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
忽然的,完颜宗望又笑了起来。
咽下涌到喉头的一口逆血,借以扫清精神恍惚。
完颜宗望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狼似虎。
“命各部自主迎敌。”
“将刘家寺与汴梁搜罗到的火药都取出来,围着本太子的大帐细细堆上。”
“去准备一桌好菜,并一壶毒酒。”
“把宋王请来,我要与他欢饮!”
接连几道命令下达,等待与报信的护卫齐齐失色。
“二太子……”
护卫首领脸色大变,急声要劝。
“闭嘴,照我说的去做。”
虎目一虚,完颜宗望不怒自威,镇住了护卫首领的抗辩。
挣扎半晌,护卫首领呐呐不敢再说,只能含愤而退。
“逆臣贼子,通通都是逆臣贼子,二太子放心,我这就下令叫这帮贼子统统滚蛋!”
片刻之后,赵佶被护卫首领粗暴的推搡进来,一见完颜宗望立刻就义愤填膺的大声嚷嚷起来。
“这就不劳宋王费心了,这些人是你的逆臣,可却是我敬佩的卫国勇士。”
完颜宗望没给赵佶留半分面子。
彼之仇寇,我之相惜。
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抽在赵佶脸上。
“是,是,二太子宽宏大度,气量齐天,无人能及。”
从来都享受逢迎拍马,大颂赞歌的赵佶,这会无师自通,也成了唾面自干的拍马高手。
舔着脸的模样,不见半点曾为帝王的威仪。
更像一条丧家之犬,看人脸色,惶惶不可终日。
甚至看到完颜宗望下首摆放的一桌好酒菜,赵佶还流露出渴望来,偷偷吞咽口水。
同来的乌陵思谋在门外看着赵佶不堪的模样,忽然感到莫大的讥讽跟悲哀。
当年他以使臣身份初到汴京人间最繁华地,面见这位天下最富庶的帝王,那时的赵佶是何等意气风发,何等的潇洒气度,叫人看着眼热而不敢轻悔。
转眼当今,竟成阶下之囚,求命求食,仓惶如败犬无二。
天下最富庶之国的帝王,沦落至此,生,不如死。
抬眼看向给赵佶准备的酒席上那壶金光灿灿的美酒,乌陵思谋忽然觉得,也许就这样让宋国真正的主人赵佶就这样落寞也好。
免得再仓惶乞怜,日日沦落。
他从未见过,亡国之君如赵佶这等没有尊严。
“退下。”
反身出来的护卫首领冷硬的推了乌陵思谋一把,将大帐的门扉关上。
一时不察被推了一个趔趄的乌陵思谋,怒目抬头,看到护卫首领冷硬如铁,杀机隐现的脸庞,深吸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大帐,默默退走。
“安撸不花……事后容我给宋王收敛遗骸,这是给曾今的一国之君的帝王最后的体面,不能忽视。”
退入黑暗中的最后一刻,乌陵思谋开口请求,带着警告。
“滚!”
护卫首领安撸不花怒喝一声,怒目迸射饿狼般攫杀目光。
狗屁一国之君,帝王体面。
都他妈是狗屁!
二太子今天要有三长两短,所有人都要陪葬!
按耐不住心中杀意的安撸不花状若疯狂。
隐如暗中的乌陵思谋凝立了一阵,最后终究是没有在开口,只是微微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他敬重赵佶曾为帝王,却并没有为赵佶拼死力争的冲动。
最多只是在能争取的时候,开口争取一下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坐。”
艰难却洒脱的抬手,完颜宗望请赵佶入座。
“本太子身体欠佳,就不给你这个皇帝斟酒了,你自便吧。”
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完颜宗望举杯。
“好,好,我自便,自便,多谢二太子,多谢,我……”
挣扎抗拒的坐下,颤颤巍巍的给自己倒酒,一杯酒倒在了桌上一大半。
艰难的端起酒杯来,想要遥敬完颜宗望,可赵佶的手却抖动的厉害,怎么都没办法把小小的酒杯完全举起来。
他只是没有治国的经验,但他是字画双绝,文艺当世无双的才俊,怎么会真的不知道,完颜宗望这个时候请他饮宴目的是什么。
他手里端着的哪里是酒?
这根本就是夺命的毒药!
宗泽,宗泽,你害惨了寡人了!
惊惧的哭丧脸庞,赵佶便无人色,心里怨愤沸腾,却只能战战栗栗目光祈求。
他之前的所有逢迎拍马,所有曲意逢迎都没有丝毫效果。
完颜宗望这是铁了心要杀他啊。
“赵佶,宣和主人,道君皇帝,不过是一杯毒酒而已,有本太子陪你,你还不敢喝吗?”
“本太子先干为敬。”
枯瘦似骷髅的脸上裂开笑容,完颜宗望一饮而尽,锐利目光如剑一般看着赵佶,看的他好似浑身如针扎,痛苦不堪。
“我,我,我……”
“当啷~”
哆哆嗦嗦语不成声,赵佶手抖的越发厉害,最终将手中的酒杯掉在桌上。
“嘀嗒,嘀嗒……”
本就倾倒在桌上的酒水,混合酒杯洒落的酒水顺着案角滴落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摔碎在地上。
细小几乎不可闻的酒水破碎声,一声一声落在赵佶耳朵里就像洪钟大吕,一下又一下敲在头上,让他感觉整个脑袋都要裂开。
他,并不想死。
皇帝兄长哲宗年仅二十五岁早逝,刚及冠不久的他就在向太后的强力支持下,越过了头上的哥哥申王赵伈,兄长哲宗的同母弟简王赵似,硬顶宰相章惇等人强硬反对,以次弟庶子的身份侥天之幸登基为帝。
至禅位给长子赵桓,共执国在位二十五载,享尽人世间荣华富贵,更想做道君百年后上九霄为天君。
死,对赵佶来说不是千古艰难,而是万万不能接受。
即使国灭,即使被俘,即使被轻贱,被折磨。
即使兄弟子嗣,妻子儿女一个又一个死去,他都挣扎着,隐忍着,抗拒着死亡。
他怎么愿意落得李后主一般的下场!
“哈哈,咳咳,哈哈哈,咳咳咳~噗~”
看着仓惶无人色的赵佶,完颜宗望放声大笑,直到饮下的酒水摧残不堪的身体,从口中喷出血来也没有停止。
“吾未闻,国灭而未有殉亡之君主。”
“道君皇帝?宣和主人?你太让本太子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