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呀,居然是大康府兵!”
“要死了,要死了,大康打过来了!”
“之前还各种得意、百般挑衅,这回知道大康不好惹了吧?”
哭吾菲赞抿着唇,细数府兵的数量。
出击的府兵数量不多,很符合大康精兵的策略,约三个团八百余人,成品字形布阵,互为奥援。
哭吾菲赞的兵力,当然是绝对的优势,即便士气再低落,也有把握碾压过去。
然而哭吾菲赞不敢,只能咬牙退开一些,队伍中传来纷纷的议论声..
对于大康府兵制,哭吾菲赞多少有些了解,出战以折冲府为单位,一个折冲府标配为五个团,其他两个团哪里去了?
辅兵呢?
大纛随风展开,浩亹折冲府的名字绣在侧边,硕大的“白”字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惹眼。
这不是原先在河西苦苦支撑的边军,是大康的百战雄师!
看一支队伍是否能战,不看兵甲,不看人数多少,只看对方的战意如何。
浩亹折冲府的府兵,看向树敦军的眼睛都瓦蓝瓦蓝的,仿佛在看自家的永业田。
五亩,又五亩……
可以娶个大胖娘子,多生几个大胖小子了。
折冲都尉白斩,在夏州也是出生入死之人,执着漆枪在马上喝问:“战不战?”
哭吾菲赞咬牙,面颊上的肥肉在颤抖,一声“战”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依着本性叫战,当然痛快淋漓,可置儿郎于险地,就不是一名合格将领所为。
倒不是哭吾菲赞有多仁慈,而是儿郎死多了,一时补充不够人手,实力就会下降。
实力降了,毗邻的大莫门城就会趁火打劫!
莫以为同是吐浑人,相互就和睦了。
浩亹折冲府的兵力居然有隐藏,加上辅兵,则是有大半兵力在隐藏。
没有弄清楚之前,哭吾菲赞宁愿掉头,灰溜溜地离开。
再说,谁敢保证,这里就只有一个折冲府的兵力?
“撤!”
哭吾菲赞面色难看,还是下了命令。
很丢人。
但是吧,跟步萨钵可汗的反复无常相比,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可汗都不要脸面,区区名王算个屁!
夕阳斜照,一万树敦军有气无力地在马背上摇晃,活像斗败的公鸡。
敌军衅鼓而不敢应战,是极伤士气的。
哭吾菲赞在心底嗤笑,一帮蠢货懂个屁!
要是在鏖战时,大康再杀出一两路伏兵,你们这些多启骑的,肯定跑得比本名王还快!
举目眺望,树敦城影影绰绰地在视线范围。
不对!
不对啊!
一路死寂,这不是本名王的树敦城!
空气中的血腥味很淡,说明死的人不多。
吐浑人对于人血的气味与牲畜血的气味,分得很清楚。
城门通开,没有人影,牲畜也一头都不剩,留在城主府里的金银珠宝都消失无踪,腊肉、麦子、青稞**然无存,锅碗瓢盆尽数长了腿,连粗糙的毛毯都不剩一块。
哭吾菲赞以前还觉得自己的劫掠技术很专业,现在才知道,什么叫TMD专业!
城主府那三只凶恶到敢迎战虎豹的多启,被砍了脑袋,摆在城主府门前,似乎以此欢迎哭吾菲赞的回归。
哭吾菲赞的腿一软,险些坐到了地上。
调虎离山,这个久违的词出现在脑海中。
“该死的!一定是大康人!名王,追击吧!他们没跑多远!”
偏将跳着脚咆哮。
哭吾菲赞起身,赏了偏将一记耳光,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拿什么追?谁不是又累又饿?追上去,正中大康下怀,你以为人家不会埋伏?”哭吾菲赞面色悲痛。“只有我们活着,才有机会报仇!儿子没了,可以再生!妻子没了,可以再娶!”
“要追击,也必须是白天!”
哭吾菲赞的话很无情,却很现实。
这个年代夜战,被杀死的不一定有相互践踏死的多,夜盲症了解一下。
阴差阳错地,哭吾菲赞避开了索周与蒙仲精心设置的埋伏。
可见,怂,并非一无是处。
没有取暖之物,还有干燥的牛屎马粪可以烧,这也是游牧民族常用的燃料,气味稍微有点怪,但大家都习惯了。
食物,所有屋中、帐篷中的存货都没有,幸亏他们出行之前都按习惯携带了一些肉干。
城中有土木屋与帐篷并存,并且是五五开,这也是吐浑诸城的特色,连都城伏俟城都是如此,城墙在应对野兽时很管用,在应对敌袭上就呵呵了。
攻强守弱,这也是吐浑从来不是中原王朝第一大敌的原因。
火烤前胸暖,风吹后背凉,这就是哭吾菲赞的写照。
树敦城的夜晚,即便是夏天依旧很凉的。
十里外的蒙仲,遗憾地收兵走人。
调虎离山、趁虚而入,收获是绝对管够了,就是人头太少,割耳记功明显不够用,跳**功都不好意思报一个。
正常的王朝初期,军功基本实打实的,就是你敢虚报也马上被行家质疑,不同于王朝末期可以杀一报十、杀良冒功。
简单地说,大家还要脸。
连续三天,哭吾菲赞率兵跟在积石折冲府后方,不知道想些什么,就是不敢发动全面进攻,只是让游奕相互厮杀,然后眼睁睁看着积石折冲府押解财物、人口进了定戎城。
……
苦苦绷紧了三天的梁屈茐,好不容易等到精疲力竭的游奕打马回报,伏俟城无恙,终于松了口大气。
都城无恙,可汗无恙,就没梁屈茐啥事了。
就是岗扎带的一万骑,被丞相天柱王生生夺了一半,口口声声借用为伏俟城防御。
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
啧,梁屈茐竟然发现,自己的汉学造诣挺深的嘛。
还能回来一半,就已经让梁屈茐谢天谢地了。
在吐浑,弱肉强食,这不很正常么?
天柱王的天柱三部落势大,只选择吞五千兵马,梁屈茐都差不多得给天柱王写感谢信了。
至于鄯州都督府的兵马出现在谁的地界,关梁屈茐什么事?
神威军就这点兵马,就只能管这一段,超出范围了也无能为力,是吧?
虽然梁屈茐大致猜测到树敦城的哭吾菲赞在受罪了,可他能装不知道的吧?
当初,梁屈茐没有上位时,哭吾菲赞的嘴脸可好看着呢,那时候他有没有考虑过是同族?
哦,吐浑内部的羌人要是考虑同族情谊,鲜卑人早就不占统治地位了。
吐浑的整体实力……
抱歉,那是可汗才该考虑的东西,在下梁屈茐,不过一介名王,连自己名号都没有的名王,不便僭越。
“好了,大家都辛苦了,赏酒肉,今夜不醉不归!”
别人的痛苦,尤其是对手的痛苦,才是最好的下酒菜啊!
篝火燃起来,牛羊架起来,马奶酒与青稞咂酒摆进来,梁屈茐起身,用空心的长杆子吮了一口咂酒,大笑着跳起了则柔。
则柔的本意是玩耍,所以也没什么固定动作,大家随心所欲,也不刻意分尊卑。
名王之后,岗扎也扯开大头长裙帽,摇摇摆摆地舞弄起骑马射箭的姿势。
“哟喝”之声此起彼伏,大头长裙帽飞得到处都是,每个人都痛快地敞开了心扉。
除了有劫掠的收获外,其实也没几个神威军士卒喜欢战争。
打仗,是要死人的——劫掠时可以忽略这一条。
几天没有鄯州都督府的踪迹,想来也不是针对他们。
要是有谁倒霉,那可真是喜闻乐见的好事。
马奶酒与咂酒的度数确实低,不过还是会醉人的,尤其是在混喝的状况下。
几乎是大半夜过去了,梁屈茐才在骤然降临的倦意下,回到自己的帐篷,伴着聒噪的虫鸣入眠。
繁星,薄云,萤火虫飞舞。
夜,就是那么美。
恰如梁屈茐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