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白劳,摁手印。
多达数十页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一眼都觉得晕。
摁,摁,摁。
芒波杰孙波根本连看的心思都没有,只管按监事高永福的指引摁手印。
哪怕利息高得通天,哪怕最后要剐自己的肉,都无所谓,反正不可能比现在还糟糕了。
哪怕明知道眼前是鸩酒,在即将渴死的情况下,你喝不喝?
大掌柜蔡昭、二掌柜童关全部被房艾安排回户部办差,只留了高永福主持事务,乐得高永福眉开眼笑。
哎呀,当了那么一两年监事,可真正主持一回事务了。
计量单位是“万贯”?
高永福表示,在柜坊待久了,看数字已经不敏感了,只要大康柜坊有这能力放贷,那能叫事吗?
又不是自己折子上的养老钱。
下面的管事提醒高永福,数额过大了,虽然影响不了大康柜坊的运转,却让风险骤然增加。
高永福置之不理。
废话,本监事当然知道。
但高永福更清楚,为什么房艾会让蔡昭、童关回避,而让自己出面主持。
那二位是朝廷官员,兼之有家有室的,回避风险理所当然。
自己一介内常侍,孑然一身,有什么风险也只到自身。
再说了,内常侍的官,处不处置不是外头说了算,是皇帝说了算。
大不了,改名换姓又出场么,整个内侍省就没几个人是本姓的好吧?
这是一个有点悲哀的故事,不管是因为穷,还是因为当了俘虏,进内侍省减负一个部件后,都感觉愧对祖宗,会重新取个姓名,不再用本名。
再说,就是出了什么事,也不过舍了一身剐……吧?
反正早就挨过一刀了。
咦?
本监事心虚什么?
这是为朝廷做大事,虽死而轰轰烈烈,比无声无臭死在内侍省某个犄角旮旯里强多了!
莫名其妙地,高永福觉得自己的形象高大起来。
管事们撰写的条款,高永福在房艾的提点下,设置了不少隐患点。
苏毗如果老实,隐患当然不成为隐患。
可不老实,呵呵……
密密麻麻的条款,目的就是让你没能力细看!
就问你后世买保险的人,有几个完完整整看完条款的!
而大康充沛的武力,是保证大康柜坊有能力追责的重要保障。
一名管事神色略慌,在高永福耳边嘀咕了几句,高永福也稍稍紧张。
房艾抬起眼皮:“有事直接说。”
不扯家世、爵位、品秩之类的关系,只提在大康柜坊,房艾这个赞画的权限就凌驾于高永福这个监事之上。
即便不谈权限,就论柜坊的发展方向、控制力,高永福也不如房艾啊!
“就是,柜坊厅堂内,聚集了上百商贾,其中还有不少粟特人,在打探柜坊放贷给苏毗的事,其中不乏人煽风点火。”
高永福支支吾吾地说出实情。
房艾饮了一杯茶水:“有意思。恐怕不止是并州黄氏柜坊出手,几乎诸多柜坊都出手了吧?”
“想想也对,平白无故在他们头上安放一个婆婆,小媳妇们肯定得挣扎一下。走吧,去看看,王子也不妨来看个热闹。”
高永福都麻了。
说出来已经是自曝其短了,你还让人看热闹?
一个处置不好,今天就得出大丑。
虽然大康柜坊官方的背景,可以在事后渐渐消弭不良影响,可对于蒸蒸日上的大康柜坊,终究是个污点。
房艾鼻孔朝天,负着双手走了出去。
倒立屙尿,反了你们!
恶人的出场,总是比较容易震慑人的,有些喧闹的厅堂瞬间鸦雀无声。
“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想干嘛呢?要取走你们存的那仨瓜俩枣,速度点,当大康柜坊付不起咋地?”房艾的态度很张狂。
天虽然寒冷,高永福额头上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要命!
大康柜坊是官方背景没错,说话时不时带点官腔也不假,可赞画这行事,是要把主顾往外赶啊!
大康柜坊倒是不虚挤兑,毕竟身后还有户部兜底呢,可传出去真得难受一段时间。
粟特人安归怀叉手:“尊敬的上官,我们只想知道,大康柜坊,是要无质物出贷给已经亡国的苏毗么?”
呵呵,还真是跟筛子一样的严密的保密制度啊!
房艾冷笑:“虽说本官可以不理你,或者直接扣上探听朝廷机密的帽子,念在主顾的情分,本官还是愿意解答部分。”
“苏毗王子的质物,是你们都出不起的,明白吗?”
在场的粟特人窃窃私语一阵,个个神色古怪。
谁也不蠢。
他们出不起的质物,也就只有国度与土地了。
那么,意味着大康要为苏毗出头,出兵高原么?
角落里的某些商贾眼角流露出笑意。
呵呵,空手套白狼的活儿,有几个掌柜没玩过?
到最后,账烂了,债主跨了,只有掌柜肥了。
都是这么糊弄东家的。
安归怀起身叉手:“小人有三千贯钱,这便押解来大康柜坊存上!”
粟特人纷纷应声附和。
连最精明的粟特人都没有疑义,其他商贾还有什么好说的?
藏身人群中的黄狮虎满眼困惑。
戏本上不是这么写的啊,难道不应该是商贾们坚决不信,然后非要取出存款,存到各家钱庄么?
这就是坐地商与行商的区别了。
坐地商讲究一个稳字,行商则刀口行险,挣的就是风险钱。
与黄狮虎等人预想的不一样,他们从来不担心官方的柜坊没有支付能力,上门相询,让他们更坚定了向大康柜坊靠拢的决心。
傻不是,大康柜坊敢放那么大笔钱出去,朝廷会不知道?
这说明,放贷给苏毗,是大康朝廷的意志!
大康,将会为苏毗出手!
现在拆台,你还想在后面分一杯羹吗?
那些雪莲啊、党参啊、红景天啊,柜坊的管事们没在意,可精明的粟特人在意啊!
旁观的芒波杰孙波只觉得浑身颤栗,祖宗在上,这是连最奸的商贾都无比支持么?
苏毗当年,只要有这一分的支持度,也不至于亡国呀!
更耻辱的是,亡于内讧、亡于娘·芒布杰尚囊的唇枪舌剑!
房艾口授,管事挥毫,印章盖上,一份新鲜出炉的章程贴到了大康柜坊门外的露布上。
“为防不良柜坊扰乱市场,给主顾造成损失惨重,根据《巴塞尔协议》,各柜坊应保证本钱充足,其充足率为百分之八,限本年内解送大康柜坊专项存放,每月根据各家总规模进行调整。”
“本钱不足者,可于一个月内补足,不足者勒令退出柜坊行业。”
“大康柜坊宣。”
高永福腆着肚腩、负着双手,趾高气扬地颂读章程。
哈哈,让你们狂,让你们闹,结果你们自家的钱还得往我大康柜坊存放!
这就是婆婆!
专管忤逆小媳妇的婆婆!
“监事,巴塞尔是什么?”
高永福眼皮耷拉:“这都不知道么?这是一位高人,姓巴,名塞尔,对柜坊行业了如指掌,你们玩的门道在人家眼里是小孩子的把戏!”
房艾险些笑到腹痛。
高永福这是拿巴塞尔当房艾写书的笔名了。
各家柜坊的管事,脸都绿了。
好不容易给大康柜坊上点眼药,房艾反手一巴掌,拍得他们痛两次。
辛辛苦苦弄来的本钱,要留百分之八存到大康柜坊,不准动用啊!
这点钱,不说拿来挣钱,我放自家库房里不好,要受制于人?
更难受的是,大康柜坊可以根据这条款,隔三差五来查账!
都是柜坊,谁愿意将老底亮于对手面前?
又评判又下场蹴鞠,不讲武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