乖乖收敛起来。
但计划总伴随变化。
挞懒东进,被阻于定陶济阴之间。
得到了应有的教训,本该是老实下来的。
可大功河一战,他被宗泽击退,因罪斩了术克两个,撕破了挞懒一系与他们之间脆弱维系的关系。
这时候他若再说什么,一不小心就会引发一场内部倾轧。
“你不说,我知道你是为了不叫我劳神费力,但有些事情就是脓包,不挑破,只会越忍越坏,等忍无可忍爆发的一天,就不可收拾了。”
看着低头的完颜奔睹,完颜宗望语气平静,带着教导的味道。
完颜奔睹仍旧是低头不语,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
“算了,你也不用这样。乌珠不在,你论关系就是我最亲近的一个了。”
“有些事情没必要瞒着你,但叫你知道太多也不好。总之,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就先让他们乱上一乱好了。”
完颜宗望展示亲近,安抚完颜奔睹心中的担忧。
他一个将死之人,没什么好担忧的。
不如用最后的时间,多做些事情更好。
“那就任由他们作恶置之不理吗?”
抬头,完颜奔睹有些不忿。
凭什么我们要沉默退让?
就算大帅重症缠身,但仍旧是我大金的二太子,谁敢冒犯!
“不是置之不理,是静观其变。你下去叫闹事的都别出营地自己扎营去吧。”
“既然不想跟我在一块,那就不要在一块好了。”
“顺便把各自的俘虏也分一分,自己管自己的,我也更好省下精力做大事。”
看着完颜奔睹少见的执拗不忿模样,完颜宗望好笑了一下,轻描淡写的开始分拆答应。
“大帅这怎么可以?设也马等西京一派,还有忒里等挞懒一系,若别出大营,另立营寨,恐怕会生二心,不尊军令了!”
“而且宋人俘虏极多,奴隶更是十余万,聚拢一处才好守押,若分散开来,一旦大举动乱,到时大军都有危机啊!”
完颜奔睹急忙反对。
俘虏都是越多聚集越好管理,人多了人心就很难齐。
一旦分散开来,串联起来达成一致就有了机会。
再加别营设寨的各部各有各的主意,总有人会因为不满疏忽大意给俘虏创造机会。
到时俘虏真的叛乱成功,局面很容易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对待俘虏可并不良善,反而心狠手辣,摧残暴虐至极。
只要宋人俘虏还有一丝求活的本能,有了机会绝对不吝暴动起来。
想想那种场面,完颜奔睹就心生惶恐。
辽国之亡,宋国之灭,究其根本就是因为他们内乱,才给了他们大金机会。
现在别营驻扎,岂不是重蹈覆撤。
“你且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完颜宗望脸上一沉,不用拒绝。
“……是。”
完颜奔睹不情愿的领命,满心乱糟糟的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