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毯子还是太保暖,梁屈茐竟然在温度最低的时候热醒了,身上、脸上、额头上全是汗珠,还有些黏糊糊的,搓一搓能起泥垢,制造伸腿瞪眼丸足够了。
当然,与传说中道济和尚的同名药丸相比,梁屈茐这个更名副其实,吃了就伸腿,然后瞪眼,死不瞑目,彻底玩完。
是热醒的,也是亲兵推醒的。
喝了杂酒,梁屈茐脑壳像被人用锯子生锯一般难受,刀锯地狱不过如此。
没睡够的人,脾气一般都很暴,梁屈茐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手忙脚乱的亲兵。
不管是不是他吵醒了自己,结果必然是他,想活命就得痛快挨抽。
没学曹丞相来一句“吾梦中好杀人”,你就该感谢名王仁慈了。
耳朵像是进了水,听什么声音都感觉失真,甚至都产生幻听了。
天都没大亮,哪来的马蹄声?
等等,马蹄!
梁屈茐骤然一惊,出了一身冷汗,猛然跃起,光着脚丫,拼命往马厩跑。
东面杀来持漆枪的一团府兵。
三百骑在两万五千神威军面前如沧海一粟,但昨夜的神威军太放纵了,根本就是宿醉未醒,或者严重睡眠不足!
是,当兵吃粮,别说枕戈待旦,特殊时期不眠不休都有,但人家是事先有心理准备,与现在神威军完全松懈的状态不同啊!
现在的状况,就如牙签捅豆腐,毫无阻碍啊。
要不是昨夜的饮酒、歌舞就是自己带头的,梁屈茐真得以为神威军里有大康的奸细。
还是有人站起来反抗的。
岗扎挥舞着长矛,在马厩前拼命抵挡,为梁屈茐争取上马的时间,一次又一次承受府兵漆枪的大力攻击,身子摇摇欲坠,嘴角渗出一丝血水。
如果是平常,岗扎一定能支撑更久,甚至能暴起反抗。
可是,昨夜的酒、放纵的则柔,几乎掏空了岗扎的身体,即便通过睡眠能恢复,恢复的时长也不够啊!
北面,又一团骑兵呼啸而来,手里的火把甩到一块块幕上,本来就易燃的幕腾起火焰,烧得神威军军士心慌意乱,一个个连兵甲都顾不上,光着脚板冲了出来。
撞上积石折冲府府兵的,不是被漆枪穿透,就是被战马撞飞。
体重普遍在一二百斤的人,个体在疾驰而来、自重二千斤的战马面前,跟麦杆也差不多,撞了也就飞了,基本可以吃席了。
慌不择路的神威军军士,不时相互撞到一起,为了争那明明很开阔的道路,拔出腰刀对砍,完全不顾对方是袍泽、挚友、手足。
府兵只是两团人,总共就六百不到啊!
梁屈茐眼里流下了屈辱的泪水,骑在马背上徒劳地呐喊,试图聚拢人手,然后收获的只是绝望。
曾经的神威军,三万骑可破鄯州,令强大的大康震怒,如今却在六百骑面前如鹌鹑一般!
如果可以重来,梁屈茐绝对不会再如此张扬地幸灾乐祸,绝对不会纵容军中饮酒、歌舞。
至少,完整形态的神威军,面对一个折冲府的突袭,虽然会因为措手不及而损伤惨重,但绝不至于崩溃。
东、北、西,三面各有一团席卷而来,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淡淡的晨曦衬着积石折冲府全部人马出动,杀得神威军鬼哭狼嚎。
在平时,就这点人马,不够神威军吃的啊!
积石折冲府是骑兵不够多,马匹也不足,可他们刚刚从树敦城“借”了马匹啊!
“名王快走!”
岗扎手中的长矛已经脱手,被蒙冲擒于马上,兀自大声疾呼。
梁屈茐嘴角抽搐。
我可谢谢你祖宗十八代,你是嫌到了鄯州没有伴是吧?
一夹青海骢,梁屈茐头也不回地往南走。
只有临青海湖这一面没有被堵,这是围三阙一的打法,六神无主的神威军军士,绝对会朝这一面狂奔,哪怕这面也未必安全。
蒙仲有点不甘心放跑梁屈茐,可惜身边还有一个索周掌控着局势,不可能让他无穷无尽地追击下去。
连连征战,又悄然从定戎城绕来牛心堆,府兵也好,战马也罢,经过一番鏖战也已经疲惫了,师老兵疲,见好就收吧。
有索周这个鄯州都督府兵曹参军的参与,积石折冲府的行动就名正言顺了。
毕竟,按职权而言,折冲府只管练兵、守土,出战须由上一级指挥。
当然不是僵硬的指挥,出战还画个阵图那种。
大康的出战,将领有很大的自主权,不会自缚手脚。
府兵们兴高采烈地给俘虏捆住双手、收缴兵甲马匹,认真地给每一具敌尸补刀、割耳,然后交到兵曹参军处验证,算计着这回能够为家中挣几亩永业田。
府兵一般家境也算宽裕,不然就一伙出六马的硬性条件就得卡住了。
但是,什么骡马,都比不上能传子传孙的永业田啊!
……
浩亹折冲府押解俘虏、牲畜,浩浩****地回到乐都城时,州衙上下都惊呆了。
祸害整个河西已久的吐浑,这回倒被祸害了?
数千人口里,自有湟水县被掳去的人口,由各乡里、部落酋长带回去安置。
这其中,自然有人欢喜有人悲。
站在州衙门口,昝玄抚须的手抖了抖,几根长须生生被扯了下来。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面对的吐浑,凶悍得不像话,那小畜生面对的吐浑却软得像刚刚出生的羔羊?
前后一对比,昝玄觉得自己的面皮在地上疯狂地摩擦。
不要用兵力匮乏当借口,即便当初给昝玄多两个折冲府的兵力,他也只会龟缩防守。
这与他是不是文人无关,身体文弱、难开弓弩、不善骑马的陈庆之,不是打出了“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的赫赫威名?
而且,这个时代的书生,不说个个能上马提刀吧,一半的比例还是有的。
不敢主动出击就是不敢,拿什么当借口都不行。
难道你还能否认了房艾国子监生的出身?
积石折冲府押解神威军过来,更让鄯州上下都目瞪口呆。
无数次祸害了鄯州的神威军啊,就在这一个折冲府的突袭下分崩离析了?
早知道这么好对付,我们也可以的!
至于说梁屈茐错误的指令,导致神威军短暂失去战斗力,恰好为积石折冲府所趁,蒙仲不会说,说了也没人信。
白斩摸着下巴,有点嫉妒:“啧,我就不该答应你押解俘虏回来的。”
说归说,白斩还是明白,浩亹折冲府与积石折冲府有一定的实力差距。
啧啧,不晓得长史教了蒙仲什么绝活,反正白斩能感觉到,自己麾下的府兵,战斗力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屈居积石折冲府之下。
也就是说,同样的花活,蒙仲能玩,他白斩不一定玩得起。
平时一点点实力之差,在战时就会被无限放大。
“索周、蒙仲,你们倒是敢作死啊!一个折冲府夜袭人家两万大军!要不是机缘巧合,说不定我得给你们立衣冠冢了!”
这当口,敢对着洋洋得意的索周、蒙仲破口大骂的,当然是鄯州都督府司马楼蓝了。
别看品秩是一样的,可都督府司马就管着折冲都尉。
再说,在夏州,同样是楼蓝管着他们,骂习惯了。
房艾摆手:“好了,平安归来就是好事,司马也不用苛责了。为将者,当临机决断,对错后头再总结,不能畏首畏尾的。”
房艾看得真真的,楼蓝那是在骂他们吗?
那是在为他们开脱!
难怪这骄兵悍将的。
不过,正常了,楼蓝只是担心他们擅自出击,惹得长史不快,然后被穿小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