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事。”
良久良久，闭上眼睛的完颜宗望才重新睁眼，再次振作了起来。
之时这次完颜奔睹看的分明，二太子振作的尤为挣扎，完全失去了往日纵横无敌的豪勇气势。
“二太子……到底为什么？”
完颜奔睹真的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来不及，为什么完颜宗望会突然变得如此萎靡。
“你可还记得，那个舍身行刺我的宋人女子？”
回忆往昔，完颜宗望承认，拿给被他下令制作成人彘，栽进污秽之中的宋人女子，是他多年以来见过最为英烈的女子。
便是草原辽国的烈女，他也不曾见过这等刚烈且有勇有谋，不计生死的女子。
就是因为当时心里起了一丝敬佩，才在被行刺之后，不许同样暴怒的护卫杀了那女子，故意将她除以极刑，是敬佩的同时，也是震慑不臣。
“那女子，怎么了？”
完颜奔睹一点不理解，为什么突兀的旧事重提，而且还是提起一个晦气的宋人女子来。
二太子想要说什么？
“呵。”
自嘲一笑，完颜宗望满嘴的苦涩。
他能征善战，不好钱财权势。
征战所得，父皇赏赐的钱财，他都分给了与他出征的猛安将士。
于权势一项，父皇猝崩，叔叔继位，他也一心某国，从来不曾争权夺利，就是两度南征的一路统帅之位已经落到了头上，也被他让了出去。
他唯一的爱好，恐怕就是女色了。
却偏偏，他最终就栽倒在了这女色上。
是因为我是菩萨太子，做多了**人妻女的事情，就遭到了因果报应吗？
完颜宗望苦涩中自嘲的想着。
“二太子？”
再度急声呼唤，完颜奔睹开始担心完颜宗望的精神状态。
“无妨，只是些许走神罢了。那女子孤身一人出城入营，一路不曾顾虑左右，我以为这是宋人即将臣服的开端，便召见了她。”
“却忘了，汴梁城里当时正是瘟疫肆虐。”
“且，还出了个能够治疗瘟疫的神医。”
我斡鲁补大意了啊。
骄傲了啊。
英武一生，居然最后就栽在了一个女子，一个小人手上。
何等的惹人发笑。
哈哈，哈哈哈……
咧开嘴，完颜宗望想笑，却被苦的笑不出声。
这苦，比他日日进用的汤药还要苦上千百倍，直苦到心髓里，苦的他精神恍惚。
再想想当时见那叫陈冲的神医小子时，那小子不堪的可笑表现。
如今看来，哪里是那小子可笑，真正可笑的人是他啊，是他斡鲁补，大金的英明神武，战无不胜的二太子！
意在大宝的二太子！
“该死，该杀，该死，这些宋人，统统该死啊！”
暴虐的大吼从完颜奔睹喉咙里咆哮出来。
他涨红了脸，像要发狂的野兽，狰狞的目光私下扫视，直奔大帐中的兵器架冲去。
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但他宁肯不明白。
他想杀人，他要杀人，他现在只想杀人。
不然，他怕自己会被心中的烈火烧成灰烬。
一个卑贱的宋女，一个肮脏的宋人。
虫豸不如的东西，居然害了他们的二太子，害了他们所有人的希望，毁了大金注定璀璨辉煌的未来。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奔睹，回来吧。恼怒没有用，只会叫自己没有方寸，变成猎人陷阱下的困兽等死。”
瞅着完颜奔睹抽出平时根本不会考虑使用的青铜狼牙棒就要往外冲，完颜宗望严厉的喝住了他。
“二太子，那宋女死了，但陈冲那卑鄙小人还在，我知道他在，他在宗泽的大营里，他在宗泽背后的滑州，我要去杀了他，我要把他剁成肉泥，我要把他喂给野狼，我要叫他碎尸万段，不得好死！”
面目狰狞，红着眼睛，完颜奔睹停步回头，如同受伤的野兽准备拼命，已经完全没有了一点金牌郎君的俊朗模样。
“回来，把兵器放回去。”
“立刻。”
面对完颜奔睹野兽一样的嘶吼，完颜宗望彻底沉下脸来，怒声呵斥。
“呼哧，呼哧，呼~哧~”
胸膛剧烈起伏，完颜奔睹剧烈的喘息，狰狞的面目与完颜宗望对峙良久，最终还是败退在完颜宗望的严厉目光下。
“咣郎。”
松手扔到了狼牙棒，完颜奔睹收敛了一身的暴虐，同时也被抽走了大部分精气神。
“二太子，我……不甘心！”
嘶哑着喉咙，完颜奔睹红着眼睛，仍旧不甘。
“没有什么不甘心。”
完颜宗望摇了摇头，沉重而自嘲。
“从赵佶背盟，赵桓反悔，至于那些改名换姓，收留辽人逃将的事情，更是不胜枚举。”
“宋人历来无信，惯用阴谋诡计。”
“我们明知道宋人如此，却还骄傲自大，我落到现在这步田地，那宋女固然可恶，陈冲固然可恨，但都是我咎由自取。”
明白自身落到今天这步油尽灯枯，回天乏术的田地的根源因由，完颜宗望短暂的颓靡之后迅速振作起来。
他不允许自己颓靡，形势也不允许他颓靡。
他没有时间去哀怨，更没有时间去愤恨。
他还有很多很多必要的事情亟需去完成。
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余地，物极必反之下，他变得格外的冷静。
“哀怨愤恨对现在的我来说毫无意义，奔睹你只需要记住我的仇人是谁，有机会以后送他来见我就是。现在，有你需要带赵佶去见一见我们最大的对手。”
肃声平静的说着话，完颜宗望招了招手。
悲愤化作悲痛在心中冲撞，完颜奔睹在完颜宗望冷静的感染下恢复了过来，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到近前。
“我恐怕是回不去会宁府了，我的妻子们随她们去吧，我的儿子，奔睹你帮我照看一下，如果有才能，就帮衬一把。”
“如果没有才能，最好让他们默默无闻吧。我死之后，朝争必然会激烈起来，他们没有才能，却凭借我的名声参与进去，最后只会粉身碎骨，什么也得不到。”
拍着完颜奔睹的臂膀，完颜宗望娓娓交代着托孤之言。
今天明白性命将休的因由，到底不是对他没有一点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