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
长安,太极殿。
新罗使者、苏判(迊餐,三等官衔)、押梁州军主金庾信,持使节向大康呈交国书。
实际上,被称为新罗后起之秀的金庾信,已是不惑之年了。
金庾信是被新罗吞并的伽倻国后裔,被纳为新罗真骨贵族,称为“新金氏”,三十六岁时随父征讨娘臂城,在失利的情况下率军杀入敌军腹心,取其首级,才从小小的幢主跃起。
身份归身份,你自身没有能力,也别想起飞,甚至起点就是一生最高点。
金庾信的能力,得到了伊尺餐金春秋的认可,两家的联姻,同时在新罗成为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
有趣的是,金庾信的妹妹金文姬嫁给了金春秋,金春秋的女儿金智炤嫁给金庾信,这关系得好好捋捋。
金春秋本人要比金庾信小八岁。
一个叫对方妹夫,一个叫对方女婿。
两个金氏不是一个祖宗,一个是原新罗的金氏,一个是原伽倻国的金氏。
“大康亲封新罗王、圣祖皇姑金德曼,禀告上邦天可汗陛下,高句丽强梁,阻扼新罗朝贡之路,下邦小国无力抗争,唯忍辱负重,冒秋冬之巨浪、黄海之勃怒,自海中飘零,舟船几度损毁,犹不忘朝觐,伏请上邦为新罗做主。”
房艾唇角微微上扬,为新罗之茶而五体投地。
你新罗隔着大海,人家高句丽就活该让开陆路给你走,顺带被你查探一下地形?
虽然高句丽与大康有宿怨,营州边境也不时有摩擦,可房艾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人家高句丽就不该占那地方。
多葬德啊!
渤海就别想了,新罗这几年在高句丽战场占了上风,可人家百济也不是吃素的,岐味、允忠几路攻击,又把汉江平原西线悉数夺回,断了新罗走渤海的路。
奇怪的是,新罗告高句丽黑状,偏偏不把百济加进去。
这是相爱相杀出真感情了,还是看不起百济?
三角稳定定律,在半岛经过了数百年验证,谁都灭不了谁。
金庾信这个人,在半岛也是个争议人物,有人甚至觉得他像谋臣大过像将军。
但无论是誉是毁,都说明他是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嘤嘤嘤这种事,按说是不太符合他的人设,可谁让新罗支撑得困难呢?
百济那边,似乎是从倭国借了兵,在汉江平原上大展雄风,让天平稍稍偏移些许。
百济会借兵,新罗也会合纵连横,伊尺餐金春秋出使高句丽借兵,结果渊太祚在渊盖苏文的撺掇下,要求归还竹岭以西、以北的地方,遭到了金春秋的断然拒绝。
开玩笑,借兵而已,你就敢打我半个新罗的主意!
暴脾气的渊盖苏文,不仅没借兵,还足足扣押了金春秋两个月,直到金庾信与阏川率兵逼近边境,拉开要打的架势,金春秋才被放了回去。
所以,刁状只告高句丽,合理!
但是,要房艾因此偏袒新罗,门都没有。
别的不说,新罗那“宇宙都是我的思密达”,虽然不知道在这时代有没有,但印象实在太恶劣。
要不然,房艾也不至于不表态,直接蹴鞠踢到太极殿上来。
蹴鞠踢到鸿胪卿身上,唐间表态:“房少卿的态度就是鸿胪寺的态度。”
什么也没说!
礼部尚书豆宽表示,高句丽与新罗,现在都是大康的藩国,手心手背都是肉,也不好苛责。
要不,派礼部司郎中相里玄奖去调停一番?
哦,路程遥远,到平壤差不多得半年哟,谁让高句丽多山来着?
吏部尚书康绍宗表示,老汉就是个军汉出身,只擅长杀人,这种事就莫问我了。
大约是康元展造反被赐死的事刺激到他了,身为宗室,他的言行更谨慎了。
当然,还没有李痴拒亲朋故旧于门外、连亲弟弟李师都不见那么狠。
大佬们说得敷衍,天可汗只能请新罗使者先回四方馆,待朝中细细商议。
金庾信出太极殿,殿内瞬间热闹起来。
孙无思轻笑一声:“新罗这是把大康当傻子啊!”
治书侍御史韦悰微微犹豫:“人家藩国求助,不理会不合适吧?”
御史大夫萧屿冷哼一声:“合适不合适,那也不是御史台该管的事!”
韦悰只能苦笑。
一个二把手,面对最高官员的斥责,也只能低头。
和顶头上司顶牛,在官场是不可取的,除非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步。
成金大大咧咧地开口:“皇帝尚且不差饿兵,它新罗就敢红口白牙地要大康撑腰,凭啥?”
“村俗!”尉融大大咧咧地开口。“张口闭口好处,丢人!”
成金勃然大怒:“黑炭,你是成心找茬吗?”
尉融冷笑:“不服咋地?”
两个老汉扔开笏板,在太极殿上拳打脚踢,气氛热烈得殿中侍御史无语问苍天。
这就是天元朝的保留节目,朝堂上试拳脚。
康绍宗实在看不下去了,笏板腰间一别,伸手两边捉人,嘴上叫道:“够了!朝堂上,别闹!”
尉融一记飞拳收不住手,打了康绍宗一个乌眼青,捂着眼睛踉跄后退。
“尚药局!赶紧给任城郡王医治!”
康世基咆哮道。
成金低头、束手,朝尉融挤眼睛:黑炭你祸闯大了。
尉融臊眉耷眼,一句话都说不出话来。
打了别人倒无所谓,可康绍宗与他们是多年的袍泽,还打的眼睛,亏心。
尚药局奉御、侍御医、主药、司医齐上阵,迅速给康绍宗上药包扎,扶着康绍宗下殿歇息。
康绍宗临出殿,最后说了一句:“至尊勿怪,武人嘛,哪有不磕着碰着的?大不了哪天我踢尉融三脚。”
康世基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自天元元年起,为了鼓励尚武之风,康世基于殿外辟地,准各卫练习骑射、刀枪,对于武将们当殿打斗也视而不见。
康世基当然知道,其实康绍宗与成金、尉融不错,甚至尉融还曾经轻骑突进,解救了岌岌可危的康绍宗,要不然康绍宗也不至于去拉架。
武将们借打架表明相互间没有拉帮结派的原因,他选择性地无视了。
“臣有罪,请至尊责罚。”成金赶紧认错。
“臣当殿失仪,误伤任城郡王,请至尊降罪。”尉融垂头丧气地开口。
康世基挥舞手臂:“朕知道,这江山是朕与你们一起打下来的,本想着可以少一些规矩、多一些自在,可你们闹得实在不像话了!自即日起,再有当殿动粗的,去御史台狱蹲几天!”
御史台之前是没有监狱的,自侍御史李爽提议之后,才划分了这部分权利过去。
老实说,震慑效果挺好的,哪怕这个时代不刻意制造冤狱,也没人愿意听御史无穷无尽的絮叨,大理寺狱多清静呐!
“成金、尉融,你二人为罪魁祸首,除了要承担任城郡王的汤药费,各自罚俸三年!尉融罚禁足一月!”
成金、尉融松了口气。
俸禄么,无所谓了,正经人谁靠俸禄吃饭?
尤其是成金,罚俸已经到了二十年后了。
反过来一想,这不是说成金至少能混二十年国公么?
或者,这才是成金在朝中恩宠无双的原因。
但是,房艾即便看透了,也学不来。
各人有各人的生存之道,强行学别人,只会画虎不成反类猫。
至于禁足一个月,无所谓了。
据说尉融跟玄都观都门道长学了炼丹术,搞不好能在家中炸上几炉,翻新一下宅院。
是真的炼丹,还是以此避祸,仁者见仁。
反正,看尉融炼丹,感觉跟看加特林菩萨一样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