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赣风云

第十九章 列宁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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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苏区都处在偏僻的山区或边界地区,加之国民党军队的疯狂“围剿”,广大军民时常处在频繁作战的环境中,但苏区的教育比国民党统治区发展要快得多。形式大致有两种,一为骨干培训,一为普及教育。骨干培训有红军学校以及培养各种专门人才的干部学校,普及教育为夜校、识字班和各级各类的列宁学校。

我们时常在影视剧中看到这样一些镜头,战士们在行军时,背上总要挂一个纸牌子,纸牌子上写几个字,走在后面的,一抬头就能看见前面战士后背上悬挂着的字,你不看都不行。就这样,一边走路,一边识字,行军目的地到达时,这几个字也就学会了。

部队上,学习抓得如此之紧,老百姓也一样。农民白天忙,要耕田;夜间闲,没事做,就组织他们上夜校,参加识字班。妇女家务多,下田多,就组织她们办家庭训练班、田间识字组,还发动广大群众自己组织起来,成立了“消灭文盲协会”,让“能者为师”,这样既帮助了别人,又使自己学习的字得到了巩固。另外,还将一些常用字写在纸牌上,钉在路旁屋壁上,或绘上图画张贴在墙报上,便于大家识记。

少年儿童则一律免费进入正规化学校读书,学校统一称为列宁学校。学生修业年限为5年,分前后期。前期3年,叫列宁初级小;后期2年,叫列宁高级小学。课程,前期设国语、算术、游艺;后期除设国语、社会常识、科学常识、算术、游艺课外,增加劳动实践和社会工作。

据老红军战士原山西军区副司令员刘长希回忆,当时的湘赣省开办的列宁初级小学达七百余所,基本上每个乡至少有一所,最多的有三所;而高级小学则相对少一些,全省只有五所……

茶陵不仅是湘赣省的模范县,而且历代有好学的社会风气。一代代茶陵仕子们,兴办私塾、书院,希望通过勤耕、苦读来提高家族地位,进入上层社会。耕读传家,历久不衰。在科举时代,茶陵曾出过两个状元,127名进士,明清两代曾出过四个宰相,享有“四相文章冠两朝”的美誉。尤其是神童李东阳旗矗一帜,开创了“茶陵诗派”,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因此,茶陵办学的风气历来就非常浓厚,元代李祁在《学校记》中称:“茶陵学校于湖南为盛”,宋代居湖南第三、元代居第二、清代居首位。苏区的教育也秉承这些优良传统,往往苏维埃政府一建立,就办起来了学校。据不完全统计,茶陵苏区共有各级种类学校47所,其中列宁高级小学1所,列宁初级小学20所,平民夜校23所,半日学校2所、女子职业学校1所。

刘长希在《茶陵列宁高级小学的回忆》中写道:“随着打土豪、分田地的土地革命战争的发展,苏区的文化也很快得到了发展。农村乡村小学和农民夜校似雨后春笋般地在根据地建立……”

茶陵列宁高级小学在全国苏区中,创办最早,办学的时间最长,培养的人才最多。她不但担负着少年儿童的思想文化教育任务,还身兼红军游击队战士和苏区基层干部的军事素质和政策理论水平提高的重任。从这个意义上讲,茶陵列宁高级小学,还是红军军校和中国共产党党校的雏形。

1930年6月,茶陵县委在小田寨下坪召开了茶陵县第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成立了茶陵县苏维埃政府,并作出了创办茶陵县列宁高级小学的决议,制订了校规校训和校歌,决定免费接纳各区、乡苏维埃政府推荐保送来的工农子弟入学。

这里峰峦重叠,山清水秀,是个读书和修养身心的好地方,不足的是偏居一隅,给学员尤其是少年儿童上学带来很大的不方便。但当时的根据地还不巩固,也只能选这么一个便于隐蔽的小山村。

学校校舍设在祠堂和一家地主的院落里,一共有三间教室,七间寝室。教室里有黑板、课桌、板凳;寝室里有简易的床铺。除此之外,还有教职员工的住房和厨房、猪栏等设施。

开学那天,校门口悬挂着“培养工农子弟,选拔输送革命军事人才”的巨幅标语。湘赣边界特委委员谭思聪,县委书记陈韶,县苏维埃政府主席陈德发都出席了开学典礼。

陈韶说:“我们为什么要开办列宁学校,就是要让我们的孩子学习知识,不作睁眼瞎。过去,地主土豪劣绅剥夺了我们读书的机会,现在共产党和苏维埃政府把机会还给了大家。希望我们大家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学本领,长知识,争取将来都成为革命的栋梁之材。”

“啪啪啪——”会场上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谭思聪接着说:“同学们,老师们,乡亲们,我们这座学校是革命的学校,是根据毛委员的指示成立的……我们办学的目的就是要‘大力培养工农革命子弟,提高革命队伍的整体素质’,毛委员、陈毅书记,对我们这所学校的成立都很关心,都作了具体的指示。我们一定要把这所学校办好!我们现在办的才是第一期。我们学生来自全县四面八方,既有苏区的,也有白区的,不过多数是来自秩堂、高陇、小田、严塘、尧水、腰陂等地的,一共七十多人。这还远远不够,我们一定要扩大招生范围,这就需要我们茶陵县游击大队和各区地方武装的强力支撑,只有根据地扩大了,巩固了,我们的孩子们才有机会安心读书。大家说,有没有信心?”

“有!”大家齐声回答。

副校长邓永耀宣布了第一期通过考试后,录取的学生名单。最后,校长陈国清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说:“茶陵是个好地方,有两句诗大家一定记得:‘好山千叠翠、流水一江清’。我们为什么要革命,就是为了把茶陵建设得更美。我们为什么把校址设在这里,因为离这里不远就有一个关隘,叫‘吴楚雄关’。同志们同学们,人们大家都知道,我们茶陵素有‘吴头楚尾’之称……我们就是要从这里开始,红遍整个茶陵,红遍整个湘赣边界……”

“啪啪啪——”下面的话淹没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之中。

开学后,秩序井然,可不倒半年反动派就杀上山,把校舍烧了……

1931年春节的鞭炮声还在空气中弥漫,国民党反动就派兵打了过来。一时间,硝烟四起,抢声大作。

“同学们,敌人来了,赶快转移!”老师们大声地喊叫着,指挥着同学们撤退。

师生们四处奔逃,翻山越岭,几经周折,才在墨庄中户祠堂里集拢。一点名,还好人都没少。后来,游击队来了把敌人赶跑了,可学校已经被反动派烧了。没办法,只好让师生们住进晓塘晓水村谭造业的屋子里。

这里条件就更差了,没有课桌,学生只好用膝盖当桌子,在膝盖上写字,做算术。板凳和铺板都是学生从家里背来或向老百姓家里借来的。通常是三、四个学生睡一铺,许多同学就干脆开地铺。

1931年12月,苏区的形势好了起来,县苏维埃政府决定将县列宁高级小学,迁往秩堂的毗塘雩江书院。

雩江书院,是迄今茶陵县38所古代书院中唯一完整保存至今的一所书院。她位于毗塘村洲头岭,是清朝嘉庆21年由茶乡三都公建的学堂。一座山脉源自雩山,蜿蜒而来,树木葱茏,一条雩水萦绕其前,滋润着毗塘大大小小的十里荷塘。故取名雩江书院,因地址在毗塘洲头,又叫毗塘书院或洲头书院。整个书院座东朝西,占地面积1136平方米,共有房屋40间,分为内外两个四合院结构,分前厅、中堂、后堂、左厢房、右厢房等,前厅的前后左右各有一个约4平方米的四方天井。

大概是秉承了这名山圣水的灵气吧,这地方特别出人才。从清朝嘉庆21年建院办学起,短短几十年就出过一名进士,两位贡士,三个解元,二十个生员。其中谭鑫振,光绪庚辰年中进士,名列第一甲第三名探花,授翰林院编修之职。附近四邻八乡的茶乡人,历代就把能否进雩江书院博取功名,作为自己乃至整个家族的毕生追求。可书院为几个富人把持,穷人别说进学府念书,就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被视为大逆不道。故此,当县苏维埃政府决定列宁高级小学搬入这雩江书院时,茶乡的泥腿子们笑出了眼泪。

真是千年等一回呀!他们的子女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这孕育着文脉俊才的学府里读书了。共产党真是太伟大了,不仅分给了他们田地和房屋,还给了他们受教育的权力和做人的尊严。

学校越办越红火,生源越来越多,由最初的几十人到几百人,以致后来教室课桌少了,同学们便把蓝天当教室,坐在操场上,以膝盖当课桌,照样学得有滋有味。

列宁学校,

多么的快乐;

我们广大贫苦儿童,

无钱有书读。

同学友爱,

教师慈和,

相聚在一堂;

书籍新鲜,

教材适合,

游戏娱乐多。

喂!小朋友——

大家热心一起来。

啊!莫把这个——

宝贵时间来错过。

……

每逢上课前,同学们都要**饱满地唱着这首校歌。那些泥腿子,一听见这歌声就激动不已。大家只要路过这里,都要停下来,感受一下读书的氛围。孩子们见有人看自己读书,就更加投入。

天地间,

人最灵,

创造者,

工农兵;

男和女,

都是人,

一不平,

大家鸣。

同学们一起大声地背着学校新编的《三字经》,而且越背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背着背着就全变成干着嗓子喊了。尤其是那些调皮的男生,全都捂着耳朵,鼓着腮帮,一个劲儿地喊,那声浪从书院的瓦缝里飘出来,洒落在雩江两岸的田垅里……

看到这种情景,那些世代耕种的泥腿子们很是振奋,心里比喝了蜜还要甜,孩子们终于赶上好时代。他们回去以后,把自己的感觉和乡亲们一说,来学校的人就更多了。以至到后来,几乎所有的茶乡人,有事没事总要来这里看看,要是遇上赶集日,来来往往比逢墟赶场还要热闹……

1933年9月,国民党反动派向根据地发起了愈加疯狂的“围剿”,茶陵县委,县苏维埃政府机关向江西永兴境内迁移,列宁学校也随之迁到永兴梅花的花砂村,这时只有三十多个学生,学校无法上课,经请示省苏维埃政府同意,学校暂时解散了。学校解散时,湘赣省苏维埃政府主席谭余保专程来到花砂村,对学生讲了话,他说:“现在敌人进逼,环境恶劣,学校没法办下去了,只好暂时解散,你们回家去,等革命胜利了,你们还可以继续读书。”

茶陵县列宁高级小学虽然只办了四年,却培养了红军战士和革命干部200多人。现将部分师生的资料收录如下,以飨读者:

陈国清,省委地下党,校长,在校期间,1930年7月——9月 ,土地革命时期牺牲。

贺碧如,县委书记兼校长,在校期间,1930年9月——1931年4月,长征牺牲。

邓永耀,副校长、校长,在校期间,1930年7月——1933年10月,抗日战争时牺牲。

刘生汉,国文教员,在校期间,1930年7月——1933年10月,土地革命牺牲。

龙书金,学生,在校期间,1930年7月,第四野战军四十三军副军长,军长,广东省军区司令员兼广州市警备区司令员,湖南省军区司令员,新疆军区司令员。一九五五年被授予少将军衔。

刘长希 1933年10月高小毕业 ,山西省军区副司令。

陈冬尧,学生,1931年12月高小毕业,八路军259旅718团团长,抗日战争时期牺牲。

陈志彬 ,学生,1930年12月高小毕业,广州军区政治部副主任。

陈斌,学生, 1932年10月高小毕业,国家城建总局房产住宅局副局长。

刘宗舜,学生,1933年10月高小毕业,湖南省农业厅副厅长。

如今,茶陵县列宁学校是大革命时期全国32所列宁学校中,保存最完好的一座红色小学。1956年5月5日,时任共青团中央书记处书记胡耀邦同志重上井冈山,返程途径茶陵时,特地视察学校,并亲自题写了校名“列宁学校”。1984年10月该校被定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3月被定为湖南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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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暑期刚过,列宁高级小学的入学考试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副校长邓永耀亲自主持考试。他对前来应试的学员们说:“同学们,大家都希望来这里求学,这很好,我们表示热烈欢迎。但学校的条件有限,校舍和老师都不够,所以就得考试。下面我宣布几项原则,一是无论苏区、白区,凡是入校学生都必须由区、乡苏维埃政府或党组织开具推荐介绍信;二是入校学生必须具有初小或相当初小文化;三是入校学生都须经过文化考核,不合格者仍回本地乡村区小学读初小。”

前来就读的学生们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因为大家只在私塾念过一点《三字经》之类的书,能写几个字而已,一听说考试,心里就好像挂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的……

区苏维埃政府通讯员龙书金对他的堂弟龙书光说:“别紧张,就写几个字,背几句《三字经》。”

龙书光暗暗地点了点头。

轮到龙书金兄弟俩,国文老师刘生汉伸出手说:“介绍信呢?”

龙书金赶紧掏出介绍信,递给刘老师说:“我叫龙书金,是二区的通讯员。这是我堂弟,叫龙书光,身体差点,不过读书还行……”

刘生汉老师看了看介绍信,又仔细打量了这两兄弟,对龙书金说:“你还行,可你那位堂弟,我得考一考。”

龙书光听说要考他,就显得越发紧张。

龙书金暗暗地捅了捅他,说:“你别紧张,就按平时那样写几个字,背几句《三字经》就可以了。”

刘生汉老师指了指笔墨,对龙书光说:“你写几个字,我看看。”

说不来也怪,龙书光一旦拿起笔,就一点也不紧张,他润了润笔,很快写出了十几个正正端端的大字: “打倒帝国主义,武装拥护苏维埃!”

刘生汉老师点了点头说:“字还不错,你再背几句诗文吧?”

龙书光说:“背什么?”

刘生汉说:“随便你背什么都行,就背你印象最深的吧!”

龙书光便背了李白的一首诗,《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刘生汉老师说:“好,行!你们俩都编在甲班,到教室去上课吧。”

“哎!”兄弟俩向刘老师敬了个,喜洋洋地朝教室里走去。

“刚才,你怎么想到背唐诗?”龙书金问他堂弟。

龙书光说:“我留心观察了一下,凡是背《三字经》的不是编到丙班,就是编到乙班;而背唐诗的几乎都编到了甲班。”

龙书金擂了堂弟一拳,说:“你这小子,还蛮精!”

教室里已经有一二十人,陈斌和彭家祠的刘长希都在里面,见了龙书金兄弟,微笑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副校长邓永耀带着一个漂亮的女孩走了进来,龙书金的眼睛立即发亮了。

“这位是胡春梅同学,她的母亲为革命牺牲了,父亲在我们红军部队当首长,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这位女同学!”邓永耀介绍完以后,带头鼓起掌来。

“啪啪啪——”教室里的掌声响成了一片,龙书金鼓得最起劲,他从内心里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了这位气质优雅的女同学。

下课后,几个年龄大点的男同学都喜欢往胡春梅身边凑,龙书金每次都不放过机会。胡春梅也暗暗地喜欢上了这个年轻的后生,因为龙书金在区政府锻炼了一段时间,政策水平高,人又机灵,故很受女孩子的青睐。

一次,上社会实践课,男同学上山砍柴,女同学到屋前屋后去扯猪草。可胡春梅坚持要上山,结果不小心被毒蛇咬伤了。龙书金冒着生命危险,用嘴把蛇毒吸了出来,然后又采了草药给她敷上,再从几十里的山坳里,将她背回学校。

从此,两人的感情就更深了。龙书金每次回家,从家里带来了什么好吃的,自己不舍得吃,总要留给胡春梅。胡春梅则也经常来男生寝室找龙书金,在帮龙书金洗衣服的同时,也顺便捎带上龙书光的。

有一回,胡春梅送洗好的衣服过来,龙书金不在,龙书光便开玩笑说:“春梅同学,我现在是沾我哥哥的光,要是他参军去了,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胡春梅连忙问:“你哥哥要去当红军?”

龙书光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胡春梅又追问了一句。

“不知道……”龙书光摇了摇头。

不久,红一方面军攻打长沙后,顺道来到茶陵。茶陵苏区的人民组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列宁学校的师生们和红军联合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晚会。

那天晚上,几乎所有的老师和胆子大有点特长的学生都登台表演了……有朗诵的,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说快板的,有打莲花闹的,还有小型戏剧,热闹非凡。这些节目大都是自编自演,各具特色。

龙书金和胡春梅俩根据歌剧《小放牛》编演了一个剧目名叫《大放马》,演得绘声绘色,赢来了一阵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胡春梅唱:共产党宣言什么人起草?

龙书金唱:共产党宣言是马克思起草。

胡春梅唱:十月革命什么人领导?

龙书金唱:十月革命列宁来领导。

胡春梅唱:什么人为中国工人的首领?

龙书金唱:苏兆征、向忠发是工人的首领。

胡春梅唱:什么人在中国做农运最早?

龙书金唱:彭湃、毛泽东领导农运最早。

在晚会上,县苏维埃政府号召青年们报名参军,龙书金第一个报了名,成了红十二军一名光荣的红军战士,到县城集中出发前,他特意找到胡春梅与之话别。

秋天的阳光特别和煦,微风轻轻在吹拂着,两个年轻人,沿着清清的雩江水慢慢地走着,叮嘱了又叮嘱,嘱咐了又嘱咐。

“到了部队要听首长的话,凡事都不要落后……”胡春梅说。

“哎!”龙书金点了点头。

“打仗注意点,别让子弹伤着……”胡春梅又说。

“嗯。”龙书金又点了点头。

半年后,龙书金执行任务,顺道来到学校看胡春梅,两人又是难分难解。当时同学们正在准备考试,一个个都有点神色紧张,因为大家都害怕“坐红椅子”。原来学校每次考试都要把成绩张榜公布出来,不及格的或不达标的,就在名字下面打个红勾勾,活像一把“红椅子”。同学们所以把不及格的人谀虞为“坐红椅子”,如果有谁坐过三回“红椅子”就得退回乡村或区里的小学去。

临别时,龙书金握了胡春梅一下酥软的小手,叮嘱说:“好好考试,千万别坐红椅子……”

胡春梅媚眼一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娇嗔地说:“金哥!你还不相信我?你看,我是坐红椅子的人吗?”

龙书光连忙在一边打趣说:“你怎么会是坐红椅子的人呢!我们胡春梅同学是坐红轿子的人嘛——”

“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胡春梅小嘴一噘,追了过来,揪着龙书光的耳朵。

龙书光赶紧求饶说:“姑奶奶,我下次再不说了,行不?”

龙书金满面春风地笑着,甭提心里有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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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土豪一家七人,有银元1924圆,田地产值8940圆,房屋产值1945圆,问这家土豪平均每人财产多少圆?”算术老师在黑板上板述了这样一道题目,接着便讲解起来。

龙书光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脑子还停留在刚才的国文课上,刘生汉老师讲得多么生动有趣……《世界大鹏——列宁》,他几乎可以把课文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他觉得列宁很不错,自己长大就要做那样的栋梁之材。

算术老师发觉,龙书光的心思在跑马,连忙叫他站起来,到黑板前来做题目。

龙书光懵懵懂懂,站了起来,脸憋得通红。

“哈哈哈——”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龙书光羞愧能当,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好让自己钻进去。

正在这时,紧急集合的钟声敲响了,副校长邓永耀提着手提喇叭大声地呼喊着:“请同学们赶快到操场上集合,有紧急任务!请同学们赶快到操场上集合,有紧急任务!”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全校168名学生整整齐齐地排成四列方阵,很快地在操坪里站好了。队伍集合好后,教师们给高年级的同学每人发了一件军服,个子矮的低年级同学也领了一顶军帽。大家很兴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说是搞军事演习,有的说这次肯定是出去拉练,有的则神秘地说看这架式说不定要和敌人真刀真枪地干呢……

正在这时,校长陪着几位红军干部向操场上走来,走在最前面那个年轻军官叫刘培善,是茶陵独立团的连指导员。

刘培善,曾用名三仔,善仔;1912年生,茶陵县七地乡枧田石屏人。因出身贫寒,只读过两年私塾,便辍学务农。但一心向往革命,小小年纪便参加了农民协会,并担任少先队队长。1929年入伍后,先后当过班长、宣传员,半年后提升为湘赣游击大队青年干事。1931年12月调任茶陵县独立团连政治指导员。

“刚接到上级通知,今晚学校有军事行动,等下解散后,各自分头准备。晚饭后,再集合统一行动!”校长走到队伍跟前,对大家说了几句,然后把刘培善介绍给大家,说今晚的行动由刘指导员统一指挥。

校长讲完后,刘培善便具体布置整个行动计划。他说:“……我们每个人得准备两样东西,一件武器,一个火把!武器不能是锄头,也不能是梭镖长矛,得找一根一头大一头细的树枝木棒,最好是被烧残了的树蔸脑……就是说这东西……远远看上去得像一杆枪……”

解散后,整个雩江书院沸腾了,教室厨房操场走廊到处是人,窜来窜去。按理说,做个火把,找截木头,对天天呆在山窝窝里的伢子不难办到,可在短时内要做近两百个火把就不容易。木棒烂布条还好找,一时哪里找这么多的油去浸。于是有人提议用平时照明的松脂,这些松脂是同学们上劳动课从山上收集的。大家事先用刀把松树的皮剖开,挖一条小槽,在树蔸下放破瓷碗或瓦片,松脂流出来后,滴到破瓷碗或瓦片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松脂这东西燃烧起来烟大,往往把同学们的鼻子口腔熏得墨黑,但做火把,用于室外照明却是好材料,制作也简单。先准备一根松木心,再找来一些烂布条干杉树皮,用火加热把松脂油溶稀,把杉树皮浸到溶稀的松脂油里去,浸透后再用烂布条绑在松木心上。

胡春梅很快冲进柴屋找了一截烧荒落下的树蔸作为武器,龙书光则爬上后院高大红枫砍了一大截树枝,不过在制作火把时,两人都遇上了困难。他们没有迅速抢占稀有资源松脂,当两人削好松木心,找好杉皮烂布条时,松脂早就被人抢光了。

一看这情况,龙书光当即傻了眼,还是胡春梅脑子转得快,说:“快,上山!”

两人一溜烟跑到了山上,窜到了平时收集松脂的林子里。可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你想到的别人早已想到。这林子早已是黑压压一大帮人。两个人上窜下跳,跑来跑去,好不容易才收集够扎一支火把的松脂,集合出发的钟声便敲响了。

龙书光将自己手中的松脂交给胡春梅,说:“你自己去弄吧,我再想想办法。”

胡春梅说:“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嘛,办法总会有的……”龙书光卖了个关子,朝胡春梅扮了个鬼脸,飞快向学校跑去。

龙书光跑进寝室,从箱底翻出一块腊肉。这块腊肉是他妈妈送的,他的堂哥龙书金上个月在茶陵城侦察时,从家里捎过来的。他一直没舍得吃,这回可派上用场了。他迅速地将腊肉劈作两半,用烂布条一层一层地裹紧松林木心上。可是这块腊肉太小,只裹到三分之二,龙书光便脱了件褂子撕成碎片,紧紧地裹上,然后又找出半瓶子茶油浇在上半截做好的火把上。

钟声催得更紧了,校园里到处是杂乱的跑步声。

龙书光赶到操场时,同学们大部分站好了队。

胡春梅捅了捅龙书光,轻轻地问:“喂,你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

“腊肉和茶油……”

“什么?腊肉……还茶油……你以为这是去会餐……”

“哈哈哈——”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教师们全都出来了,大家着一色的红军军服,只不过是帽子上没有红五星,领子上没有两面红旗。按照学校的统一部署,所有的老师全部插到学生当中,与学生一起混编成两个连五个排一十六个班,然后重新按连排集合。胡春梅和龙书光分配在同一个连,而且就在前后位置上。刘培善作为这次行动的最高长官就安排在这个连带队。

队伍很快就出发了,傍晚的时候赶到了湖南与江西的交界处——吴楚雄关。

邓永耀对大家说:“前面就是界市城隍庙,过了这里就是江西境内。大家在庙里休息一会,再一次检查一下装备,看有没有落下什么,现在补救还来得及,等下天一黑就不好办。”

龙书光听说可以在城隍庙里休息一下,很是兴奋,拉着胡春梅的手飞快地跑了起来,旋风般地来到庙前的埤坊边。

胡春梅在城隍庙了转了转,闭着眼睛在城隍神像前许了个什么愿,龙书光则在瞧文昌星君塑像前看了一会,又跑到关圣帝君塑像前看了一会。然后,两人一起跑到左边的观音殿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绕到右边的文武殿看了一眼,集合的哨声便响了。

两人赶紧跑了出来,这时,队伍已经在对着城隍神的三道门上面的戏台上站好了。同学们一个劲地朝这边挥手意示他们快点。

龙书光赶快跑到队伍里站好。

邓永耀问那个负责清点人数的教师说:“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

“好,出发吧!”

队伍又出发了,大家排成一字长蛇阵,急急地走着,很快翻过了婆婆坳,转瞬间,便消融在暮色苍茫的大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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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才赶到赣江边的一个集镇上。

胡春梅刚听到一声“到了”,双膝一软,随便找个墙根一靠,就睡着了。

这一夜真的委实太辛苦了,天又黑,路又不平,高一脚低一脚,一不小心就会被茅柴荆棘绊倒。这还是其次,关键是困乏。上半夜还好一点,眼睛睁得亮亮的,脚下的石块,两旁的坑洼,前后的沟壑,还是看得一清二楚;双脚踩下去也踏实。可从听见第一声鸡叫起,脑袋就嗡嗡地响个不停,眼睛时不时地闪出一片星光来,脚踩下去是虚的,总担心什么时候会摔一跤。尤其是四更时分,眼前全是平平的模糊一片,脑子一片空白,许多低年级的同学都是耷拉着脑袋,扯着前面人的衣角,靠着惯性机械地往前挪着脚步……

胡春梅和龙书光还好些,他们俩一直低声说着话,这样瞌睡虫一碰到他俩便绕了过去,找后面的娃去了……

龙书光总有问不完的话题,胡春梅呢,则总有说不完的故事。记不清胡春梅讲了多少故事,什么“药鱼闹江”,“乌蛇戽水”,“李东阳大闹尊师宴”,“张治子不嫌母丑”,“脚踏毗塘问毗塘”……龙书光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插上一两句话,谈几句自己对这些人或事的看法。这些故事中,最令他深深思索的是“脚踏毗塘问毗塘”。几年后,胡春梅残忍地被割掉**惨遭杀害,龙书光还时不时地想起这个故事,想起那个讲故事的夜晚,想起那个讲故事的人。年龄尚小懵懂无知的龙书光,正是通过这个故事才真正认识同窗两年朝夕相处的胡春梅,认识这一方的水土和这一方水土的女人……

胡春梅是怀着沉重的心情,用凝重的声调叙述这个故事的。

皇雩仙的七窍清泉和仙人峰的溪水汇成绿波盈盈的雩江,七拐八拐,钻山穿林,由山脚移道长天垅中,慢慢地形成了一块有百多口水洼涵湖的小型冲积平原。这里依山傍水,土地肥沃;村里村外,水塘相望;村前村后,绿树成荫,人们便叫这里“毗塘”。“毗”者,连也;“毗塘”,即水塘相连之意。这“毗塘”属山中泽国,风景优美,人杰地灵,文风鼎盛,自然吸引了不少墨客骚人。尤其是雩江书院创办以后,慕名造访者络绎不绝。这些人当中,求师拜学者有之,但大部分人是附庸风雅观观风景。

一个盛夏的傍晚就来了这么一个浪**公子,刚进村就被这里美景迷住了。只见夕阳西下,水波潾潾,塘边的柳枝在微风中摆着婀娜的腰肢,家家户户飘着淡淡的炊烟。公子想,这大概就是自己要找的“毗塘”吧。

正想找个人问问,迎面一个少女刚刚在家洗完澡,端着一盆换洗的衣服走了过来。

古时候,女孩出嫁前一定要束胸的,这女孩因为刚洗完澡,又是晚上就忽视了,两只**鼓鼓的,加之那飘逸的长发和盈盈一握的蜂腰,惹得公子神魂颠倒。

于是,这公子便色迷迷地走上前去,作了一揖,故意挑逗地性地问道:“请问这位大嫂,毗塘是在何处?”

少女生在书乡,耳濡目染也初通文墨,见这公子不怀好意,便两腮绯红,娥眉倒竖,想溪落他几句,说:“过路先生眼睛盲,脚踏毗塘问毗塘;人家本是黄花女,为何叫我大嫂娘!”

那公子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平日里写文章半天憋不出两句话来,这会却对得飞快。“过路先生眼不盲,不知毗塘问塘毗;你是良家黄花女,为何两奶撑衣裳?”说完还阴阳怪气地朝少女挤了挤眼睛。

少女听了,如万箭穿心,有口难辩,羞愧难当。暗自思量,自己待在闺房里十几年,没做半点非礼之事,何曾受过如此的羞辱,盖因为自己只图一时凉快,竟筑成这般大错。少女气愤不过,一头扎到水塘了自溺身亡。族人念其贞烈,便给她立了一快贞洁牌坊,以昭其清白和高洁。

也许是这故事太沉重了,胡春梅讲完这个故事之后,便不再讲了。

龙书光也不再催促,他的脑子里已经塞得满满的,像吃了一整天的牛,肚子胀胀的,得找个时间,吐出来,嚼一嚼,反绉……

夜越来越静,队伍像一条长长的黑龙,悄无声息地在山间穿行。大家不再说话,只听得自己的脚步声和旁边淙淙的溪流声,间或惊动了一两只山鸡,噗噗地飞过山冈,有时也会引起远处村庄的狗们的警觉,你歌我答地狂吠几声,然而转过几个弯后,一切又归复平静。

东边山尖上的云开了坼,露出手指大的缝隙,那缝隙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变成了白茫茫一片,也就人们通常所说的鱼白肚。看来,天快要亮了。可这也是人最需要休息睡眠的时候,俗话说“不论你天光睡得黑,只要寅时睡一刻”。不要说是正在长身体的学生娃,就是成年人天亮前的一两个小时是最难熬的。往往有这种情况,队伍走着走着,突然传出一两声鼾声,这鼾声居然也像感冒一样会传染。起先是一两声,在队伍的某一个段落,前面或后面,这一两声就像平地一个雷,而且是一个连环雷,炸响后引爆一大片,紧接着便此起彼伏,如大海里的波浪,一浪盖过一浪。不时有人倒下,倒下的人立即惊醒了前后的人,于是帮扶着拉起来,继续往前走;被拉起来的人因为睡了一阵,脑子清醒些多走了几步稳路,可那刚才还在拉别人的人走不了几步便进入了休眠状态,“噗哧”一声也倒在了地上,带倒了一大片……

“瞿瞿——”一阵紧张的哨声把胡春梅从睡梦中惊醒,她爬起来一看,墟场上摆鲢鱼一样躺倒了一片,有靠着墙壁的,有靠着门框的。龙书光和几个年纪小的靠着两条摆摊的板凳睡得正香。胡春梅走到了他的身边,一点也不知道,呼噜扯得山响。

“喂!快起来,白狗子来了!”胡春梅踢了龙书光一脚,大声地喊着。

龙书光一阵激灵,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端着那杆树蔸脑“枪”指着胡春梅。

“咯咯咯——”胡春梅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开什么玩笑!人家刚合眼,你就来捣乱……”龙书光斜了胡春梅一眼,嘟嘟嚷嚷地说。

胡春梅朝混乱的集市呶了呶嘴说:“我才懒得和你开玩笑哩,我也刚被吵醒的……你看这阵势,八成是又要开拔了。”

龙书光这才觉得集市上的人多了起来,而且很杂,有集市的居民,也有附近的村民,还有远道而来的山民,他们这百多个学生娃就山沟沟里的小溪水,一到大江就被汹涌波涛淹没了。

人越来越多,喊声叫声,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招集各自队伍的哨声和喇叭声,响成一片。学校里一起出来的人被冲散了,胡春梅不禁有些慌乱,拉着龙书光,龙书光又拉着另外一个年龄小的男同学,如此这般甲鱼咬尾般地在人群中穿行。走着走着,那几个同学不见了,身边只剩下龙书光一个。胡春梅觉得这不是办法,和龙书光商量了一下,两人干脆站在一边,看有没有学校的人。学校的人没等着,但碰见几个学校附近的村民,他们告诉胡春梅说,茶陵苏区的赤卫队全来了。胡春梅还想问点什么,前面有人催促,那几个熟人便喊了句:“没看见大家都往镇外的稻田里跑吗?有可能是在那里集合,咱们赶快走吧!”胡春梅犹豫了一下,那几个人便跑到前面去了。

一阵混乱之后,镇上的人渐渐地少了。

龙书光捅了捅胡春梅:“走吧,再不走,就要掉队啦!”

胡春梅点了点头,两人便随着那涌动的人流往前走,可刚迈开脚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便从后面传来。两人赶紧回头一看,一支红军队伍全副武装排着四列纵队,雄纠纠气昂昂地开了过来。看来真的要打大仗啦!正想着,队伍里突然走出一个人,定睛一看,原来竟是龙书金。

“怎么会是你?”胡春梅笑了笑,脸颊飞起一朵红霞。

龙书金说:“大部队渡过了赣江,只留下我们这支部队和湘东南独立师带领赤卫队根据地的群众在这一带牵制敌人。”

胡春梅望着龙书金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禁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就被滚滚洪流冲掉了,便拉了龙书光一把,快步跑到镇外空旷的稻田里。

此时,各自的队伍也大部分集合好了。邓永耀站在一边,迎住了他们,小声地责备说:“你们怎么才来?”

胡春梅低着头,默不作声,跟着邓永耀来到队伍里。

刚站好,就听见一位首长在讲话,具体说什么,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模模糊糊好像只记得要大家多走路……多走路,就能打胜仗……

队伍又开拔了,这回不再是单行,而是整整齐齐的排成四列,也不是走山路,而是专门走那些通车的大路。列宁学校的师生聚在一起,在整个行军的队形中只占豆腐干那么一小块,前后都是望不到头赤卫队和山民,间或遇到一两个骑着马的红军战士,马的尾巴上绑着一捆树枝。战士们奋力地抽打着马屁股,马飞快地奔跑着,树枝带起的灰尘,铺天盖地,远远望去,谁也不会怀疑这是一支真正的铁军。龙书金那支部队和湘东南独立师走在最后,一方面是为了迷惑敌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掩护赤卫队和广大群众。

队伍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有时后面还响起了枪声。枪声有时激烈急促,有时稀少轻缓。激烈时像爆竹一样,噼哩啪啦,这时老师们就来安抚学生,说别怕,有部队在后面顶着哩,红军战士个个都是天兵天将,每个个人都能以一当十以一当百,同学们咧开嘴笑笑,果真不怕了。事实也真的像老师们说的那样,枪声渐渐稀了下来,敌人打累了,或是看这支部队走远了,子弹够不着,可他们在上司的催督下,又不得不打,于是便将枪管抬高两寸,“叭勾——”朝空放一两枪,像是为这支的大军送行。

黄昏,走到一架大山脚下,前方传来口令,要大家检查一下,看各自准备的火把弄坏了没有。然后,胡乱地吃了几把炒米粉,喝了几口山泉水,便向山顶进发。这回却是一字长蛇,茶陵列宁学校的师生走在中间,刚爬到半山腰,天就黑了。

刘培善便下达命令说:“点火把!”

于是一声声口令往下传:

“点火把!”

“点火把!”

“点火把!”

……

刹那间,一个个火把,唰地全亮了,从山顶到山腰,再从山腰到山脚,宛如一条条火龙,在黛青色深山里蜿蜒游动。

在这无数的火把中有一支最香,最亮,那便是龙书光的茶油腊肉火把。这香味弥散开来,经山风一吹,飘入了山下紧追慢追的白狗子的鼻孔里。那些跑酸脚筋的士兵,眼睁睁地看着大山上星星般的火把,不时地耸动着鼻翼,怎么也想不明白,红军一边翻山一边还能吃上这样香喷喷的腊肉;和这样的军队打仗,还要什么胜算呢,不找死才怪哩……

白军士兵的预感一点没错,这支队伍翻过大山就神秘地消失了。而在距这里不远的赣江东岸一个叫龙冈的狭长的峡谷里,他们的前线剿匪总指挥张辉瓒将军真的兵败被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