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净土枯坐在青楼一阁,阁内无半分脂粉。
以渊氏的滔天权势,什么样的美人不是唾手可得?
权势到了一定程度,世人苦苦追寻的钱财,自然可以视为阿堵物。
美人,也可以视为红粉骷髅。
需要的时候是红粉,不要的时候是骷髅。
他不明白,这些个古邹大加之上的官员,为什么会如逐臭的苍蝇一般,看上去如此恶心。
高句丽几百年的骄傲啊,竟在些许酒色上,让官员原形毕露。
事实上,渊净土有点理想主义了,这世上没有如他名字一般的净土,即便是传说中的圣王在世,也不过是相对干净些而已。
欲望这东西啊,红尘俗世的人多少会存有的。
美色这东西,对于新婚燕尔的渊净土来说,是很不招待见的。
年轻人嘛,刚开始都愿意忠于婚姻,愿意努力为自己的小家付出一切代价,直到后来突然发现不值得了,或者是慢慢被狐朋狗友拉下水了。
再或者,家花没有野花香了。
能坚持到底的人,毕竟是多数。
因为,贫穷限制了你采野花的心。
酌着一角大麦酒,慢慢品尝着干炒豆子,渊净土觉得自己离圣贤越来越近了。
印家的小崽子,不过是文不成、武不就的货色,渊净土根本看不上的人,去大康镀金回来,就人模狗样地当大掌柜了?
可笑!
最大的国内阁中,高永福抿了抿嘴唇:“某虽然不能品尝美色,却能欣赏高句丽美人。某虽能饮三杯两盏淡酒,但高句丽的酒……抱歉,说话不太中听,委实太淡薄了点,不温酒没法喝下去。”
高句丽大使者朴道虚斜睨,神色有些不悦。
这就是小国寡民卑微的自尊,你只能说他们的好,不能说他们不好。
印喜赶紧打圆场:“东家的意思,他从长安带来了当世美酒。”
朴道虚轻笑:“大康美酒是不少,春暴酒、秋清酒、酴醵酒、桑落酒、长安西市腔酒、虾蟆陵郎官清酒、剑南烧春酒,我们也有幸品尝过一些,大约比高句丽的酒强得有限。”
高句丽官员们笑了起来,倨傲的神色尽显无遗。
高永福唇角上扬,渐渐露出比朴道虚还倨傲的笑容。
“大掌柜,在这里喝我们自己带的酒,合适么?”
印喜频频点头:“合适!高氏柜坊在这里,一个月花销了上千贯,再不给我们自己带进来,下次关照别家买卖!”
实际上,带酒入青楼是不合适的。
青楼赚钱,最大的赚头是姑娘、酒、菜、曲,酒的地位还在菜之上。
但是,在大销金客面前,“原则上”都只能把原则去了,变成“上”。
再说,高永福又不是每天都这么弄。
样式古拙的小酒坛摆上桌面,连老鸨子都忍不住扭着胯凑了过来。
坛盖揭开,浓郁的香气在国内阁飘**,老鸨子都在咽唾液,何况是朴道虚等人。
香气悠久,味醇厚,口感清香绵长。
最重要的是,襄阳烧确实比一般的酒烈了许多,却又不是太过分,小酒量也可以享受一下。
不是不可以提纯到五六十度的酒糟度,但房艾觉得,烈酒纯粹是在养酒鬼,害人。
真要喝那么烈的酒,纯酒精要不要?
一杯下肚,身子暖和,从喉咙到肠胃,都有轻微的灼烧感,酡红现于双颊,微酣的感觉让人上头,于是便在朴道虚情不自禁的带领下,悠扬的高句丽歌曲飘出国内阁,传入了渊净土耳中。
“他们怎会如此失态?”
渊净土眉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起身放下酒樽,往国内阁走去。
好香!
美酒的味道,对男人而言,恰如女人对香粉的执著。
能在阁外头都能闻到的酒香,岂会是市面上常见的酒?
渊净土踌躇不前,原本准备好的训斥之辞,全部抛于九霄云外,喉头蠕动着,只想进去品上一口。
圣贤?
啊么,这年头哪还有圣贤?
圣贤都死了千年。
但是,不请自入又不符合渊氏的礼法啊!
阁门打开,印喜笑嘻嘻地带着几名伙计出来,看到渊净土,顿时大惊,继而大笑:“还说哪天请太大使者来,品尝一下东家的美酒呢!这不巧了吗?太大使者里面请。”
机智如我!
不给太大使者兴师问罪的机会,让他喝上一口,定然会喜欢上这酒。
半推半就、怀抱琵琶半遮面,渊净土坐到国内阁首席客位,襄阳烧斟到面前的杯中,色泽鲜艳,酒珠凝壁,香气勾得渊净土不愿再说话,端杯一饮而尽,感受着身体内的暖流,好一阵才吐气:“好酒!”
高永福微微得意:“此酒名曰襄阳烧。”
朴道虚诧异:“襄阳之地,竟有如此好酒!”
高永福乐不可支:“大使者可犯了顾名思义的错咯!襄阳烧,可不是产于襄阳,而是产于长安。得冠襄阳之名,是因为造出如此美酒的,是我大康襄阳郡公、鸿胪少卿房艾!”
渊净土悠然神往:“如此俊杰,惜乎非高句丽所有!”
高句丽并没有想像中的封闭,至少对大康的一些代表性人物还是了如指掌的。
房艾能征善战,未必入高句丽之眼——大康能打的太多了。
嫁接、精耕、梯田、架田,却让高句丽眼馋。
因为,高句丽境内,山地实在太多了啊!
山峦叠嶂、沟壑纵横,当然有利于高句丽防守,可民生凋敝也是不争的事实。
可惜,梯田与架田在大康南方,不适用于高句丽。
精耕细作,高句丽也婉转地向大康提出学习的要求,却被大康一堆老官僚顾左右而言他,糊弄过去了啊!
高句丽没有“什么都是我家的思密达”臭毛病,那是新罗的恶习。
至少,高句丽是很骄傲的。
三杯酒下肚,牛皮越吹越响。
至于美色,一边去!
渊净土现在正洁身自好,高永福根本没有作案工具,其他人都要顺着这二位来,这花酒可是越喝越素,朴道虚都觉得愧对姓氏了。
吹捧了几句,闲扯到乌骨城温尔江挑衅的事,高永福牛皮劲上来了。
“这个护卫头领薛礼吧,其实也就那样,大康招府兵都没混上,只好来当护卫了。”
高永福的话,唬得朴道虚他们一愣一愣的。
温尔江虽然不是什么顶尖货色,好歹也是一方将领,一招败他的薛礼,居然连府兵都当不上?
大康的府兵,得强到什么样子才有资格当?
高永福也没说假话,只不过隐瞒了部分信息。
薛礼二十岁在龙门县投府兵,真的被拒了,原因很简单,大康府兵只招成丁,不招中男,而立国认定的成丁岁数是二十一岁。
假话不可能唬得了人,半真半假才最致命。
渊净土当然听出高永福吹牛的成分,但吃人嘴软,没必要拆穿。
“对了,我见高氏柜坊存放钱物不收费,那怎么赚钱?”朴道虚问出了所有人关心的话题。
其实,谁都怕高氏柜坊瞎搞,最后一拍屁股走人,收拾烂摊子的可是他们。
“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抛开身份而言,太大使者与大使者同时看上一个姑娘,偏偏大使者手头的钱不够争,差的也不多,得找人借吧?可不是谁都能伸援手的。”
“这个时候,就是高氏柜坊赚钱的时机,你以宅院抵也好,俸禄为质也罢,反正高氏柜坊借出钱了,月利两分不过分吧?”
总而言之,高氏柜坊的质当方式灵活,息钱也可以商量,不愁没人借钱。
酒这东西,能麻木人,也能把不相干的人凑到一起,更能让人头破血流。
渊净土都不知道,自视甚高的他,怎么和朴道虚勾肩搭背的。
反正,渊净土对高氏柜坊的警戒之心,慢慢地放松下来,偶尔还会请高永福到大同江坐船游玩。
东门的守将与士兵,慢慢习惯了高永福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