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史觉得，府兵们可有需要改进之处？”
膀大腰圆的兵曹参军索周，在积石折冲府中军帐中坏笑着询问。
楼蓝指了指索周，没说话。
使坏吧你，这是欺负长史没单独治军的经验呐。
房艾笑了：“还真有。让他们加强急行军的速度，坚持练下去，练到骡子都撵不上的速度吧。”
索周表示怀疑，干跑有用吗？
房艾表示，可以把“吗”去了，纵横历史，还真有用脚板跑赢了的队伍。
折冲都尉蒙仲若有所思地眨眼，估量着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别的不好说，至少跑得快能多活一阵，也许就多撑这片刻工夫，能钻进山林里了呢？
试一试嘛，没坏处。
“可是，吐浑人骑兵居多，我们马少。”
索周收起玩笑的心思，认真地比较双方的优劣。
楼蓝一巴掌扇到索周肩头：“谁告诉你我们马少？”
房艾哈哈大笑，索周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蒙仲在一旁憋笑。
也就是在尚武的朝代，武将们才敢胆大包天打这主意。
在武人为国卖命还得跪着的年代，一个“擅启边衅”的罪名，可以让将士们流血又流泪。
索周表示，我一个老实人，太难了。
……
举荐久且浩亹为鄯州司马的文牒，已经通过驿丁传了出去。
不是给皇帝上表，而是行文吏部，意味着这是在公事公办。
九成的可能性，房艾的举荐会畅通无阻地进入吏部，而后在三省以简易形式通过，知会皇帝一声，敕授就生效了。
三品官员以上的册授、五品以上的制授，才需要走完整的流程。
而且，鄯州都督府的上佐及参军全部安排到位了，没有预留房艾操作的空间，鄯州出缺的官位，自然是留给房艾笼络人心所用，要不然你以为真填不满鄯州的缺？
区区小事，自然顺利通过。
消息来回得两个月时间，鄯州都督府当然不会干等着。
浩亹折冲府、积石折冲府在某个清晨，全部出了乐都城，不知去向。
乐都城中，有几名差役不动声色地出来，沿着定戎城、绥戎城方向行走。
州衙的差役嘛，在鄯州地界行走巡视，很合理。
差役中有汉人也有羌人，在边陲很常见。
岔道口，清晰可见，大量牲畜朝绥戎城前进的痕迹。
不禁有人倒吸冷气。
出了绥戎城，翻过赤岭余脉，就是蒙谷、就是牛心堆，就是吐浑名王梁屈茐部三万神威军！
虽说一汉战五胡，可你两个折冲府，怎么算也才抵万人吧？
其余两万人，你当人家不存在？
距乐都城百里有余的牛心堆，名王梁屈茐收到消息，整个人都愣了。
大康鄯州都督府，就这水平？
不可否认，大康的府兵确实强悍，导致神威军每年都要补充上万新兵——那只是一座简陋的城堡，不，戌堡啊！
可是，两千余府兵，加上辅兵，算你四千人好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对拼我神威军三万人，是不是想多了？
集结人马，严阵以待，从日出等到日落，游奕派出无数，却未发现鄯州都督府府兵的踪迹，梁屈茐心慌了。
鄯州都督府这帮人，不会是重走段玄的老路，从浩亹水而入，过大通山，重袭伏俟城吧？
上次让段玄钻了这个空子，梁屈茐足足挨了可汗三十马鞭，再重蹈覆辙，梁屈茐可以肯定，自己的脑袋，离变成夜壶已经不远了。
“一千游奕，不惜马力，朝伏俟城方向追赶、侦查！岗扎，你率一万骑，跟随游奕，不看到伏俟城平安不许回头！”
岗扎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也是他本部出来的人，梁屈茐才放心让他领军。
没有姓氏很正常，多数羌人都没有姓氏，部分是随地名而得姓，如乐都、义渠，部分则是随各房得姓，部分则化用汉姓。
别以为吐浑内部就和和美美了，其实他们斗得更直接、更凶猛，背叛什么的也常有。
……
莫离驿距乐都城三百余里，且中间有赤岭山脉横亘。
长史朝那魁雄挥舞着皮鞭，志得意满地坐在大椅上。
吐谷浑官职混乱，长史还是尚书，没有太大差别，具体还是看你手上有多少人力、财力、兵力。
莫离驿，位于共和盆地恰卜恰附近，水草丰美，且有部分农耕存在，麦、青稞、豆的产量能养活不少人，这个依附于树敦城的小地方才变得至关重要。
黄河百害，唯利一套。
距莫离驿不远的树敦城东靠黄河，无论是耕种还是放牧，都欣欣向荣。
树敦城曾经是吐浑的故都，只是因为屡屡与中原王朝起冲突，到了夸吕可汗时才迁到青海湖西的伏俟城。
论人口，论繁华，伏俟城可要差上一大截。
黄河以东，斜对着树敦城的是大莫门城，也养育了吐浑大量人口。
国无常税，用度不给，辄敛富室商人，以取足而止。
这种几乎是随心所欲的征税制度，直让朝那魁雄如老鼠进了米缸，好好一个健硕的羌族汉子，变得脑满肠肥，低头看不见脚尖了。
“尊贵的长史，这几条野狗，杀了我的多启（獒犬），盗取我十匹马驹，请长史处死他们！”
几十名羌人押着一名狼狈不堪的人犯过来。
朝那魁雄咧嘴，露出一口锋利的牙齿：“杀人及盗马者死，行刑吧。”
吐浑刑人必以毡蒙头，持石从高击之。
朝那魁雄万万没想到，那一块飞扬的毡子竟然蒙住了自己的头颅，脂肪厚实的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隔着毡子能听到亲兵失真的尖利叫声。
想挣扎，力气却飞快地从身体流逝，朝那魁雄只能无力地陷入黑暗中，身躯如肉山一般倒下，激起大片尘埃。
……
树敦城主哭吾菲赞是名王，手上也有近万人马，还可以从各部随时召集二万大军，实力不比梁屈茐弱。
照这样下去，吐浑最多有个两三代，就能变成羌人的国度，或者是羌人与鲜卑族人平起平坐的国度。
其实，鲜卑人的数量，在吐浑一直垫底，但羌人实在分的族群太多了，党项羌的八姓、雪山党项、黑党项、白兰羌、舂桑羌、迷桑羌、白狗羌……零零总总，连他们自己都不能尽数。
实力过于分散，不能一心，被迫臣服于人数不多的鲜卑人，还真不冤。
前朝末帝攻占过吐浑大半领土，逼得步萨钵可汗远遁黑党项，充分说明了吐浑的弱点。
骑兵或许不弱，劫掠大概很行，防守却绝对的弱鸡。
哭吾菲赞却不怎么担心，因为有赤岭为屏障，因为有更近的牛心堆在挡刀。
树敦城，与牛心堆一比，属于后方了。
“报！名王，莫离驿为马贼攻占，损失良驹近万，长史朝那魁雄被迫马贼杀害！”
莫离驿的幸存者连滚带爬地冲进土木结构的城主府，眼中满是惊惧。
“该死的马贼！”
哭吾菲赞出离的愤怒了。
莫离驿地处交通要道，每年上交的税赋也在吐浑遥遥领先，居然被马贼所踞！
如果说吐浑人是游牧民族，马贼就是最顶尖的游牧民族，上百马贼就能轻易甩脱吐浑过万大军。
相比大康的威胁，马贼来得更直接些。
哭吾菲赞集结了兵马，向莫离驿冲去。
这个时代的不远，因为行军速度的缓慢，变得格外遥远。
明明一个时辰可以赶到莫离驿的，偏偏因为这样那样的小问题，哭吾菲赞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抵达安静到诡异的莫离驿。
莫离驿大门敞开，两名汉子缚住莫离驿的一名管事，在六纛前祝文：“胡虏不道，敢干天常，皇帝授我旗鼓，翦灭凶渠。见吾旗纛者，目眩；闻吾鼓鼙者，魄散。”
之后，押管事跪下，腰斩，首横道左，足横道右，取血涂抹于战鼓，大纛从首足间过，兵马六军随之迎敌，这个流程的专业名称叫衅鼓，亦名祭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