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国

第一百九十二章 水有点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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戛然而止的线索,出人意料地接上了。

立功的是都水监舟楫署,掌公私舟船及运漕之事。

这是个让人愕然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既然管到了私舟,自然对哪家有什么船一清二楚,谁家租赁船只出去,对比一下时间,很容易就出了结果。

雍州法曹参军。法曹府、法曹史倾巢出动,循着线索一路追查。

……

青龙坊,馎饦摊。

两名汉子朝大碗里的馎饦汤倒了小半碗老醋。在伙计惊愕的目光中,津津有味地吃了赶来。

“还得是这老醋,正宗。”

“不错,有祁县老家那味儿了。”

“哎,你说少家主是怎么了,非要跟人家闹这么僵?这下好了,回手这一巴掌,家家都吃亏。”

“所以,老话说,民不与官斗。哎,偏偏他觉得能耐。”

“不会是有人出钱了吧?”

话题到此为止。

置箸,扔下二十文钱,两人走向一个偏僻的院子。

伙计歪头想了一阵,突然将布巾置于桌上:“掌柜,我肚子痛。”

掌柜不耐烦地摆手:“去去去,懒驴上磨屎尿多。”

三天两头找借口偷懒,要不是看在是娘子家远房侄儿的份上,早撵人了。

以为一天十五文钱那么好挣呐?

你看看那些力工,哪个的衣裳不是干了湿、湿了干?

伙计咧嘴一笑,快步跑出青龙坊,冲到一队左候卫府兵面前:“兵爷,你们手上这个,检举抓到了,真赏一贯钱呐?”

府兵大笑:“你可知道晚咯!襄阳郡公、鸿胪少卿加了一贯赏钱!”

伙计两眼放光:“那,那就是三贯钱了!”

队正眼睛一瞪:“想啥好事呢?襄阳郡公跟鸿胪少卿是同一个人!”

那也不少了啊!

算算下来,抵自己四个多月的工钱呢!

哈哈,再攒个一年半载,足够成亲了哟!

“钱是我的了!跟我来!”

府兵们悄悄进了青龙坊,靠近那偏僻的宅院,四面包抄,身手矫健的府兵褪去甲胄,随后一个助跑,跳到两名同袍以手臂搭成的桥上,越过一丈高的院墙,狸猫般轻盈落地,迅速开了门栓。

伙计掩住嘴,大感震惊。

难怪大康的府兵战无不胜,有如此身手,何处可以阻挡他们?

府兵们执刀盾,迅速闯入房中,将两名目瞪口呆的汉子捆了个四马攒蹄。

很快,有当日的府兵过来认人,验明正身之后,两贯钱摆到馎饦摊的桌上。

“其中一贯钱,是朝廷的赏格;另一贯钱,是襄阳郡公、鸿胪少卿房艾个人打赏!”队正傲气十足地宣扬。

这正是千金市骨的好时机,不可因为一些私心杂念坏了大好局面。

要是人人都肯如此卖力检举,左候卫的活儿,不就轻省了好多吗?

抓这两个贼娃子,腿都跑细了好吗?

“朝廷言出必行,你数数,少一文钱,算我的!”

队正这话,其实没必要。

钱过手多了,一贯钱有多少,根本不用数,打一眼就知道。

伙计没那个眼力,掌柜却一眼就出结果了:“分文不差!”

围观的人纷纷表示羡慕,也有人在沉思,自己的身边,有没有行走的两贯钱。

啼笑皆非的后果出来了,有不少人被别人拉到左候卫检举,详查之后才知道是认错了人。

……

大理寺评事傅艺,是一个喜欢审案的人。

问事吉项,是一个动手能力很强的人。

“本官是个很仁慈的人,见不得血腥。问事记住了吗?”傅艺认真地吩咐。

“评事放心,下吏一定不会让血腥污了贵目。”吉项嘎嘎直笑。

审讯是一门艺术,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简单粗暴地施杖。

再说,面对一些负隅顽抗的,杖责未必管用。

至少,押进来这二人就很骄傲,估计是在哪里见过血,一股凶悍之气呼之欲出。

“两位好汉,谁先来试试凤凰晒翅呢?”

名字很美,很合乎傅艺的口味。.

可以确定,傅艺就是那文艺青年——按后世标准,六十都还是青年嘛。

一名络腮胡子先上,双手各自绑在上下两根椽木上,然后椽木再反方向转动,痛得他连连惨叫。

这个刑罚,伤的是腰与脊椎,而且是不可逆转的永久性损伤,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

傅艺眯起了眼睛:“哟哟,好可怜哦,要不直接招了算了。相信我,整个大理寺,不见血腥就能让人寻死觅活的,吉项绝对在前三。”

吉项眼里闪过一丝幽怨:“评事为什么不肯说是第一呢?”

傅艺轻笑道:“因为,发明悬梁坠石的我,才是第二啊!”

吉项眼里闪过敬畏。

将人犯倒悬,然后再在其头发上吊石头,竟然是满口“仁慈”的傅艺发明的!

相比人家祖师爷,自己这种只能忠实执行的小人物,确实没话说。

但是,居然还有比傅艺厉害的人物!

凤凰晒翅,再补上一个驴驹拔撅,口供就出来了。

以物绊其腰,引枷向前,说起来倒是简单,可只有亲身受了驴驹拔撅的人才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

大康不是没有酷刑,只是不用于一般案件的审理。

对于敌人,或者严重威胁到朝野秩序的人物,同样不惮使用酷刑。

口供呈上大理卿案头时,康绍宗抬头看了一眼傅艺:“你亲自动手了?”

傅艺笑道:“问事吉项动的手,能力不错,大约能接我衣钵。”

康绍宗乐了,指着傅艺:“人家佛门好好的衣钵,被你这一说,直接变了味。”

傅艺大笑:“上官却误解我了。菩萨慈眉是佛门,夜叉、阿修罗,那也是佛门啊!”

……

华州,华阴县官道,马蹄正疾。

并州黄氏少家主黄万德,眉眼里满是焦虑,恨不得快马加鞭,飞回并州祁县老家去避祸。

黄万德的名字,大约是出于“缺啥补啥”而得名。

事败之后,他就藏身于灞水之畔,每日等人报平安。

络腮胡子二人,的他安排去青龙坊的,因为外出的路实在查得太严了,或许在青龙坊能灯下黑也不一定。

一天得不到消息,黄万德立刻带着贴身小厮荣儿,打马向并州逃去。

华阴县北转,就是同州;

穿过同州,就是河东道的地盘,就是蒲州,并州黄氏的势力就有影响。

本来就只是一些利益冲突,大不了正常竞争了事,柜坊那头受气也得忍着。

可是,那天,在一个晁姓士子的言语相激下,黄万德鬼使神差地安排了出气的事。

谁能想到,不过是去破坏一番,最多赔钱、赔铜赎罪的小事,在丁乙那一把火之下,成了天大的事!

黄万德倒是知道,络腮胡子绝对不敢欺骗自己,那一把火绝对与他们无关。

可是,说出来,谁听?

至尊大发雷霆,“目无王法”的罪名已经预先安置上去了,即便你有万般委屈,到了大理寺,肯定要先挨一顿收拾,这让细皮嫩肉的黄万德情何以堪?

只有先回老家,请老宅子里养老的祖宗出面,以当年元从起兵的情分,在至尊面前缓颊一二,到时候自己去西州晒上两年葡萄,就能揭过此事了。

哎,当时的自己,脑子怎么就没那么活络呢?

拐过一个急弯,黄万德腾空飞起,眼角的余光看到,自己的乌孙天马悲嘶倒地,前蹄尽折,一条绊索紧紧绷于路面上。

黄万德重重落地,溅起浓浓灰尘。

生命的最后一刻,黄万德看到,自己的贴身小厮荣儿,慢条斯理地催马过来,与山崖下走出来的晁姓士子击掌相贺,取走了绊索,转身向潼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