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鲁兵把刚领到的津贴塞到小胖手里,小声对小胖说,代我还给你老乡。
小胖把钱放在手上搓了搓,又扔给鲁兵:“不用!再说她也不在。”
“她去哪儿了?”鲁兵惊奇地问。
“前天去分部考前复习班了,听说在凤凰山,离这儿远着呢。”
“哦,”鲁兵忽然感觉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要是自己能报上名,这会儿也一定去复习班了,“你什么时候过去看她吗?请把钱转交给她。”
“我操!哥们,你不要这样婆婆妈妈的好不好呀?她说过了,这套资料是送你的。”
鲁兵心头又是一热。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接受异性的馈赠。更何况,她恰似自己心中的太阳。
唉,说什么好呢?在心里偷偷地为自己设计一个未来,偷偷地去想一个人一下,感觉竟是如此的美好。主观上想一下客观上不能做的事,不违反条令,嘿嘿。
“鲁兵,你们都在呀?”陈天军穿着新买的茄克,笑容可掬地过来了。“怎么,今天休息也不出去走走?”
“嗯,班长说,没事不要外出。”
“没关系,不要总闷在家里,去会会老乡,或到外面玩玩,反正所里也没有什么事儿。”陈天军言语之中充满着关爱。
“嗯,那我到机关去一下。”
“去吧,去转转,呵呵。”陈天军对鲁兵说。这样的兵,到哪儿去找?!
鲁兵找到晁亮的时候,他刚打过羽毛球,一头的汗水,把军装搭在肩上,张着大嘴呼吸着。看到鲁兵,把球拍递过来:“我洗一下脸。”
“刚才叫你打球你不打,怎么现在有空了?”
“嗯,把10块钱先还给你。”
“怎么?不用了?”
“暂时不用了。”鲁兵一边说着话,一边把一张十元的钞票放在晁亮的口袋里。
晁亮两手都湿着水,不好推辞:“好吧,用的时候,你再来拿。”
“好。”
“宗伟对你说了吧?”晁亮回到房间,端起一杯茶就喝。“他快走了!”
“去哪?”鲁兵虽然不怎么欣赏刘宗伟的人格,但却不能不承认,他处世却十分老到。
“他可能要调到汽车团学驾驶去了。”晁亮把茶缸往桌上一放,“这家伙,真还有两下子,感觉不可能的事竟然办成了。”
“他怎么这么厉害呀?找人了?”鲁兵睁大了眼睛问。
“可能他找到了分部的张参谋长,张强的老爸。其实,你该去找一找张强,只要他老爸一开口,什么事儿不好办?!”
鲁兵笑了笑,心说,我找张强?我去巴结他?让我低下头,厚起脸皮,放下自尊,去求他?不,我做不到。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鲁兵关心起晁亮报考士官的事。
“感觉还行,应该没有问题。”晁亮自信地说,“你今年没有报考军校亏了!想办法再留一年,再找机会考,事在人为嘛!”
“嗯,我先回去了。”鲁兵感觉被捅到了心中的痛处一样,急忙告别晁亮回宿舍了。
雨后的夜晚显得十分清凉,蛙声此起彼伏,牵动着鲁兵的思绪。在这个喧闹的都市,很难有机会听到蛙声的。多么熟悉的蛙声呀!这蛙声,仿佛来自于老家村中的池塘,唤起了鲁兵很多的回忆。在刘佳走进他生活之前,生活是多么快乐呀,就是在最贫穷的日子里,自己的生活也是一首歌,宛如一条欢快的小溪,无忧无虑地流淌。现在,却再也找不到过去的那种感觉了,难道这是我的命吗?唉,人海茫茫,何处觅知音呀……
今后,我的出路又在哪儿呢?
“芭蕉叶上无愁雨,只是听来人断肠”呀!今夜,鲁兵失眠了。
(74)
廖家雨光着背,只穿着一条绿色的军用裤衩,坐在走廊准备弹吉它。当他按住和弦的时候,才听到弹拔出来的声音真的像是在弹棉花。他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把吉它提起来,扔到了自己的**。
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琴弦被松动了,如果不是人为地在搞破坏,那么早上才调好音的琴弦不会这么快就松动。
艺术家恼火了,破坏我的琴弦还不如直接打我耳光痛快!说不出道不明,真他妈的窝囊!
艺术家恼火的时候,骂人不再艺术。不艺术的语言周林很容易地就听懂了,而且很快做出了反应。
“你骂谁?!”周林把眼一瞪,“你说哪个动了你的那鸟玩意?!”
“谁动谁心里有数!”
“你把话说清楚!”周林寸步不让,用手在空中划了个弧,“你是说我,鲁兵还是小胖?”
廖家雨一下子被问得哑口无言,没想到周林拉起了统一战线,很快把自己孤立起来。廖家雨明白,这样会对自己很不利,自己正在党员的考察期间,可不能失去广泛的群众基础,因小失大呀!
想到这儿,他声音变得小了:“我也没说是你们,只是口头禅。再说,这破玩意也无所谓的,大家不要多心,我这人不会说话。”
“时间差不多了,准备一下到办公室开会,所长就要过来了!”周林气哼哼地先到办公室去了。
仓库最近正在进行一次作风纪律整顿,按照议程安排,今天是自查自纠。白天所里有一项重要的任务,所以,把这个议题放在晚上进行了。
“谈谈吧。”陈天军从抽屉内翻出笔记本,把水笔往下甩了甩,准备记录,“哪个先谈?我们抓紧时间。”
大家都不说话,在等着周林。他是老同志,又是班长,要发言也得先让老同志发言,这是规矩。
果然,周林干咳了两声,带头查起自身问题来:“作为老同志,我是有点想法,比如,同样是当班长,我也天天带队出操,但是我一分钱的班长津贴也没有,思想上有一段时间想不通。另外,我对所里的同志要求有点松,管理不到位,有几次看到廖家雨在大门口吃面条,我也没有批评他,没有尽到班长的责任……”
鲁兵差一点笑出声来。周林的自查真有特色,你平时工作踏实吗?你按时熄灯了吗?你站岗的时候是不是在宿舍睡觉?你不也常到大门口去吃面条?呵呵,真晕!
鲁兵本想接着发言,却被廖家雨抢了先。自从鲁兵学习回来,每次开会或学习,总见廖家雨捧着一个笔记本,显得十分认真的样子。鲁兵感觉他有些过于做作。这样就说明你比我们积极?比我们好学?
廖家雨刚才被周林很艺术地推到了前台,总不能不表个态。尽管心里很恼怒,也不便发作,人家是检查自己的错误呢!心说,妈的,竟乘人之危,落进下石,真毒!
廖家雨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只是把周林说的几次外出吃面,更正为具体的2次。
陈天军等大家都发过了言,便作了个总结,还是那话,允许同志犯错误,也允许同志改正错误。对同志,要真心地去帮助,不要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影响团结。
再过一些时间自己就要填党表了,没想到周林竟处处为自己设置障碍。想到这儿,廖家雨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上去打他个生活不能自理才解心头之恨!
更令廖家雨想不到还在后面。周林把廖家雨的“罪状”用纸列出了几款,送到了政治处干事手上。周林的这一举动,别说是廖家雨,就是连陈天军也万万没有想到。不过,他这也是正常向组织反映问题,是他个人的权利,虽说有点儿不厚道,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妈个B!”陈天军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周林不也是从这一步过来的?什么事儿总喜欢一杆子捅到上面,当年你转志愿兵的时候,要不是众人为你说好话,你哪有今天?你入党的时候问题还少吗?过了河就拆桥,还为别人设置障碍,真是人心叵测呀!
“小廖,你以后还要多和周班长沟通一下,做为一个新同志,对老同志要尊重,好不好?以后这种事情千万不能发生了,不然,上面会有看法的。”陈天军把廖家雨叫到办公室,嘱咐道。
廖家雨对周林现在是心服口服了,明白了什么叫“不服不行”。从此和周林相处,处处陪着小心,周林也知道廖家雨表面上老实,其实心里恨自己,不过,料他也不敢放肆。别以为我周林不能把你怎么地,你最好别犯在我的手里,不然,我整死你!哼!
(75)
“鲁兵,陪我一起去找一下周班长吧。”午饭后,廖家雨主动过来和鲁兵商量。这两天周林的第三任女友来队,住在部队的招待所,周林这几天中午都不回宿舍,前两次的女朋友都没有谈成功。
“有事吗?”鲁兵问。
廖家雨欲言又止。
“说嘛!”鲁兵催促道,“有什么事直说。”
“我想请他为我填写党表。”廖家雨本来不想对鲁兵说这些,因为在鲁兵面前谈入党的事,自己感觉到有点儿心虚,好像乘人不备讨了个巧一样,缺乏强大的自信支持。好在所长已找鲁兵谈过话,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行。”鲁兵虽然也不欣赏周林的为人,但周林是班长,自己要想进步,还是要努力保持与周林之间关系的融洽,廖家雨不是例子吗?说不定哪天周林也会用同样的手段和方法对付自己呢。周林的女友来队,也理应过去看看。
周林正陪着女朋友吃饭,为了在女友面前显示出一点权威,故意摆起架子,脸沉着,冷冷地问:“你们两个有什么事吗?”
“班长,廖家雨想找你帮个忙。”鲁兵又冲周林的女友笑笑,“这是嫂子吧?”
“别瞎叫!”周林笑着摸了一下鲁兵的后脑勺,差一点把鲁兵的大沿帽打掉了。然后,周林又转向廖家雨,问,什么事?
廖家雨从口袋中摸出一包香烟,递给周林:“班长,我的字太丑,想请班长为我填写党表。”
周林为了进一步在女友前卖弄一下,便欲擒故纵,一本正经地说:“党表都要自己填写,我帮你写可以,但这是不符合规定的。”
“我实在不会填写,班长您经历的多,就帮我一次吧。”
周林把香烟放在柜子上,把表接过来看了看:“好吧,谁让你们都是我带的兵呢?先放这儿吧。”
廖家雨千恩万谢地和鲁兵一起出了招待所,把大沿帽抓在手里,用右手理了理被帽子压得有点变型的发式,又禁不住亮起了喉咙。
其实,这一切都是陈天军出的主意。陈天军知道,周林对廖家雨有很深的成见,请周林填表,然后再请周林做入党介绍人,估计周林就不会有太大的想法了。周林本来想在廖家雨入党的时候,卡他一把,看现在廖家雨孙子一般地服了软,心中甚是得意,狗日的,你还嫩了点吧?我周林老虎不发威,你还当我是病猫呢!
快到宿舍的时候,廖家雨想起了件事儿,他让鲁兵先回,自己去了工间。既然周林肯成人之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搬不倒葫芦洒不了油!他女朋来了,正好需要用自行车,我把自己的自行车先借他用,进一步融洽关系!想到这里,廖家雨有点儿兴奋。咋能不兴奋呢?自己由一名战士就要走进党的大门了!
“班长!”廖家雨又一次敲响了周林的房门。
“小廖?怎么又回来了?”周林猜不出廖家雨回来的目的。
“给,这是自行车钥匙,车子就放在外面。你先骑吧!”廖家雨说着,就把钥匙递给周林。
周林也不客气,说了声好,把钥匙接了,随手放在桌上。廖家雨以为周林会拒绝,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地把钥匙接了,感觉心里更踏实了,一路唱着歌,回宿舍去了。
“叮铃铃……”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在相对安静的午间,电话铃声显得很清脆。廖家雨直接进了办公室,抄起电话。
“喂!你是哪个?!叫廖家雨狗日的接电话!”电话里传来周林粗野的叫骂声,把廖家雨骂懵了!
“我就是,班长,怎么了?”廖家雨陪着十二分的小心问道。
“怎么了?!你他妈的自行车不能骑还借给我?!我朋友刚骑没几米前轴就断了,把头都摔破了!我现还在卫生所呢!我不知你小子是什么意思,我说怎么这么好心肠呢!原来是想对我下黑刀子!”
“班长,怎么会呢?我绝对不是……”
还没有等廖家雨说完,周林在那端就挂了电话。廖家雨一脸的茫然,手中的电话还在“嘟嘟嘟”地响个不停。
(76)
由于周林对廖家雨这辆自行车的来源产生质疑,并在机关广为传播,于是有人把这辆自行车与323库的钟子健联系在一起了。虽然那个战士早已被押送回家,但廖家雨和他是老乡,而且周林肯定地说,这车当初就是廖家雨从323库推来的。
这可不是一般的违纪。
很快机关下来调查此事,虽然查来查去也没有查出什么明堂,但廖家雨入党的事儿就此搁浅了。战士私自拥有一辆自行车,毕竟不是部队提倡的事儿。
廖家雨明白,自己的确太嫩了点,不会与人为善,是要碰壁的呀!廖家雨想,能明白这个道理,或许也是一大收获吧。
陈天军对周林一天到晚无事生非十分的反感,作为一名老兵,不仅起不到模范带头作用,还常常欺负新同志,不能正确履行班长的职权。于是考虑再三,决定让鲁兵来负责有关的事务。他也知道,新兵想管老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周林肯定不会服气。为了让鲁兵能名正言顺地进行班级管理,陈天军给业务处打电话,要求从警勤分队的编制中任命鲁兵为班长,找机会再把他送到教导队进行骨干集训,名副其实地当班长。
在一次政治学习活动中,陈天军“杯酒释兵权”,摘下了周林的“顶带花翎”,由一名编外的班长退到了二线。
周林很大度地笑着表态,坚决支持鲁兵的工作,自己本来就不是班长嘛,也不拿班长津贴,不干反而没有负担,更好。其实,内心很不高兴,虽然是个编外的班长,但也是个兵头将尾,手下有几个兵管着。现在好,又恢复“白身”了!更可恼的是,自己带过的新兵是自己的班长,这多窝囊!郁闷呀!郁闷!
散会没有一会儿,周林就过来向鲁兵请假:“班长,我请个假。”
“哎哟,班长,你看你,就别笑我了,还跟我请什么假呀?”鲁兵慌恐地回道。
“从今天起,你不要叫我班长了,我得叫你班长。”周林似乎在开玩笑地说道:“你放心,你不要不好意思,我绝对支持你的工作。”
“谢谢您,班长。”鲁兵很真诚地对周林说。
周林平时很少在宿舍呆着,这会儿“无官一身轻”,和鲁兵打了个招呼,就不知去向了。鲁兵很想问问他去哪儿,因为,他要为此负班长的责任了,但是没有问出口。心想,还不如不请假呢,请了假还要为他担责任,真晕!
周林走后,鲁兵也想起了晁亮,他已好长时间没有去机关玩了。晁亮就快考试了,鲁兵一般不去打扰他。这时,电话突然响了,是晁亮打来的。
“鲁兵,你到我这儿来一下吧,宗伟在我这儿。”晁亮在电话中说。
“好!”鲁兵把电话一挂,就去炊事班。
杨宗伟和晁亮正在宿舍埋头啃着西瓜,看到鲁兵,也不客气,随手递过一块瓜:“吃,一会儿还有你的一个战友过来。”
“哪个?”鲁兵接了瓜,一边啃一边问,“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司训队到仓库来领器材的,我和队长李浩打了个招呼,就跟车回来了,一会儿还要回去,过来看看你们。”
“李浩?李浩过来了?”鲁兵高兴坏了,“他当队长了?”
“是呀,就是你们原来修理所的技术员,现在学员一队当队长。”杨宗伟说,“不过,他没有来。”
“哦,”鲁兵不禁有点失望,“那你说还有一个战友,是哪个呀?”
“韩为璋,你认识吧?他说在新兵连和你一个班,都是新兵5班的。”
“哦,认识,他不是在船队炊事班吗?怎么?也去学驾驶了?”
“嗯,和我在一个队,我们俩在同一辆车上。他去会老乡了,等一下过来,说是要到你们修理所去看一看小胖。”
“知道了,我一会儿回去等他。”鲁兵感到有点儿意外,没想到韩为璋还能去学驾驶。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从新兵连就可以看出人家肯干着呢!你不是总也抢不到开水瓶吗?说明人家也有自己的一套。正所谓“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呵呵。
“有王小梅的消息吗?”杨宗伟忽然问晁亮。
晁亮正在把一块瓜皮嚼得咯吱吱响,听到杨宗伟这么一问,差一点堵在喉咙里,拍了拍了胸回答:“我怎么知道?不过有一次我打电话到通信站,05告诉我,说她去复习班了。今年考军校。”
“哦,来不及了,不然我去看看她。”杨宗伟道。
“就你?!”鲁兵在心里说道,“也不惦量惦量自己!”
(77)
在答应了小胖陪他去凤凰山看望王小梅之后,鲁兵的心里一直都在矛盾着。其实,自己很愿意陪小胖去,自那天杨宗伟提到想去看王小梅之后,鲁兵就经常想象着这一天的到来。而事实上,当小胖找到他,要他陪同一道前往的时候,鲁兵却又害怕到那儿去。是自卑?是心虚?还是要躲避什么?鲁兵自己也说不清楚。
坐在去郊外的公交车上,鲁兵很少说话,把军用黄挎包放在自己的胸前抱着。马上就要进入九十年代了,这种一度在全国流行而又时尚的军用挎包,战士们在外出时,越来越不屑携带它。鲁兵倒没有感觉到土气,就如同身上的军装一样,反而让他常在心中产生出一种自豪感来。有一次廖家雨就私自把肥大的军裤偷偷地拿到外边改瘦了,回到宿舍对着镜子自我欣赏了一番。但鲁兵并不认为改瘦的军装好看,相反,鲁兵还特别喜欢这种宽松的感觉。在这一点上,鲁兵绝对看不起廖家雨,不伦不类的,把一身威武的军装糟蹋了。
小胖刚上车就有人给他让了位,小胖宛如一位刚从前线下来的功臣,坐定后把拐靠在肩上,引来许多乘客的目光。小胖很得意地眯着眼,似乎在假寐,其实他是怕人寻问。
车行驶了很久,颠簸在希望的田野上,车后的尘土扬得很高。小胖这时突然睁开眼,回头问鲁兵,看到前面的山了吗?
“看到了。”鲁兵说着,把视野移到窗外,“这就是终点站了,我们准备下车吧。”
“好,不过,还有一段路要步行呢!奶奶的,昨天王小梅在电话中告诉我了。”小胖把拐理了理。
“哦?她怎么说?”
“她开始不让我来,说不方便,后来我告诉她让你陪我,她才同意的。”
“她知道我来?”
“知道。”
“哦。”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小胖在鲁兵的搀扶下,从车上下来。这是一条通往山里的水泥路,很静,少有人走。路两旁翠竹林立,在风中摇曳着枝叶,沙沙地响动。
“环境不错,呵呵。妈的,还真会找地方。”小胖没有多远,就拉起风箱了,山坡路让他倍感吃力,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地骂着。
“你没听我们周总理说过吗?容易走的路都是下坡路。我们呀,这是步步高哩!”鲁兵逗着小胖,感觉自己心情也格外好。
“但我还是喜欢走下坡路。”小胖汗涔涔地说,“省力!”
“小胖,你们家离得很近是吧?”
“是哩,小学的时候还在一个班呢。”小胖说,“后来她到她妈妈的学校读书去了。”
“难怪呢,你这么关心她。”
“我关心个屁呀?你可不要瞎想!我们可是正宗的老乡关系,嘿嘿。不像你老乡,叫杨什么伟?有事没事就喜欢给王小梅打电话,恨不得为她去卖血。”小胖道,“这年头,他妈的赖蛤蟆都想吃天鹅肉,嘿嘿!”
鲁兵脸一红。
小胖感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妥,指着秃子骂和尚,打狗也要看主人,杨宗伟是鲁兵的老乡,这样说话是否会让鲁兵难堪?想到这儿,接着又说道:“不过,哥们,我老乡挺喜欢你的。”
“别拿我开心了!”鲁兵故作严肃的样子,“ 不过,你老乡真是个好人。”
“那是!”小胖骄傲地说道,“通信站的女兵还就数我老乡长得漂亮 !”
说话间,一排排营房出现在竹林间,显得清幽,雅致。小胖用手一指:“看,她在那儿等我们了!”
下了课,王小梅就带了本书,在林间的那条小道上等待着小胖和鲁兵的到来。在这儿复习几个月了,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背题,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黑色的七月”。看到小胖和鲁兵,她显得十分高兴,没有地方接待,就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坐在石头上。
王小梅和小胖用上海话聊了一会儿,鲁兵在一边一句也没有听懂,仰头看着竹叶。
“鲁兵,谢谢你陪我老乡过来看我。”王小梅冲鲁兵一笑,“天这么热,真辛苦你们了。”
“哦,没事儿,感觉出来玩玩,挺好的。”鲁兵感觉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真的太差。
“你的事儿,我知道了,不过,没关系,明年你再考!”王小梅安慰鲁兵道,“我相信你!”
“嗯,还不知道明年的情况呢。”鲁兵的心头一热,“我会尽力的。”
“不管怎么样,我相信你肯定是好样的。”王小梅又一次说道,“别看你老乡杨宗伟混得不错,他差远了!”
“哦,对了,谢谢你上次为我买的资料,小胖都对我说了。”鲁兵真诚地说道,“我真无法感谢你。”
“呵呵,你还准备谢我吗?”王小梅调皮地一笑。
鲁兵脸又红了。把挎包解开,从中摸出一盒茶叶来,递给王小梅:“我这儿有一盒茶叶,留给你吧,喝茶能提神呢。”
“好!谢谢!我们俩扯平了!”王小梅把茶捧在手中,像托着宝贝一样,“鲁兵,听说分部要举办报道员培训,你可以报名参加了呀!你不是喜欢文学吗?可以经常写一写稿呀!”
“嗯,我试试吧。”鲁兵没有多少信心,在家也曾投过稿,但都如石牛沉入大海。
“好,我希望能在报上早日看到你的大作!呵呵。”
“别笑我了。”鲁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一声轻脆的鸟鸣,回**在林间,颤悠悠的,传到远方去了。
他们在一起谈起了文学,谈起了人生,谈得很忘情,真有一种相识太晚的感觉,仿佛忘了小胖的存在。
(78)
王小梅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鲁兵不肯与自己相见。在打过几次电话,又等了很长时间之后,王小梅才知道,鲁兵不会到这儿来了。
今天所请的客人,都是自己的老乡和本班的战友。明天就要到西安读军校了,今天特地请战友们聚一聚。她让小胖邀请鲁兵的,桌上还为鲁兵留着座,可是,鲁兵以种种理由谢绝前来。王小梅感到很失望,在金榜题名的喜悦中,增添了一丝淡淡的惆怅。
其实,鲁兵很想参加王小梅举办的这个PARTY,但他缺乏这个勇气。是的,王小梅真的是个难得的好朋友,人家热情,善良,直率,美丽,多少男兵都想尽千方百计去巴结她,去讨红颜一笑。别人不讲,就拿杨宗伟来说吧,简直到了想为她卖血的地步了,可她对杨宗伟又怎么样呢?自己何德何能?一个乡巴佬,竟得到她这么多纯真的友谊呀?
也许正是王小梅在鲁兵的心目中太完美,才使鲁兵决定远离“这片月光”。月亮皎洁,美好,给我们遐想,给我们诗意,给我们温馨的记忆。鲁兵感觉哪怕有任何一点非分之想都是对王小梅友情的亵渎。
如果自己有一个不错的家庭背景,如果自己在今年也能考入军校,如果自己现在不是在当兵,如果……
令人遗憾的是,纵然有一万个如果,但也只是一个假设。
事实是,自己是一个兵,一个面临退伍的老兵。按照国家现行的安置条例,哪儿来的就要回哪儿去。凭自己的这点儿专工技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吗?手中的笔杆还没有摇出一朵花来,靠它能混上饭吃吗?一个农村娃呀,你有你自己的路。
要想为自己走出一条路来,你必须循规蹈矩,知道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明白什么是属于你的,什么是不属你的。而这一切,谁又能理解呢?
“鲁兵!”小胖显然是喝了不少的酒,红着眼,扯着大嗓门叫道,“你他妈的也真不够意思,我老乡等了你那么久,为什么不去?”
“哦,实在是不好意思。”鲁兵也不解释,其实,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她特地为你留着座儿,等了你很久……”
“实在是不好意思。”鲁兵好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仿佛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小胖还想说什么,鲁兵却走出去了。小胖还是岔岔不平,在后面骂道:“真他妈的不够意思你!连杨宗伟都去了,你竟不去!”
杨宗伟在分部卫生所实习后,并没有留在分部,而是托关系又学习了汽车驾驶,毕业回到仓库驾驶班。在当兵三年期间,他竟学了两门技术,称得上是“复合型”的人才了。只是到驾驶班后,失去了在分部机关的优越条件,老老实实当起兵来。他也知道,自己以前有点傲了,现在正不断地收敛自己,否则,还不知驾驶班长什么时候才让他单放。如果自己不能独立驾驶,那么,他呆在驾驶班就没有一点儿优势,能否继续留队转志愿兵就要打一个问号了。
刚才,他也去参加了王小梅的PARTY。王小梅不断地向他打听鲁兵的情况,让他感觉到心里不对味儿。很显然,自己的到来,好像就是来回答问题、方便别人的。不禁感觉有点郁闷,所以,回来后没回班里,却跑到晁亮这儿来了。
晁亮正和鲁兵下着象棋,见到杨宗伟点了点头,又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哎,鲁兵,你怎么没去呀?”
“去哪儿?”鲁兵头也没抬。
“哥们,你还给我装蒜?”杨宗伟酸溜溜地道,“人家08可一直在等你去呢。”
“那又怎么样?她请她的客,我下我的棋。”鲁兵不冷不热地说着。
“嚯,你这家伙还真傲!”杨宗伟有点不快。
“不存在什么傲不傲的。”鲁兵也感觉自己这样说话有点生硬,为了缓和一下,抬头看了看杨宗伟,“让你杀两盘?”
“不,我和你杀!”杨宗伟一把拉起晁亮,“你让我!”
晁亮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你们一个个都是重色轻友,有活动也不叫我。”说罢,一头倒在**去了。
不一会的功夫,杨宗伟已处于被动的局面,心里愈发烦躁,干脆把棋盘一抖,叫了声“和棋!”
“不服再下。”鲁兵把棋子敲得叭叭响。
“不下了,回去了!”
“怎么来到就走?”晁亮从**翻起身来问。
“走了!”杨宗伟气哼哼地走了。
“宗伟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晁亮说。
“鬼知道。”鲁兵毫不在乎地说道。
(79)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鲁兵却感觉自己和杨宗伟没有这个情分,特别是在晁亮考入士官学校以后,两个人基本上不再有什么来往。本来三个人是同一车皮拉来的,现在晁亮抢先一步跳出了农门,虽然考的是士官学校,但在身份上却有了质的变化。马上就面临退伍了,同年的兵要走很多,杨宗伟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转眼又到了冬季,过了这个冬,春暖花开的时候,老兵们就要离开部队了。也许正因为如此,这个冬季显得多少有点沉闷,有点忧郁。
烤火取暖用的木屑早已晒干收蔵在一间小工作间里,这会儿,鲁兵和小胖两人正往一个尼龙编织袋里装着木屑。小胖虽然扔掉了拐杖,但腿内的钢板还拥抱着他的腿骨,走起路来有点瘸。不过,生活已能自理了。
业务处参谋蒋大勇从门前经过,往里面看了一眼,叫道:“鲁兵?”
“到!”
“你们所长在吧?!”作为军务参谋,蒋大勇很喜欢这个兵味很浓的战士。
“在办公室呢。”鲁兵回答。
蒋大勇没有说话,朝前继续走去,他在战士面前,喜欢保持严肃的神态。
“你看蒋参哭丧着脸,不知他下来又是为什么事儿?”小胖敏感地说道。
“嗯。”鲁兵把袋子往上提了提,“哪知道呀?”
“肯定有事儿。”小胖道,“想让我今年退伍,没门!老子腿里的钢板还没取出来呢!”
“不会是退伍的事吧?还有一两个月时间呢!”
“谁知道,估计没有好事儿。”小胖的表情忽然紧张起来。
当他们把木屑装好,抬着回活动室的时候,看到蒋参谋已从所长办公室出来,下楼去了。陈天军站在门口,看到蒋大勇走远,回头把手一招:“鲁兵,你进来一下。”
“什么事?所长?”鲁兵站在陈天军面前问。
“坐下说吧。”陈天军用手指了一下墙边的长条椅,让鲁兵坐下,却并不急着谈事儿,“最近家里来信了吧?怎么样?父母都好吧?”
“都好,所长。”鲁兵很感激地回答,良言一句三冬暖。
“嗯,不错。你就安心在部队干吧。”陈天军和鲁兵唠了一会儿家常,才转入正题,“刚才业务处的蒋参谋来了,今年仓库安排你到分部教导队去参加骨干集训,来春到新兵连带兵。很辛苦。我也不赞成让你去,所里也离不开你,可是,仓库挑来选去,就你的军事素质好,带兵也是大事儿,你去锻炼一下也好。没困难吧?”
“没困难!”鲁兵站起来答道。
“坐!”陈天军示意鲁兵坐下,“没困难就好,到那边要好好训练,其它的事儿,你不要想那么多。”
“嗯。”鲁兵本来想问一问关于退伍的事儿,听陈天军这么一说,只好把话又放到了肚子里。
“小廖今年肯定是要走了,他家里已为他找好了工作。”陈天军对鲁兵说,“本来想入个党,回去好一些,没想到周林这小子操蛋!这事儿到现在还悬着呢!他妈个B!”
陈天军发急的时候,不经意也会带点粗话。
“你放心,你好好地带兵,下一个名额是你的。”陈天军接着说道。
“嗯,谢谢所长。”鲁兵又一次站起来,为陈天军的杯子里加了次开水,“我什么时候动身?”
“哦,快了,下周。”陈天军把台历翻了翻,“到时候分部统一组织把你们送过去。教导队在凤凰山,一个大山沟里,不知你去过没有?”
“去过。”鲁兵脸一红,想起上次和小胖去看王小梅的情景,“去看过一个老乡。”
“很偏远,呵呵。原来323库的勤务连长刘培在那儿当教员,我认识他,以后在那边有什么事儿,你就打电话给我。”
“嗯,他是我们新兵连时的连长。”鲁兵道。
“那好,呵呵。”陈天军笑着说,“他家就住在分部机关,爱人在分部政治部宣传科当干事。前几天我还看到他回来的。”
“放心吧,所长,我不会为您丢脸的。”
“好,我相信你!”
鲁兵从办公室走出来,已不再感觉天气寒冷,相反,却觉得周身热血沸腾。明年超期服役了,虽然自己不像晁亮那样有了实质性的进步,但留下来却意味着新的希望,还有努力的机会。谁也难以预测自己的将来,路要靠一步一步地走呢!想到这儿,鲁兵恨不得马上就去教导队报到。
(80)
廖家雨在入党的问题上遭受重创后,并没有灰心丧气,果然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还在积极地创造着条件。不管怎么说,自己三年的军装也穿过来了,离队的日子不远了,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廖家雨不管以前表现怎么地,最后还是要把军旅的句号画圆,画得完美一些。
廖家雨感觉到,这三年来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怎么样做人。虽然他内心也恨周林,但也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今后的路还长,有了军旅经历,自己再也不是当年的那个毛头小伙了。心理上的成熟,使廖家雨像脱胎换骨了一样,对人生,充满了自信。
“小廖,周林今晚到火车站送人,可能要迟一点回来,请假了。第一岗你替他来站吧。”陈天军晚饭后回到所里,把岗哨的事儿安排了一下。
“好,放心吧,所长,我准时去。”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廖家雨便到警勤分队找军械员领取枪弹。
熄灯号吹过了,整个营区都睡了,但营门外却还是灯火辉煌,都市的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
廖家雨挎着枪,在库区巡逻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灯红酒绿,歌声缥缈。廖家雨知道,那歌声是从门外那家娱乐场所传来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条街上仿佛一夜之间钻出了这么多的娱乐场所。每天在部队的熄灯号吹响过之后,歌声便愈发响亮起来。
“你不站岗,我不站岗,谁来保卫祖国谁来保卫家,谁来保卫家……”晕!廖家雨摇了摇头,他听出来了,这歌唱得很不专业,通过这歌声可以想像是一位老板,正挺着啤酒肚,浑身酒气,拿着话筒在喊叫。或许,在他的旁边,还有一位漂亮的小姐,在违心地为他叫好!
想到这儿,廖家雨感到很恶心,这首军歌,就这么被他们“强暴”了!感觉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俗气,他想离这儿远一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突然,前方传来呼叫声!
“快来人----抓小偷啊-----”呼叫声还在继续。
没错!是有人在呼叫!
廖家雨把枪操在手里,向呼叫的方向跑去!
看到了,前方是军人服务社。近前,看到门卫老谢头正用力拉着门,不让里面的出来。小**急之下,咬住了老谢头的胳膊,但老谢头死活不肯松手,把小偷堵在了门内。
“放开!”廖家雨哗啦一声拉动了枪拴。
“饶命!”小偷松开了嘴,他明白,自己的牙没有刺刀硬,偷点东西也不犯死罪。
呼叫声起惊醒了刚睡下不久的人们,这儿毕竟是军队,警惕性高着呢。很快,警勤分队的值班人员跑来了,值班的领导过来了。不一会儿,110民警也来了。小偷被带110民警到派出所做进一步审查去了。
第二天,政治处的负责宣传的干事写了篇报道,题目叫《军队铜墙铁壁,战士孤身擒贼》,刊登在驻地一家的晚报上。很快,在仓库上下流传了几种不同的版本,廖家雨一下子成了新闻人物。
于是,廖家雨入党的问题又被提到了有关的会议上。尽管前期廖家雨的表现还不够党员的标准,但是,经过这件事可以充分说明,这个同志能够忠于职责,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避免了事态的进一步扩大。经研究决定,批准廖家雨为中共预备党员。
廖家雨激动得热泪盈眶,和所里的干部战士一一握手,还特地跑到军人服务社,买了香烟和糖果,让大家分享他的快乐。
有人说,这多亏了周林请假,他才有了这样的机会,真是败也周林,成也周林。其实,人人都会有很多的机会,问题是,当机会来了的时候,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抓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