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九陇山,位于永新、宁冈、茶陵、莲花四县交界的三湾乡东南部。这里古树参天,群峰起伏,重峦叠嶂,悬崖峭壁,与山外联系只有三条小路:一条通往永新梅花山,一条通往宁冈,一条通往茶陵的小田。占据山头,控制这三条可进可出的小路,便可“高枕无忧”,真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1927年底,永新县工农赤卫队,开始在这里建立了革命根据地;随着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建立和稳固,特别是毛委员提出“大力经营永新”的战略方针后,九陇山的战略位置越来越彰显出来,最终被打造成仅次于井冈山的第二个革命军事根据地。
九陇山根据地在湘赣边界的反“会剿”斗争中,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井冈山失陷后,永新、宁冈、茶陵地方武装凭据山险与敌激战三昼夜,终于以低劣的武器抵御了4个正规团的围剿,保存了这些革命的“火种”,随后再慢慢燃烧,终成燎原之势,“红”了湘赣边界一大片。
不仅如此,还为红军培育了一支能打善战的劲旅——红六军团。六年后,也正是这支部队,在中央红军实行战略转移时,充当了开路先锋,打响了长征的第一枪……
谭家述第一次来到九陇山,就被这片山林迷住了。
哇噻!好一架莽莽苍苍的大山,纵横30多公里,峰峦叠嶂,削崖深壑,溪涧回旋;林密日阴,云雾缭绕,鸟雀啁啾。
他和张善诚一道在石径上攀援,从七里船出来,秘密潜入茶陵境内的东坑去做工作。
张善诚,1882年生,茶陵县马江浪石滩人。大革命时,积极组织当地农民与土豪劣绅作坚决的斗争,帮助组织农民协会和农民自卫军,被选为茶陵县农民协会执行委员。1927年11月底,茶陵县工农兵政府成立后,随即又成立第五区工农兵政府,张善诚任主席。部队撤退时,跟随工农革命军上了井冈山。不久,又遵照县委的指示,返回茶陵,发动群众,开展游击斗争,并很快组织了一支300多人的地方武装。可在敌人的强兵压境之下,这支人马大部分被打散了,剩下的人员全部加入了谭家述的游击队……
山路崎岖,峰回路转。两人的身影在婆娑的绿阴中和雾气蒸腾峭壁边,时隐时现。走着走着,忽听得路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只见一座气势磅礴的瀑布,从半空滚落下来……那飞迸的珠玉,淡蓝的氤氲,碧绿的潭水,斑驳的树影,好像一位丹青高手描绘出山水画……
时隔几十年之后,九陇山成了著名的旅游风景区。而这些被山石与灌木切割成各种形态的瀑布,便成了最能吸引游客眼球的亮丽景观。看!这些大大小小的瀑布群:有的像仙女翩翩起舞;有的像白蛇蜿蜒回转;有的像巨鞭从天上甩出,在深潭溅起清脆的回响;有的像一串晶莹剔透的珍珠,镶嵌在绿树繁花的空隙处……
然而,此时此刻,谭家述和张善诚都无心赏景,严峻的斗争形势和沉重的工作压力,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茶陵那么轰轰烈烈的革命,一下子就偃旗息鼓,许多好同志说没就没了,可活下来的人唯有战斗才能对得起这些牺牲的英灵……
太阳升到头顶上了,由于走得急,两人都是一身的汗水,便来到瀑布下的深潭边洗了把脸,喝了几口水。
“我们在这歇一会吧……”谭家述大声地喘了一口气。
张善诚点了点头,便在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谭家述说:“怎么样,段振起他们还是没有消息?”
张善诚摇了摇头,说:“没有……留下来的同志,一个个都石沉大海,没有一点音讯……一旦有什么音息浮出水面,又都是坏消息,不是被捕,就是牺牲……”
谭家述说:“咬咬牙,挺过去吧!目前是我们茶陵革命的非常时期,由于湘敌吴尚八军的重兵驻扎,工作是很难做……我们只有经营好这九陇山革命根据地,并以此为依托向县内的茶乡茶水一带发展。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县内腹地推进。”
张善诚说:“也只能这样了。”
谭家述说:“东坑的情况怎么样?”
张善诚说:“还行!已经发展了5个党员,外围发动了20多个革命群众,考验一阵,便可以吸收加入组织。”
谭家述说:“那我们可以在东坑建立一个党支部。”
张善诚说:“这个没问题。”
谭家述说:“那个武术场办得怎么样?”
张善诚说:“还不错,已经有几十个人参加,还吸引了不少江西人,另外有不少小田和秩堂其他相邻村的年轻人也都跑了过来……我想只要我们坚持办下去,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谭家述说:“一定要办好这个武术场,这一带有尚武的习俗。我们要把这个武术场,慢慢演变成训练游击战士和红军的练兵场……”
张善诚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阵清风袭来,碧绿的深不可测的潭水起了波折,旁边的古树沙沙作响。一道道金色的阳光照耀在锦缎一般的水面,宛如一条条金蛇在狂舞,眨眼间,又变成点点星星,如天女散花似地从半空撒落下来。
“噗哧”一条红色的大鲤鱼,跳了出来,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砰”地落在谭家述身边。
张善诚一喜,说:“鲤鱼跳龙门,看来我们有喜了!”
谭家述双手捧起鲤鱼,慢慢地把它放入水里,看着它潜入碧绿的深潭之中。然后,站了起来,说:“我看我们应该先把‘家’安下来,对就安在倒坪,再往回一点一点地向县内推进。”
张善诚点了点头说:“好,就这么干!”
1928年8月,茶陵县革命委员会在倒坪成立,张善诚推被选为革命委员会主席后。在县政府成立大会上,他号召:“茶陵的同志们,要团结起来,振作精神,一手抓武装斗争,一手抓革命政权建设工……我们要派出骨干力量,深入湘赣边界的茶陵境内秘密发展组织,唤醒群众,在以前没有组织的地方建立组织,另外要把遭到敌人破坏的组织恢复起来……”
随后,张善诚和谭思聪、谭普祥再一次来到东坑,帮助村里建立党支部。通过选举,由龙明仔担任党支部书记,龙长林和龙金仔、龙香元分别任党小组长。
“武术场抓得怎么样?”谭思聪关切在问。
“大部分是我们的人,少数几个虽然没有加入组织,也对反动派非常痛恨!”龙明仔回答说。
谭思聪说:“我建议,从武术场选几个过得硬的同志,秘密打入挨户团,潜伏下来……一方面做策反工作,另一方面也好为我们提供一些有用的情报……”
“我同意!”张善诚率先举起了手。
谭普祥也跟着说:“我同意!”
“好!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这项决议就算通过了。”谭思聪兴奋地点了点头,然后对龙明仔说,“具体派哪几个人去,你去权衡一下,最好是武功好,人机灵,有点文化的……”
“好,我会妥善安排的。”龙明仔爽快地答应着。
“这事千万要保密,仅局限于你我两人个人知道……”谭思聪反复叮嘱。
“嗯。”龙明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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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黝黝的,没有一丝光。村子里很安静,连狗也懒得吠一声。
龙香元吃了晚饭就在灶边的灰洞旁等,屋子里没有点灯,只靠灰洞里燃了一半的茶树蔸照明。
“笃笃笃”屋外的窗户轻轻地敲了三下,龙香元嘴角一翘,露出一丝笑意,揣了个杉树皮做的火把,悄悄地钻了出来。
“快走!你老庚在村外等我们……”屋外站了三个大汉,为首的龙明仔低声地说。
一行人悄没声息地出了村,但到底还是惊动那条威风凛凛的狮毛狗。这狮毛狗是村里的狗头领,一旦吠起来,全村的狗都会叫起来。狮毛狗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噗”一团糯米粑粑,落在它的跟前。它箭一般冲上去,把糯米粑粑叼,牙口被粘住了,“呜呜”地,再也叫不出声来。
村口的大槐树边,谭思聪正默默地向这边张望。
“都来了?”
“来了。”
跨过几道田埂,翻过了几道山梁。大家这才把带来的火把点起来,急急地赶路。
“我们一边赶路,一边把情况汇总一下。”谭思聪说。
“好,我先说吧,”龙明仔跳过一道溪沟,整理了一下手中的火把,“我们这个村的工作算是做起来了,这阵子又发展了一批党员。打入挨户团的事也都安排好了,一共派了四个人……这事……等下,我单独向你汇报……”
“好的,”谭思聪点了点头,对身后的龙长林说,“马头染坊的情况侦察得怎么样?现在越来越冷了,同志们冻得快撑不住了……”
龙长林说:“情况摸清楚了,刘大安的染坊布是存了不少,解决游击队过冬的棉衣应该是没有问题,关键是怎样把它拿到手。”
谭思聪说:“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龙长林说:“可刘老板的儿子刘木平带着挨户团就住在石砻,他们有100多条枪,而我们游击队的枪还不到他们一半……”
谭思聪说:“兵不在多,还在精;打仗主要看指挥官的谋略……我和谭家述商量看,万一不行,我们还可以请永新的赤卫队帮忙。”
翻过几道山梁,跨过几条溪流,隐隐约约又听见狗叫了。
“翻过前面的那个山头就到了上马头了。”龙明仔轻轻地提醒了一句。
“大家把火把灭了吧……”谭思聪喊一句,然后对大伙说,“你们就在这个林子里等,我和老庚摸进去。”
火把一熄,天地便又重新跌入混沌与黑暗之中。
谭思聪和龙香元两老庚,高一脚低一脚摸索着进了村,来到吴国瑞家的窗户边。
吴国瑞是龙香元的表亲,早期就参加了革命,也有一定的能力,曾经担任过领导职务。这会正在家养病,谭思聪这回来就是接他进山的。
龙香元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用一根火柴在吴国瑞家的窗户上,轻轻地敲了五下。
吴国瑞咳嗽了两声算是回应。
不一会,门开了,吴国瑞的老婆把两人迎了进去。
吴国瑞很兴奋,当即安排老婆去做饭炒菜,款待二位。
“吴先生,我是来接你进山的。你到游击队后,我的职务由你来担任……”谭思聪紧紧地握住吴国瑞的手,诚恳地说。
吴国瑞摇了摇头说:“谢谢组织对我的信任,谢谢你!……可是,我的身体不行……”仿佛是为了应证他的话,便接连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哇”地吐出一口黏糊糊的血来。
谭思聪这才注意,床边有一大堆柴灰,混着腥味浓烈的痰液。
“已经有日子了……”龙香元捧起一大缸药,递到吴国瑞嘴边。
吴国瑞喝了药,大口地喘着粗气,稍微好受了点。
谭思聪说:“你这样怎么行,等风声缓了,我们送你到大地方去看病……”
“别……现在时局这么乱,你们就别再为我操心了……我自己会想办法……”吴国瑞一边咳,一边说。
谭思聪见吴国瑞身体坏成这样,根本适应不了山里的艰苦条件,便向龙香元使了下眼色,准备撤出来。
吴国瑞的老婆见谭思聪他们要走,连忙拎着正在蜕毛的大公鸡,追了出来说:“吃了饭再走吧,一会就好……”
谭思聪摇了摇头。
吴国瑞对老婆说:“你把这鸡让香元带上……还有灶屋的那块腊肉,也捎上……现在敌人封锁得紧,进一趟村不容易……”
女人又赶紧巅进厨房,从灶膛取下一块五斤多重的腊肉,交到谭思聪的手上。
谭思聪拎着腊肉,泪水就涌了出来。
“你们赶快走吧……”吴国瑞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保重!”谭思聪咬着牙,强忍着悲痛,钻进厚厚的夜幕里;漫漫无边的夜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五天后,组织上决定在原来的潭湾根据地建立白区工作委员会,派段振起带几个人在那边开展工作,临走时,把吴国瑞捎上,让他去耒阳治病。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病已经到了晚期,没过多久,就病死在耒阳了……
回到九陇山,谭思聪就和谭家述、陈韶商量如何拿下马头,解决战士过冬的问题。
就在这时,谭家述的哥哥谭家旺跑了过来,主动请战说:“我倒有个主意,我带几个人悄悄摸回茶陵老家去,吊几只‘肥羊’,以解现在的燃眉之急……”
谭思聪听了点了点头,说:“我看这办法,行!”
“好,你带几个精明点的人去吧……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和敌人交火……”陈韶叮嘱了几句。
“哎!”谭家旺答应了一声,挑了几个精壮的小伙子,偷偷地潜回了茶陵。
送走谭家旺后,谭家述与谭思聪、陈韶继续商量打马头的事。
“刘木平有100多号人,我们游击队只有57条枪,还有10多枝是打不响的……”谭家述首先把问题摆出来,再认真考虑解决的方法。
陈韶说:“这事是得好好合计合计,不能蛮干……我们再也损失不起了……”
谭思聪说:“我们是不是请永新的党组织帮忙。”
谭家述说:“可他们的人手也并不多呀?”
谭思聪说:“我并要他们派多少枪,来几百群众,造造声势总没问题吧……”
陈韶说:“这没问题,这里的群众基础还是很不错的!”
谭思聪当即以边界特委委员的身份去找永新县委书记朱偕昌,请求帮助。
朱偕昌很爽快地说:“行!我拔一个排给你指挥,至于群众嘛,你要多少就有多少……”
隆冬里,大雪封山,寒风刺骨。刘木平带领挨户团士兵,龟缩在石砻的据点里花天酒地。
忽然,枪声四起。谭思聪带领永新的一个排和三百多革命群众,将石砻围得水泄不通。大家把松树炮也扛来了,对着据点猛轰,然后,把鞭炮点燃了放在油桶里炸得山响。
刘木平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人马,还以为是红四军的主力杀回来了,只是一个劲地躲在据点里乱放枪。
谭家述、陈韶则带领茶陵游击队和东坑的革命群众,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马头,打下了刘大安的染坊,不仅解决了游击队战士的冬装,还给东坑的穷苦百姓每人分了14尺布。
与此同时,谭家旺带领几个游击队战士,也经过长途跋涉,到了茶陵舲舫。他利用夜色的掩护,悄悄在在河边的船上找到了李俭珠。然后,由李俭珠带路,摸进了洮水乡的大土豪谭寿林的家,谁知狡猾的土豪像泥鳅一样从后门溜了,只抓住了他的老婆。谭家旺当即勒令这个土豪婆,交了1000元大洋的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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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1月1日,湘赣敌军纠集18个团,向井冈山革命根据地进行第三次“会剿”。毛泽东和朱德商量,决定采用“围魏救赵”的战略战术,于1月14日带领红四军主力主动撤离井冈山;山上只留下彭德怀的红五军和五佐的地方部队。
毛泽东走后,不到10天,敌人就来到山下包围了井冈山。但井冈山是块硬骨头,敌人怎么啃也啃不动。就在这时,驻扎在斜源村的一位团长,用80元银洋买通了一个名叫陈开恩的人。此人经常在井冈山捉石蛙,熟悉山里的悬崖绝壁和暗道。在他的带领下,国民党兵绕过黄洋界哨口,穿过泸泉州小河道,直接插到根据地腹地小井。
国民党军“围剿”井冈山时,茶陵、永新、宁冈3县游击大队奉命固守九陇山,牵制“围剿”井冈山的国民党部队。井冈山失守后,国民党军队便集中8个团的兵力,对九陇山根据地进行疯狂绞杀。经过3天激战,各县武装都大部分打光了,便只有分散突围。
谭家述、谭思聪和陈韶带领茶陵游击大队,冲出重围,躲进了深山老林。敌人则下令封山,三九严寒,大雪纷飞,战士们以冰作床、以林为房,三天三夜里,没沾一粒米。饿了,抓一把雪,填填肚子;冷了,互相挤在一起取暖。
腊月二十九日晚上,放外围哨的战士回来报告说:“敌人撤走了!”
“狗日的,看过谁熬得过谁?”谭家述骂了一句。
陈韶说:“这般家伙,在这山里头也吃了不少苦头,这会是回去回家过年了……可等他们酒醉饭饱之后,又会来围剿我们……”
谭思聪说:“我们是得想个办法,不能老是待在这里!这样不被敌人消灭,也得冻死饿死!”
陈韶说:“这样吧,我们立即召开县委扩大会议,选几个游击队战士代表参加,讨论一下今后的打算……”
谭家述点了点头说:“我看行!”
不一会,开会的人到齐了。大家围着噼里啪啦的篝火,畅所欲言,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十分激烈。
陈韶说:“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恶劣,敌人表面上是撤了!可这是外松内紧,探子四处都有,我们只要一活动,就有被发现的可能!而且,关键一条是现在弹尽粮绝了,大家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一位战士说:“敌人虽然退了,但还会来的,我看我们不如把枪埋起来,从小路分散突围,回到乡下去做地下工作,等革命势力强大以后,再重新武装起来。”
这主张立即遭到了大多数人的反对,尤其是张善诚,他说:“这不是主动解除自己的武装,向敌人投降吧?我们坚决不答应!我们不能把集体搞散了,更不能丢掉枪杆子!枪杆子就是我们的生命!我看我们只有转移到梅花山、七都山、八都山或潭湾去打游击。”
谭思聪站起来说:“我不同意埋枪,这等于把脖子伸出来,让敌人砍!盲目的转移也不行,我们转移到任何一个山区,都要走两个白天,都得通过一段很长的开阔地,很容易被敌人发现,弄不好会全军覆没。我们现在最紧要的是解决吃饭的问题,再弄些枪支弹药,补充补充……大过年的,我们得让自己的嘴巴和肚子油水油水!大家说,是不是呀?”
“对!”大伙齐声答道,仿佛真吃到鸡鱼鸭肉似的。
“我们也得让我们的枪支油水油水!”彭飞德幽默地说了一句。
“哈哈哈——”林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谭家述接着说:“谭思聪同志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我看这样吧,我们找个势力弱一点的挨户团打他一家伙,先填饱一下肚子再说。大家说,好不好?”
“好!”大家齐声回答。
这时,派出侦察的战士回来,对谭家述轻轻地说了一阵,谭家述连连点点头,然后转身对大伙说:“同志们,刚才得到情报,离我们这里百多里的严塘和吕黄沙庄,是个富庶的山村,驻防着一支百多人的挨户团,有百多条好枪,人是多点。但这班家伙正忙于过年喝酒,根本没想到我们游击队会去袭击他们!我们出其不意,一定能打垮他们,过个好年!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游击队员们唰的站了起来,挥舞着钢枪,大声呐喊着。
谭家述当即把几个小队长叫到跟前,布置了任务。第一排为前卫排,第二排为突击队,第三班为尖刀班。他说:“具体部署是这样的,我带前卫排包抄后山,截断敌人的退路!尖刀班,由有摸哨经验的彭贵云、彭协和、彭玉昌组成,担任摸哨任务,干掉敌人的哨兵!干掉敌人哨兵后,大家便一齐冲进去,进行肉搏。注意,把敌人赶跑后,千万不要恋战,要尽量把粮食物资运回来……”
“大家听清楚了吗?”谭家述说完以后,谭思聪大声地问了一句。
“听清楚了!”大家信心十足地回答。
谭家述挥了挥手,下达命令说:“大家操家伙,有枪的背枪,没枪的背起大刀、梭镖、手榴弹,出发!”
部队连夜出发,大家沿着羊肠小路,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雪越下越大,路很滑,一不小心就摔得头破血流。经过一番艰难的跋涉,终于在黎明前赶到了黄沙庄。
“站住,干什么的?”敌人的哨兵端着枪大声地喊着。
已经化了装的彭贵云大摇大摆向岗哨走去,彭协和、彭玉昌则悄悄地躲在两边的墙角边。
彭贵云故意大大咧咧地说:“妈的,老子是送信的,你们这些乌龟王八蛋,躲在这里享清富,害得老子跑断了腿!”
“有证明吗?”哨兵问。
“有啊!”彭贵云一边慢腾腾地装模作样地往怀里摸,一边往哨兵身边靠。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去,掐住敌人的脖子。
隐藏在暗处的彭协和、彭玉昌立即冲上去,缴了哨兵的枪。
哨兵还想挣扎,彭贵云瞪了他一眼,说:“你只要出一声,就要你的狗命!”
此时,谭家述已经带领一个排迂回到了敌人的院子后面,见前面端掉了哨兵,便一挥手,尖刀班、前卫排、突击队一起冲了进去,往院子里扔了几个手榴弹。
“冲呀!杀呀!”
“缴枪不杀!红军优待俘虏!”
敌人都还在睡梦中,一时间,不知道来了多少红军,一个个只恨爹妈少生了几只腿,爬起来,衣服裤子也没穿,就往后山跑。
“一连往左,二连往右,给我追……”谭家述大声喊着,故意虚张声势。
仅仅十多分钟,战斗就结束了,谭家述只命令一个班的战士担任警戒,其余的,全部搬运物资。
天亮后,敌人发现这只是一小股游击队时,已悔之晚矣。
谭家述带领大家早已向茶陵的腹地舲舫湖口方向转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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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除夕,谭家述带领茶陵游击队埋伏在米筛坪,准备袭击小车。
小车位于县城近郊,又是茶陵县第一个农民协会诞生地,拿下小车,对震慑敌人,鼓舞茶陵人民的斗志,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为了打敌人个措手不及,游击队战士一人揣了两个饭团,天没亮就摸进米筛坪,悄悄地潜伏下来。当时这里草茅深山,树林茂密,鸟都难以钻进,修建洣江茶场和茶陵监狱,是几十年后的事;别说藏个几十人的游击队员,就是藏上千把人的一个团,也不会有人发现。
太阳慢慢地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战士们的倦意上来了,不住地打哈欠。
谭家述布置了一明一暗两个岗哨,然后对大伙说:“大家放心地睡吧,把昨天晚上耽误的觉,补回来。睡足了,养好了精神,晚上行动!”
中午时分,大伙睡得差不多了,一个个站起来,伸伸懒腰,陆续醒了。
彭飞德一直没睡,他很兴奋,终于又打回来了,尽管反动势力还非常强大,游击队是东躲西藏,没个固定的住所,但只要一踏上家乡的土地,心里就觉得踏实。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中起了云彩,太阳一被遮住,就有丝丝凉意,紧接着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战士们便掏出饭团,啃了起来。
彭飞德刚掏出饭团,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谭家述就走了过来。
“你带两个人,先去摸摸情况……”谭家述悄悄地说。
蹲在一边的谭家旺立即说:“我也去!”
谭家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自己这位哥哥,无论干什么,总要抢在别人前面……这过这样也好,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谭家述非常信任自己的哥哥,因为他不仅会武功,人又机灵,每次都能顺利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记住,千万别让什么熟人把你们认出来了……”临走时,谭家述拍了拍彭飞德的肩膀,反复叮嘱着。
“放心吧,队长,我们哪次侦察出过差错?”彭飞德非常自信地说。
“‘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谨慎点好!”谭家述告诫道。
“哎,知道啦!”彭飞德挥了下手,和谭家旺还有另外一名战士化装成小货郎,悄悄地钻出密林,大摇大摆地朝小车走去……
小车村地处洣江河和马江河之间,往南是米筛坪,往北过了下洲就是县城。此时,这里年的气氛已经十分浓烈,家家户户,杀鸡的杀鸡,宰鹅的宰鹅,最不济的人家也要捡几块盐豆腐,准备过年。大部分人家都在贴对联,一些男孩点着炮仗相互追逐着放。
“我们分头行动吧,两个小时后,在戏台碰头……”彭飞德悄悄地对谭家旺和另外一个战士说。
谭家旺点了点头,挑着货郎担往东边走了;另外那个战士则悄悄向西边走。
彭飞德则由大路直插村中央,他在村子里转了半圈,来到挨户团的住处,团丁们毫无戒备,大伙喝得醉醺醺的,一些人在打牌赌钱,一些人在划拳叫嚷。
“六位六呀,全来了!”
“交升来,交升!魁首!”
“四季发财——四季发财!”
彭飞德侦察好情况后,正准备走,从里面出来个做饭的伙夫叫了声:“过来,挑货郎的,过年了,给我女儿挑点小玩意儿。”
正在这时,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走了出来,打量了彭飞德一眼说:“站住!干什么的……我看,你怎么像游击队的探子……”
伙夫说:“队长,我看你是‘一朝被蛇咬,十朝怕绳草’……游击队早就被剿灭了,剩下一两条漏网之鱼,也都躲到潭湾的大山里去了……这是小车,天子脚下,他们敢闯到这里来……就不要命啦!”
“就是嘛,队长多虑了,我一个老实生意人,怎么会是密探呢……你别吓着我,我胆子小。”彭飞德一边嘟囔着,一边给伙夫挑了一个发卡,一段红头绳,一面小镜子。
伙夫说:“多少钱?”
彭飞德说:“你看着给吧,我这小本生意……大过年的,出来一趟不容易,你别让我亏本就是了。”
伙夫说:“哪能呢……”
彭飞德接了几个铜板,挑起货郎担就走,边走边张望,将这一带地形,兵力部署,一一记在心里。
不一会,便来到戏台。台上的帷幕已经挂好了,锣鼓道具早已搬到了台子上。一些半大小子搬了长板凳,已经在那占位子。
彭飞德瞟了一眼,见谭家旺和那个战士早已在那里等候,便吆喝了一声,货郎担一晃悠,肩膀一侧出了村。
回到米筛坪,将情况一汇总,向谭家述作了汇报。
谭家述边听边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如果能制服住敌人的机枪,就胜券在握了。”
谭家旺说:“这个不难,我带两个兄弟先埋伏在机枪手附近,枪一响,便来个黑虎掏心。”
“好,就这么办!”谭家述猛地一击掌,大声地说。
战士们把剩下的那个饭团吃了,一个个摩拳擦掌,悄悄地向小车**过去。队伍分作两路,一路由肖家坊直插小车,一路转入李家湾包抄过来……
大家刚吃了年夜饭,正兴致勃勃地在看戏,忽听得一声呐喊:“红军来了……”
顿时,台上台下乱作一团,喊声,叫声,嚷成一片。团丁们赶紧伸手去摸枪,可那些枪像长了翅膀似的,一眨眼工夫,便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站住!别动……”战士们大声地喊着。
团丁们便一个个双手抱着脑袋,缩作一团。
不一会,谭家旺和彭飞德,押着几个俘虏,扛着一挺机枪,跑了过来。
“都解决了?”谭家述问。
“解决了!”彭飞德爽朗地答道。
“好,今天晚上,你们俩立了一大功!”谭家述非常兴奋,挥了下手,带着两个战士跨上戏台,对着天空“砰砰”地放了两枪,然后大声地说:“乡亲们,我们是茶陵游击队!是共产党的队伍,前年就是我们在这里领导大家打土豪,建立了我们茶陵第一个农会。我们走了以后,土豪劣绅反攻倒算,乡亲们吃了不少苦,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替大家撑腰的,大家有苦诉苦,有冤申冤!”
话音刚落,战士们便押着几个地主恶霸和挨户团头目走上台来。
就在这时,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农气喘嘘嘘地巅上台,对谭家述说:“长官,我知道你们共产党对我们穷人好,可你们今天晚上来,明天就走了,而我们得天天在这过日子……求求你就让我们过个安生年吧,这些人我们惹不起……”
谭家述皱了皱眉头,然后和几个骨干商量了一下,便对台上的土豪们说:“我现在把你们放了,你们不会为难乡亲们吧?”
“不敢……”土豪们嗡嗡地答道,几乎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声点!”谭家述喊了起来。
“不敢!”土豪们战战兢兢,生怕谭家述反悔了。
谭家述说:“我谅你们也不敢!记住,不是我不敢杀你们……我是怕脏了这戏台子,败了大家伙过年的兴致!你们的脑袋只是暂时寄存在你们的脖子上,你们如果以后多寄点德,少作点恶,我或许会让你们多活几天……否则,我会随时要你们的狗命!”
“是……”土豪们唯唯唯诺诺,蚊子似地应着。
“……那老人家,让采茶班子继续唱戏吧,我们就不打扰啦!”谭家述向老人拱手作揖,道过别,然后一挥手说,“撤!”就像来时一样,游击队旋风般地撤走了。
路上,谭家旺因为缴了挺机枪,很兴奋,说个不停。
“你别以为自己捡了个宝,这家伙你弄得响吗?”一位战士打趣说。
“这不用你操心,我请来了一个师傅!”彭飞德说。
“谁?”战士问。
彭飞德指了指身后那位刚刚俘获的机枪手,战士们这才发现队伍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机枪手说:“报告长官,我想通了,你们确实是穷人的队伍,我也想明白了,在哪都是扛枪打仗,不如就跟着你们!”
彭飞德说:“那你教会了我们也不走了?”
“不走啦!”
“真的不走啦?”
“真的不走啦!”
谭家旺狠狠地砸了机枪手一拳说:“狗日的,为什么不早说,害得我一边走路,还一边在琢磨,这狗日的机枪,怎么拆,怎么装……”
“哈哈哈——”大伙都开心地笑了起来,队伍里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队伍撤到云阳山脚下的东岭西岭的大山里休整了两天,也许是过年,也许是太疲倦了,也许是接连打了几个胜仗,以致敌人摸上来还不知道,幸亏是有大山的掩护,敌人也怎么奈何不了游击队。但这一带究竟离县城太近了,敌人重兵压境,想要发展几乎是不可能的。
正月初三这天,游击队终于摆脱了重重包围,向湖口桃坑的大山里撤退。走到中芫的山坳时,饿得实在不行。
谭家述便命令队伍停了下来,在附近的村子买了几斤米,又在一家废弃的榨油坊找了半边锅,生火做饭。
饭熟后,找不到吃饭的碗,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彭飞德大大咧咧地走到锅边,用手抓了一把就“咂吧咂吧”地吃了起来。
战士们也都学着他的样子,用手当碗来抓饭吃。
“这就对了吗,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彭飞德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开心地笑了,“这个时候,还讲什么穷斯文,讲斯文就得挨饿!”
谭家述也跟着风趣地说:“老天爷对咱们还是蛮不错嘛!大家看,我们是肉碗盛饭,鱼汤送……神仙的日子也不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哈哈哈——”一句话把大伙逗乐,好些人把嘴里的饭都喷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