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国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不是亲老子

字体:16+-

房艾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

审讯结果出来了,与预测的不一样,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吐浑卖命的原因,是因为在大莫门城结了个露水姻缘,结果还诞下子嗣,心生牵挂了。

这事,在边陲并不罕见。

两边军队打得头破血流,下面的百姓,他喜结连理了。

有点荒唐,却又有点真实。

这两位是被梁屈茐的人盯上了,为了保子嗣,不得不向梁屈茐屈服。

房艾惊出了一身冷汗。

关隘这东西,可以防住交通要道,可以卡住峡谷,可你防不住野兽行走的小道。

对于真正的边民来说,不知道一两条羊肠小道,都不好意思号称当地人。

这种事,当然是交给久且浩亹来办比较稳妥,人家毕竟是地头蛇,不说每一条小道都了如指掌,至少能控制九成的小道。

久且浩亹身为鄯州司马,团结兵、壮班衙役都是他手头的力量,还有久且氏本身的势力,动用个一两百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细细排查,连久且浩亹都惊出了一身冷汗——整个鄯州,毗邻吐浑吐浑方向,有十七个与吐浑通婚的青壮!

眼下来看,他们都是无辜的,仅仅是通婚而已,或者说是走婚,提了袴褶就走人那种。

但是,这事就是火山,不喷发时你还能利用其地热泡温泉,一喷发则地动山摇、遮天蔽日、生灵涂炭。

房艾不知道久且浩亹的具体处理手段,想来也不会愉悦。

最残酷的手段是人道毁灭,其次是将他们逐出大康,最次是强制迁往其他州县。

跨国男女,真爱想来也应该会有的,但在个人小爱与家国大爱冲突时,每个人都要面临选择。

选择了番邦配偶,就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也许,真会有人修成正果,但房艾敢保证,多数人遍体鳞伤——不是自己伤,就是身边的亲友伤。

真以为世上有不用付代价的好事?

也许有,但真要付代价的时候,或许身投十八层地狱都不足支付。

即便如此,房艾依旧让房吉祥带着房家庄、襄阳庄的亲兵四处盯着,尤其是那位昝使君。

他没有问题,那是最好不过的。

否则,一名位高权重的刺史突然生事,后果是灾难性的。

三省的符文下发,鄯州都督府仍旧为下都督府,品秩也没有提升,只是辖鄯州、兰州、廓州、河州四州之地,统五万兵马,权力扩大了许多,即便是楼蓝也笑口常开。

呵呵,鄯州要早有自己与这位年轻的长史在,早统四州兵马,周边的吐谷浑早就该瑟瑟发抖了。

听到这消息,周边的吐浑人马突然沉寂下来。

只率一州兵力,人家就敢强势出击;统四州,除非吐浑敢开启国战,否则攻守易势。

鄯州安全了,从大斗拔谷过来的粟特人商队也渐渐多了起来,骆驼身上的膻味渐渐在乐都城弥漫。

自然而然地,原先门可罗雀的邸舍也生意兴隆,卖小吃的的摊子也渐渐红火,桌椅都摆到街上了。

久且浩亹走到一处摊子,叫了起来:“桌椅收一收,做买卖也不能占了街道,要是主顾被骡子、骆驼撞到了,算谁的?赶紧的,三碗胡萝卜尕面片摆上来!”

胡萝卜是汉朝传入的物种,胡瓜也是,在鄯州并不算罕见。

只不过,气候问题,胡萝卜在这里每年的栽种时间都不长。

楼蓝撇嘴:“堂堂州司马,湟水县豪强,抠!”

房艾笑笑:“听说,最正宗的地方膳食,往往是这些不起眼的小摊子。”

久且浩亹咧嘴大笑:“长史不愧是读书人出身,知道哪里才是好地方,不像有些人,只买贵的,不买对的。尕面片在鄯州是出名的好东西,面片里按时节加干鲜蔬菜,在鄯州又叫‘拒婚面片’。”

楼蓝来了兴趣:“细说,这面片也就有肉、蔬菜、短面片,怎么就拒婚了?”

“喏,就是因为面片短,通‘断’嘛,所以拿尕面片端给提亲的人吃就表示拒绝了,同意亲事的是端长面块出来待客。”

送尕面片的掌柜最后插了一嘴。

这个地方风俗,还真有趣。

久且浩亹喝了口浓浓的面汤:“鄯州贫瘠了些,却还是有些特色吃食的。发菜蒸蛋、煎湟鱼、凉拌鹿角菜、狗浇尿油饼还是很美妙的。”

“最后那个,听上去不雅,却只是形容油浇铛上的动作像狗浇尿而已。”

房艾表示理解。

咋,撒尿牛丸的名称就很优雅么?

几名高鼻深目的粟特人,彬彬有礼地走到房艾一桌前,认真打量了房艾几眼,笑眯眯地对房艾叉手,也不说话。

房艾咽下最后一口面汤,置箸轻笑:“大康柜坊?”

粟特人大笑:“果然,赞画还记得小人。粟特人安归怀,见过襄阳郡公。”

房艾起身:“与左金吾卫大将军安修仁同族,同出于昭武九姓的安国?早就听说,安国人是最会做买卖的。”

这话,对于长途跋涉攫取利润的安归怀来说,可是最好的赞美。

安归怀的嘴快咧到了耳根:“郡公夸奖了。对了,小人从波斯带来一名相士,让他为郡公起一谶语如何?”

房艾摆手,语气温和,态度坚定:“子不语怪力乱神。”

看到不惑之年的楼蓝,竟然在眸子里流露出感兴趣的意味,房艾加重了声音:“当年司马造反也好,如今做官也好,可有半分依靠过这虚无缥缈的谶语?谶语,妄言耳,牛金、马腾、陈胜、李浑,可都是死在谶语上。”

“真爱生命,远离虚妄之言。”

楼蓝叹气:“长史之言,楼蓝自知。但家无隔夜粮的穷人,听到谶语说当衣食无忧,便是当场饿死,想必也是带笑的。”

说白了,精神安慰,跟佛家提的的“修来世”有异曲同工之妙。

谶语这个东西,本就是胡扯的,世间的谶语,九成九都沉沦在历史的车轮印里,偏偏仅有影响的几句被人反复提起。

啧,一个人吹了一辈子牛,还不许有一桩实现咋地?

但是,一无所有的百姓信谶语,哪怕说他要当皇帝,乡邻也不过是呸一声:吃了上顿没下顿,你也配?

官员信谶语,尤其这名官员还能掌握一定兵力的时候,不死何为!

有一两个曾经的亲信检举,再加上“主天下”之类的谶语,纵然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但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房艾提醒一句已经是难得的情分了,爱信不信是他的事。

房艾也不是他亲老子。

再说,这年头的子女,爹娘不一定管得住。

房艾其实想让安归怀多搞一些粮食、蔬菜的新品种种子过来培育,但是,真难啊!

胡萝卜、胡瓜之类“胡”字头的物种,基本是旧汉引进的,现在在大康说不上普及吧,至少没那么罕见。

大康时代,通过丝绸之路引进的物种,其实不少,但集中于马匹、骆驼、安息茴香之类的香料、阿魏之类的药材、建筑医疗人文的引进。

真正改善民生的植物,也就是波棱菜(菠菜)、酢菜、芹菜、寒瓜(西瓜)、海枣树、无花果、龙脑香树、婆那娑树(树菠萝)等寥寥几种。

还有一些引进但最后消失于历史尘埃的物种,如金桃树、银桃树、无石子树,想来是水土不服或者改名换姓了。

倒是什么龙脑香、沉香、黑沉香、郁金香之类的,狠狠攫取了一把利润。

意义比较深远的是医药的交流,《胡本草》、《海药本草》的诞生,《龙树菩萨药方》、《西域诸仙所说药方》、《香山仙人药方》、《西域波罗仙人方》、《西域名医所集要方》、《婆罗门诸仙药方》、《婆罗门药方》、《耆婆所述仙人命论方》、《乾陀利治鬼方》、《新录乾陀利治鬼方》、《龙树菩萨养性方》等舶来医书也渐渐传播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