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侍郎萧守业揉着眉心进了鸿胪寺。
鸿胪寺与礼部还有从属关系。
理论上讲,礼部制定礼仪、邦交策略,而鸿胪寺负责执行。
刑部制定了与刑律相关的制度,而大理寺负责实施,刑部有监督指导之责。
大致上,六部与九寺之间,就是那么一种关系。
当然,听不听你的,就看寺卿腰板够不够硬了。
鸿胪寺是大康公认第一难啃的硬骨头。
鸿胪卿唐间敢拿命出使,敢拔剑为至尊挡野猪,敢与至尊下棋寸步不让,还是至尊的世交、儿女亲家。
这么一座大山在,足够为下面人挡风遮雨了。
少卿房艾,也是个难缠的。
敢出使薛国、敢击穿北胡、敢殴打孙家长子、敢抽打亲王、敢毁汉王产业、坐冷板凳敢离朝,敢撂挑子。
老老实实办公事,是不招惹房艾的前提条件。
“西胡咄陆可汗泥孰死,其部共举其兄弟同娥为可汗,向大康讨封,诏令左领军卫将军张大师率军前往册封。”
好吧,这真是鸿胪寺的活儿,诸蕃大国封建么,鸿胪寺跑不脱。
当然,派谁去就不一定了,正常是少卿前往,也可以是典客署令、鸿胪丞代替。
张大师代为册封,也不是不行,当初乔师不也这么出使的。
就是将军这名字,真无力吐槽。
脑子里总那么一个画风,千军万马前面,一袭道袍,桃木剑出鞘。
很违和的。
“北胡逃遁过去的欲谷设,翅膀硬了,拉着一半人马跟同娥干仗。”
萧守业幸灾乐祸的模样,真不像好人。
西胡分左右两厢。
左厢号五咄陆,置五啜,居碎叶城以东。
五啜者:一曰处木昆律,二曰胡陆屋阙,三曰摄舍提敦,四曰突骑施贺鲁施,五曰鼠尼施处半。
右厢号五弩失毕,置五俟斤,居碎叶城以西。
五俟斤者:一曰阿悉结阙,二曰哥施阙,三曰拔塞干敦沙钵,四曰阿悉结泥孰,五曰阿舒虚半。
左厢的五咄陆部支持欲谷设,右厢的五弩失毕部支持同娥,双方在伊列(利)河地区大打出手,死伤无数,旗鼓相当。
古代版本的人口淘汰,主要就是战争与疾病,这一场打下来,伊列河的水都是红的。
大康出兵高昌的消息,让高昌王麹文泰惊愕,之前发下的狂言妄语,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赶紧再送一车珠宝到可汗浮图城给薄布特勤,再驱十车珠宝到伊列河畔送到盟友欲谷设,不,现在叫乙毗咄陆可汗。
盟友们,该你们出力了!
麹文泰还有一个神操作,献十车珠宝给高昌城大佛寺,请高僧鸠摩罗者为高昌祈福,让佛祖降佛兵抵挡涂举,然后自己回王宫吃斋念佛,觉得高枕无忧。
只能说信仰这事吧,你当精神寄托没问题,全身心信奉,多少有点过头了。
打仗这事,你要靠佛祖,还不如靠高昌炽热的天气。
麹文泰倒是安心了,下面一堆臣子、王子急得团团转,鞠智盛、麹智湛(不许笑)兄弟越权征兵,倒让奋威将军沮渠授他们振作了精神。
大佛寺、小佛寺等数十座寺庙的僧侣,被强制征兵,大德鸠摩罗者只能一声叹息。
王者已经乱了方寸,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佛。
劫啊!
高昌国巅峰时期三万余人,比丘就有三千,再加上抓壮丁,总数一万五千兵马还是有的。
只可惜,这点兵马,对付交河军与吐浑仆从军,那叫杯水车薪。
涂举率军,越过大沙海,麹文泰骇然吐血而亡。
可汗浮图城,薄布特勤打算起兵呼应一下高昌,却得知伊州刺史郑广正在伊吾军内,马蹄快要踏入独山了,只能一声长叹。
老友,对不住了,财宝我收了,会多烧点纸钱给你还债的。
可汗浮图城养不了多少兵马,三千伊吾军足够让可汗浮图城易手了。
乙毗咄陆可汗欲谷设,为麹文泰出头,下文书宣称高昌是西胡所属,大康不得无故攻击。
萧守业头疼的就是这事,感觉有点复杂。
礼法上说,西胡确实是高昌的宗主国,这没问题。
西胡为高昌张目,大康除了兵马外,该怎么面对才不违礼法?
房艾噗哧笑出了声:“萧侍郎还是当局者迷。第一,之前的西胡咄陆可汗泥孰,可是大康册封的,大康本身是西胡的宗主国;第二,即便泥孰薨了,我们也只认他弟弟,朝廷准备册封的同娥。他欲谷设是谁?不认识啊!”
“再说,到嘴的肉,不吃有罪啊!”
萧守业松了口气:“果然是本官把自己绕迷糊了,都没承认他的地位,理他干嘛?对了,涂尚书的交河军,除了对付高昌之外,还得防着欲谷设,会不会势单力薄了点?”
房艾哈哈大笑:“侍郎可莫让欲谷设那纸老虎唬了!现今的欲谷设,只敢动动嘴皮子而已,同娥巴不得他动兵,然后可以趁机掩杀了!”
“两军交战,兵力相当、谋略同等的情况下,谁先后退谁就输!夫战,勇气也。”
《左传·曹刿论战》的理论,即便到热武时代也不过时。
“再说,涂尚书得李痴特进的一半谋略,应付征战足够了。即便真要单独应对欲谷设,不胜,也不会大败。”
“说起来,倒是欲谷设应该担心交河军与同娥合击。”
说倒是说李痴只传授了一半兵法,可那是当世兵法巅峰的一半啊!
李痴不传授的部分,房艾有个大致的猜测。
就像后世粟将用兵如神,却只是第一将,而不是帅,原因是未能建立自己的根据地。
诸帅单论打仗,不一定稳胜粟将,可根据地这一手,却让人无话可说。
所以,李痴藏的这一手,很可能是关于后方建设的,所以才说涂举不需要学。
治世,你学这玩意儿,找抽呐?
……
房艾溜达进东市,大康柜坊正忙得不可开交。
哦,准确地说,是监事高永福忙碌,大掌柜蔡昭、二掌柜童关还是与平日差不多。
本身一个《巴塞尔协议》就让高永福有得忙了,后来加上查处诸多不法的权限,高永福是从国子监算学弄来了十名监生才勉强够周转的。
“赞画,你可来了!”
高永福的热情远远高于蔡昭、童关。
一个无所事事的内常侍,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关键人物,五姓柜坊天天上门宴请,叉手、躬身,请求他手下留情。
这种感觉,就是在内侍省,高达尚他们这些义子齐力奉承也感受不到的!
“监事这水平,可是见涨了啊!他们以实物代替息钱的阴招竟然被你识破了!”
房艾看了看看卷宗,用力拍了拍高永福的肩头。
这一招,即便是后世都存在的。
房艾知道它的存在,却没有说,想不到竟是高永福挑破了这个痈疽。
高永福乐得合不拢嘴,却依旧谦逊:“这是下官新招的监生发现的。”
“那也是你的功劳!那名监生转成正式伙计了么?”
下属立功,原则上直属上官也是有大功的,真不明白那些抢属下功劳的人是怎么想的。
竭泽而渔吗?
“稍稍有点问题。”蔡昭撇嘴。
“这名监生,他不是大康人。”童关补充。“高句丽印氏,印喜,家中人最高职位是上位使者。”
印氏是晋朝时期过去的中原姓氏,甚至高句丽国内半数为汉裔。
上位使者,在高句丽也就是个中下级官员。
至于说监生身份,那是因为大康成了天下宗主,各国仰慕之下,纷纷派士子来学习。
不好理解的话,就当大康版再教育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