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国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八百里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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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明德门。

背上插着一面小旗的驿丁策马而入,满面疲惫,眉眼间却洋溢着狂喜:“八百里加急!鄯州都督府捷报!破吐浑树敦城,夜袭吐浑神威军,斩首逾千,得人口五千余,牛马逾万!”

朱雀大街上,原本缓缓而驰的车马,迅速让到了道边,一道道舆帘掀开,一声声欢庆向四周**漾,“万胜”之声如海啸一般在长安各坊翻腾。

对大康而言,吐浑只是个中等大小的对手,偏偏跳得青春动人。

出动大军去打吧,人家可汗是当世遁术高手,黑党项都跑得轻车熟路了。

凭河西的边军吧,应付有些吃力。

总而言之,是牛皮癣一样讨厌。

然而,新成立的鄯州都督府,略略熟悉了鄯州的情况,就悍然出击,且战而胜之!

大康的军情,大体是不瞒百姓的,当然细节是没法说。

可这,就足够让百姓提起心气了。

东市里,屠夫一刀斩到腿前腿上:“贺鄯州都督府大捷,本摊猪肉,每斤减半文!”

主顾们纷纷笑话:“老财迷!一斤才减半文,你好意思说!”

当然,这优惠的力度,其实蛮吸引人的。

毕竟大康的铜钱,老值钱了。

平康坊的楼阁,立刻挂出了条幅。

贺鄯州都督府大捷,本楼酒水膳食八折酬宾。

这就够了,无数真墨客、假骚人自然会闻风而动,假庆贺之名而**,又能让东家大赚一笔。

穿过朱雀门、承天门、嘉德门、左延明门,驿丁在太极殿外将捷报送给当值的千牛备身,坐在游廊上喘着粗气。

有眼色的内给使送上素净的水,驿丁一口饮尽,长长地舒了口大气。

驿丁这行当,也不是那么好干的,各种加急不能失期,否则要受罚,最轻也是笞刑。

丢失牲畜,要赔;

马匹死亡,要有当地驿长认证。

康世基难以置信地看着奏报,即便上头有长史房艾、司马楼蓝、监军的联名公私印鉴,也觉得匪夷所思。

“右仆射看看这捷报……”

鱼沐恩面无表情地接过捷报,送到李痴手中。

捷报入殿,鱼沐恩当时就扫了一眼,略懂军事的他立马鉴定,现在的人为了冒功,脸都不要了。

吹,可劲地吹,关中的细牛都得单身了。

李痴打开捷报,认真看了两遍,闭目思索一阵,开口道:“至尊,老臣以为,战绩有点突出,时机也较为巧合,却不是不能做到。”

“首先,鄯州都督府先入为主地假设,鄯州内有吐浑的探子,令原湟水县令、现鄯州司马久且浩亹家族以牛马行进,干扰探子的判断,这是极高明的手段。”

“突袭莫离驿,引树敦军出城,调虎离山,以俘获树敦城的人口、牲畜,细节到位的话,这是完全能做到的。”

“趁神威军防备松懈,连夜偷袭,也在情理之中。”

涂举接过捷报,仔细看了一遍,提出疑问:“吐浑名王梁屈茐,虽然谈不上惊艳,也是排名靠前的战将,军中饮酒、跳则柔,应该是大忌吧?”

鱼沐恩默默呈上鄯州都督府的问讯记录。

树敦城主、名王哭吾菲赞,与梁屈茐不合,是积年的恩怨。

树敦城被破,梁屈茐幸灾乐祸很正常,就是有点开心过头了,导致乐极生悲。

这份问讯是出自神威军将领岗扎之口,押解岗扎的槛车正在入长安的路上。

有了这份佐证,谁也没法再置疑了。

毕竟,是真是假,拉岗扎过堂问一遍就知道了嘛。

朝中君臣才知道,他们一直以来,都低估了楼蓝,低估了夏州的府兵,没见人家换个地方照样风生水起么?

当初以夏州一隅的兵力,各种阴阳手段尽出,引索周等人叛出伪梁、屡屡将战场设在伪梁的麦田里,生生将伪梁逼得几乎山穷水尽,细细思量,朝中也少有大将能做到。

……

鄯州,乐都城,州衙。

房艾、楼蓝带着一队府兵,身后跟着法曹参军、兵曹参军、法曹史,浩浩****地进了衙门。

已经是州司马的久且浩亹,率着除刺史昝玄之外的大小官吏,在照壁之后、头门处迎了都督府一行人。

头门是衙门的正大门,地面、墙体呈“八”字形向外展开,廊下摆着鸣冤鼓,这也是民间所说“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由来。

鸣冤鼓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敲的,不够冤,乱敲,是要受杖刑的。

无论哪个朝代,百姓诉讼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之后的大门,号称仪门,分东、中、西三门。

中门是刺史、上佐迎上官的大门;东门称人门,供一般人员进出;西门称鬼门,是死囚的出入口。

都督府就是鄯州的上一级机构,着重点虽在军上,对民也不是没权力管辖的,对州衙的官员任免,意见比重极大。

久且浩亹的敕授,就是最好的明证。

都督府想安排谁,必须得安排上。

加上久且浩亹氏本就是湟水县的地头蛇,州衙里的许多空缺职位还无须上报到吏部,很快久且浩亹就掌握了州衙一半的权力。

在别驾出缺的状况下,久且浩亹就是州衙的二把手,足够与昝玄分庭抗礼了。

人多,哪一间公房都没法装下这许多人,于是只能在衙院里分班站好,在云杉的影子下,州衙官吏准备聆听上官的训话。

至于昝玄,据说还在州衙三堂的厢房里,为郡君康氏服丧持杖。

凶服不入公门,只要着丧服不出厢房,谁也没法说啥不是。

反正他与房艾也不对付,相看两厌,还不如不见。

“恭请长史训话!”

久且浩亹很会来事,带头击掌,引动气氛。

房艾轻轻虚按,面色古怪:“久且司马,不是训话,也不是什么好事。索周,开始吧。”

房吉祥指点,府兵们将两名壮班衙役按倒,缴了横刀、铁尺,缚成年猪模样,喊冤叫屈声在州衙里凄厉地飘**,俨然一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景象。

六曹官吏及三班衙役,略带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同僚究竟犯了什么事,竟享受这高规格待遇。

咳咳,大家的兜裆布里,或多或少有点糊糊,这要是彻查……

水至清则无鱼。

久且浩亹大吃一惊:“长史,这是何故?”

房艾呵呵一笑:“知道为什么两个折冲府出战后,我非要你久且氏出动大批牲畜,到绥戎城附近折返吗?因为,随后就有人打探了折冲府的踪迹,悄然送到神威军。”

“明白梁屈茐之前为什么如临大敌,之后又极度放松了吧?反差啊!他紧锣密鼓备战的时候,府兵没踪影;他松懈下来,积石折冲府夜袭就来了。”

“你们看不懂的胜利,背后都是精心策划的谋略。”

州衙官吏们松了口气。

这种大事也敢干,脑子里装的是农家肥吗?

吐浑人打进来,你们不一样得死?

好消息,都督府只是抓大事的,小奸小恶人家看不上。

久且浩亹怒目圆睁地瞪着那两名衙役,恨不得一脚踢死。

吃里爬外的东西!

“冤枉!我们没有私通吐浑!”

两名衙役眼神乱闪,唯有嘴还在硬撑。

房艾冷笑:“没有证据,我会公然抓人吗?从你们出乐都城的时刻起,就已经在都督府的游奕监视下,你们其间吃了三顿干粮,绕小路到了神威军,与你们接头的吐浑人已经供认不讳。”

连吃了几顿都知道,还能瞒天过海么?

顽固的衙役立马蔫了。

谁能想到,都督府的游奕那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