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波杰孙波其实就在东女国的使节随行人员中。
之所以不敢露面,是他不清楚大康的态度如何。
谁让他在苏毗遇难的第一时间,跑去求援的国度居然是吐苾可汗所在的北胡呢?
也不知道他脑回路是怎么个构造,出于地缘考虑,你求助吐浑、大康都没问题,求助北胡,未必让北胡人飞越大康、吐浑,落你苏毗故地么?
蹉跎几年,到了北胡可汗载歌载舞,心虚的芒波杰孙波只能灰溜溜地潜行苏毗,悄悄见那些投了蕃国的臣子。
很遗憾,虽然没几个公然翻脸,表示要将芒波杰孙波绑了送逻些城,可也没有几个人愿意为故国效忠的。
娘·芒布杰尚囊,能凭口舌之利说服苏毗倾国投蕃国,说明苏毗的权贵对苏毗大小女王之争的乱相已经厌倦,更是因为芒波杰孙波的母亲小女王是权贵们所杀。
娘·芒布杰尚囊承诺,加入蕃国之后,苏毗权贵的利益照旧。
利益没受损,我凭什么拿命去拼,去维护一个根本不值得维护的国度?
没把芒波杰孙波举报给如本、玛本就已经是顾念旧情了。
你不能说这世上没有心怀故国之人,但更多的人,还是更挂念自己那一点利益。
至于说平民、奴隶,那就更无所谓了。
说不定换个主人,抽起来没那么痛呢?
无奈之下,芒波杰孙波只能投到东女国,在宾就汤滂氏的刺激下,想到了更符合实际的路线——向大康求助。
复国,是芒波杰孙波的执念,虽然这条道路很艰难。
三十而立,但芒波杰孙波连块立足之地都没有,纯纯的寄人篱下,何其悲凉!
更让芒波杰孙波上心的是,他的长子出生了。
为人父母,他怎么也想为子孙留下片瓦之地,芒波杰孙波只能硬着头皮来长安了。
芒波杰孙波青袍羔裘,袖长委地,装扮与东女国一模一样。
并不显老的面容,鬓角却已斑白,额头的皱纹能夹死三只蚊子,整个一苦大仇深的模样。
四处碰壁、四面楚歌,看不到未来的芒波杰孙波,在房艾面前,连自信都丧失殆尽,整个人变得唯唯诺诺,甚至还有几分卑躬屈膝之意,背始终有点佝偻。
“上官……苏毗现在,一无所有。”
这才是芒波杰孙波最没底气的原因。
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
落魄的时候,不管你是王子出身还是平民出身,都一样衰。
房艾的笑容中带着**:“不管怎么说,蕃国也遣使者向大康朝贡了,没有合适的理由,大康没法出兵相助哦。”
芒波杰孙波的身板佝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阵,芒波杰孙波反应过来了。
如果真的毫无希望,自己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破落王孙不如狗。
房艾的话,仔细分析,未必没有自己的出路。
挺直了身板,芒波杰孙波身上多了一丝自信,拱手道:“还请少卿指点迷津。”
房艾点头,孺子可教。
啧啧,这是根本不顾芒波杰孙波更年长的事实了。
“朝廷是不便出兵,如果苏毗自己出钱请那些撤换的府兵,就没问题了嘛。”房艾笑眯眯地捅破窗户纸。
芒波杰孙波当时就震惊了。
这世间的规则,还可以这样玩?
芒波杰孙波悻悻地低头:“没钱……”
在外头流浪数年,当年还下血本给北胡送钱,是真穷。
大约,请房艾喝个花酒,还得抠预算那种。
房艾轻笑:“本官当然知道王子没钱。不过,王子知道长安东市内,开了大康柜坊么?”
芒波杰孙波满眼迷惘:“略有耳闻。”
那玩意儿,说白了,不就是寺庙之类的质库么?
质库质库,最重要的,当然是要有东西为质!
几乎快两袖清风的芒波杰孙波拿什么为质?
如果割肉能换钱,芒波杰孙波一定毫不犹豫地割股。
“王子现在肯定是没有质物的,去别家当,估计是没人愿意接哟。”房艾轻描淡写地继续话题。
芒波杰孙波频频点头。
房艾说的是大实话,哪怕是芒波杰孙波自家开柜坊,也不可能给落魄如斯的自己出贷哟。
“本官身上,还兼了一个大康柜坊赞画之职,倒是可以变通一下,以马儿敢每年的金银、盐、党参、秦艽(jiāo)、牦牛、犏牛、马、驴一半,察瓦绒的铁、金银、牲畜、虫草、贝母、红景天、松茸一半,及取得各地物产的一半付本息,三十年为限。”
不说青稞、小麦,是因为苏毗还要承担雇佣军的后勤。
不说聿赍城,是因为交通实在太艰难,不易大批量运输。
三十年的条件,却足够黑,黄世仁看了都要流泪。
芒波杰孙波关注点根本不在前面这些要素上。
毕竟,输了全完蛋,这一身肉割了能卖多少钱?
遗憾的是,听房艾的口气,就只帮他占这三地而已。
全复苏毗是不可能的,芒波杰孙波的出生地悉补尔瓦之宇那,在其偏南,已经建立了逻些城!
除非把蕃国赶离逻些,否则芒波杰孙波还真不敢回故地。
三十年不三十年,红口白牙就换得雄兵支持,谁不乐意?
胜了,大不了勒紧裤腰带三十年,以后有得赚的。
败了,认真计较下来,自己损失了什么?
努力压抑住激**的心情,芒波杰孙波眼里透着炽热:“苏毗愿意质当,愿让我妻儿留于长安,请上官为苏毗通融!”
妻儿之说,一方面是为了让大康柜坊更放心,一方面却是让妻儿远离苏毗的刀光剑影,可谓用心良苦。
……
苏毗的具体情况,当然不可能在太极殿说。
两仪殿内,君臣听完房艾的说法,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久,柴少昌一拍大腿:“本官觉得,至尊把你放鸿胪寺屈才了,大康柜坊才是你最好的用武之地!奸商!”
满殿的哄笑声,连不苟言笑的康秉乾都微微眯眼、唇角轻扬。
苏毗求援、大康出兵,这是之前的共识,有房艾的发挥空间,却没人想到他发挥得让福报都流泪。
三十年,一半的产出易主,这里头的道道还不少。
涂举嘀咕道:“剩的万余北胡俘虏,要不先移苏毗,挖点金银?”
这一个个都心黑的。
看看,我们大量加派矿工,产出不就多了么?
连时不时跟房艾有点小过节的孙无思也点头:“虽说房艾平时差了点意思,这件事还是干得挺漂亮的。嗯,这个法子,可以引为常例,比如说吐浑就应当承担李显亮军的靡费嘛。”
格局一下就打开了嘛。
原来大康对外征战,可以不赔钱,反而赚钱?
“嗯,兵部也得把征召轮换府兵一事办妥了。”
涂举扬声:“臣以为,名义须得磋商一下,柘羯是胡人的叫法,雇佣军太降大康格调,臣以为,不妨以松州团结兵之名行事?”
团结兵,团结保乡,不在大康府兵序列,无疑多了许多便利。
柴少昌点名:“臣以为,右武卫将军吴广,为人稳重,当能承此重任。”
牛秀、吴广,个人武勇不是成金、尉融等人之敌,功绩也不十分耀眼,但有两人出战,几乎是无懈可击,稳重得令人侧目。
也就是说,即便上高原胜不了,儿郎们的损伤也不会太重。
康世基颔首:“吴广确实是个好人选。”
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吴广都可以压骄兵悍将一头。
“此事,三省行符牒,由房艾全权处置,任何人不得置喙。”
康世基下了决断。
这事,没有人能比房艾办得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