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汝林那里，确实需要你，但不是你那没用的诏书，而是你亲自去。”
完颜奔睹满眼嘲弄，满脸鄙弃之色，直接抢过了完颜宗望的话头来，毫不客气的命令赵佶。
“不，不，我，朕，我，小王我，我不，我不能……”
恐惧的想要拒绝，可一个去字却如同鱼刺卡在喉咙中，叫赵佶怎么也吐不出来。
面对完颜宗望枯瘦如同死人一样的脸庞，看着他漠然没有感情的眼睛，赵佶战战栗栗，满是风霜沧桑的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刀马河冤魂无数，死尸堆叠。
他下诏就可以了，真的亲自前去，要是宗汝林那老匹夫还是抗不遵命呢？
是不是要杀了朕？
朕怎么能死，朕怎么可以死？
可若是不答应？
赵佶恐惧着，心里天人交战，心神完全被完颜宗望冷漠眼神吞没，不敢多看，生怕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最后一点威仪晕过去。
赵佶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艰难的挪开目光不敢在看完颜宗望，转向完颜奔睹这个始作俑者，企图用不堪的模样哀求饶恕。
“宋王，既投我大金永为藩属，却不想为我大金尽力是吗？”
然而赵佶失望了，完颜奔睹根本没有丝毫高抬贵手的意思，反而咄咄逼人，言语如刀。
一双充满了蔑视的双眼，更是冷漠森然，仿佛一只随时都能扑过来将他撕咬成碎片，再吞吃的一干二净。
“不，不，小王，小王，愿，愿……愿意！”
几乎是哭丧着，赵佶艰难的战栗着，带着颤抖的哭腔答应了下来。
去见宗泽，如事不成，他可能就要祭了金人的屠刀。
可如果不去见，他现在就要去见列祖列宗。
朕，朕不是九霄道君下凡吗？
朕不是这天地间唯一的道君皇帝吗？
可为什么，为什么朕的命运如今会如此多舛！
朕明明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所不会，无所不精，自继位以来，也不曾苛责过民间什么，为什么要遭遇现在的劫难？
朕到底做错了什么？
赵佶这一刻，真的很想问一问他的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林灵素。
为什么朕既然是九霄道君履凡尘，却遭金人蛮夷这等折辱胁迫？
可惜，早就已经死了快十年的林灵素，只能等赵佶到了阎罗王那才能给他答案。
或许他还得走快点才行，不然等他到了阎罗殿，林灵素怕都先行一步。
那就只能等下辈子有缘再见。
“宋王，你这般可不行，请先去沐浴更衣一翻吧，如今尚是午时，不急一时半刻。”
“既然要见宋王心腹旧臣，当以帝王仪仗作配，宋王下去准备吧。”
说着该有帝王仪仗，完颜奔睹命令的却毫不客气。
赵佶战战栗栗不敢反驳，混混僵僵的跟人出去。
“二太子，宗泽食古不化，恐怕便是将赵佶拉过去也于事无补。”
等赵佶出去，完颜奔睹换了副表情，忧心忡忡。
“军中的热疫已经有蔓延趋势，却仍然找不到源头，再迁延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完颜奔睹没有说。
不是不敢，而是根本不需要说。
热疫也是疫，大军征战，最怕粮草不济，次怕出现疫病。
尤其是疫病一旦出现，对大军的影响比粮草问题还要严重的多。
因为军中的疫病，一般是根本无法根治的。
唯一能够解决的办法，就是退兵。
可现在他们就在回家的路上啊，退兵还能退去哪里？
回到汴梁去据城而守，等待救援？
然后统统都热死在宋人的都城里面吗？
还是回去给仍然有百万之众的汴梁都人群起而攻？
他们现在只能勇往直前，根本没有任何退路。
一点退，就只有死。
亡国的一场辉煌大胜，到如今局势绝对不能说是急转直下，有倾覆之危。
可也属于是隐患重重，掣肘万千。
一旦有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也不为过。
最主要的困难是时间，他们根本拖不起。
宋国见鬼的热浪天气会叫他们这些喜欢了白山黑水，飞雪飘絮的女真人死绝。
他们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征服了敌人，却最终惨败给敌国的太阳。
这等闻所未闻的败仗理由，简直遗臭千古。
完颜奔睹完全不能接受。
他希望睿智英明的二太子，能够继续带领他们，冲破所有艰难险阻，继续走向辉煌胜利。
“热疫，真的是热疫吗？”
完颜宗望沉思着，冷不丁的问起来。
宋国四月天的日照虽然剧烈，可也没比他们古国盛夏时候更热。
按道理，这样的日照不该让军中产生热疫才对。
再加上明里暗里调查找不到源头。
完颜宗望完全有怀疑的理由。
这热疫，恐怕并非是热疫。
“二太子是说……汴梁？”
完颜奔睹思维敏捷，瞬间反应过来。
旋即脸色大变。
“我这就去叫人把宋人辽人都迁出去另立营寨。”
“还有所有进去过汴梁的人，全部都要清理出去！”
边说着，完颜奔睹转身就要往外跑。
他都不敢走着去了。
汴梁瘟疫的惨状，他可是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当时出了一个陈冲，人间地狱都不足以形容汴梁在瘟疫下的惨状。
便是这样，完颜奔睹依旧觉得，他们攻城造成的死伤，甚至驻扎数月消耗的宋人，都不及一场瘟疫的三分之一。
可以想象，如果是汴梁的瘟疫流传到了军中，最后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不用了，回来吧，来不及了。”
完颜宗望叫住了完颜奔睹。
“二太子！”
完颜奔睹真的急了。
这里可是汇聚着十余万女真精锐，每一个都是大金勇士，是大金征服天下，赖以纵横无敌的基石！
若是叫折在瘟疫之中，大金不说完了，如今烈火烹油的国势戛然而止，甚至急转直下都是一定的。
“来不及了。”
完颜宗望握了握自己枯瘦摸不到往日雄壮肌肉的手臂，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瞬间，他恨不得当场就死去。
“二太子？”
完颜奔睹大惊，猛扑到近前。
哪怕是重病以来，最痛苦最折磨的时候，他也没见过此刻这等挫败绝望的二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