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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木霜天红烂漫,
天兵怒气冲霄汉。
雾满龙冈千嶂暗,
齐声唤,
前头捉了张辉瓒。
二十万军重入赣,
风烟滚滚来天半。
唤起工农千百万,
同心干,
不周山下红旗乱。
1931年春,毛泽东悠哉闲哉抽着从前线缴获来的“麻雀”牌香烟,填出名词《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的上阕,词的半下阙,还要等到两个多月后蒋介石发动第二次“围剿”之时,才能喷涌而出。此时的毛泽东踌躇满志,顶住了上海中央和苏区红军内部的双重压力,完成了从游击战到运动战的伟大转折,书写了作为军事家的最为辉煌的第一个篇章,他的第二个辉煌篇章是长征途中的四渡赤水。
据史料记载:从1930年10月起,蒋介石先后调集十一个师另三个旅,共十万人的兵力,由江西省主席鲁涤平为总司令,张辉瓒为前线总指挥,采取分进合击的作战方针,向中央根据地的红1方面军发动第一次“围剿”。这时,红1方面军有第1、第3两个军团,共约四万人,部署于靖江至分宜的袁水两岸地区,以战备姿态进行群众工作和筹款。在面临敌人大规模“围剿”的情况下,方面军总前委和江西省行委,在新喻县罗坊举行联席会议,确定了诱敌深入的战略方针。紧接着,红军主力从袁水两岸地区转移到赣江以东的新淦、吉水、永丰、安乐、宜黄、崇仁等地,隐蔽集结寻找战机。几天后,敌人首先向袁水流域推进,扑了个空,又继续向赣江东岸逼进。红1方面军除以少数兵力配合地方武装,迟滞、迷惑敌人外,主力实行“球心退却”,全部退到东固、南垄、龙冈地区。此时,在我军集结地域周围的敌军虽然有五个师,但由于深入我根据地,战线拉长,兵力分散,又不断遭到红军和赤卫军、少先队的袭扰,士气沮丧,饥饿疲惫等许多弱点都暴露出来……毛泽东和朱德一商量,决定抓住这一有利战机,反戈一击,打个歼灭战。
12月25日,红1方面军总部在小布召开了苏区军民歼敌誓师大会。毛泽东亲自主持大会,主席台两边台柱上还悬挂着他亲手撰写的一副对联: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游击战里操胜算
大步进退,诱敌深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运动战中歼敌人
毛泽东慷慨陈词,用诗人的**,神采飞扬地讲了两个多小时,台下则是红旗招展,掌声雷动。他每讲一句话都要习惯性挥一下那只有力的右手,那头长发在冬天的寒风中舞来舞去,如猎猎抖动的战旗。他的左手夹着“麻雀”牌香烟,两个小时的报告中,他虽然没有吸一口,可这香烟即没有灭,也没有烧烫他的手。最后,他总结出红军和根据地人民能够战胜敌人的六大优势:一是军民一致,人民积极援助红军;二是可以主动选择有利的作战阵地;三是可以集中优势兵力,歼敌一部,一口一口地把敌人吃掉;四是可以发现敌人的薄弱部分,拣弱的打;五是可以把敌人拖得精疲力尽,然后再打;六是可以造成敌人的过失,乘敌之隙,加以打击。
毛泽东大手一挥,命令他的虎狼之师,严阵以待,准备率先吃掉谭道源的50师。然后,谭道源老谋深算,始终没脱离那居高临下的阵地,我军两度由小布向北开进,都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便不得不撤了回来。
谭道源没捞着,张辉瓒却主动钻到网里来了。
张辉瓒年轻气盛,立功心切,亲自率领18师向龙冈推进,急于寻我主力决战。
毛泽东大叫一声:“好!”当即命令红军主力秘密西进,埋伏在龙冈附近的峡谷中。
12月30日,张辉瓒率其师部及两个旅九千余人,由龙冈进至小别附近,遭我猛烈攻击,结果全部被歼,就这样,张辉瓒成了毛泽东的俘虏。
毛泽东是在一片油桐树叶上得知“活捉张辉瓒”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的。
龙冈方向的枪声稀少之后,毛主席来到山下,看见一群战士正在欢呼着传阅一片树叶,拿来一看,桐叶上用毛笔歪歪斜斜地写着五个字——“活捉张辉瓒!”
毛泽东随手将桐叶递给身边的朱德说:“古时候有红叶传书,我们红军是桐叶传捷报!”
朱德连连点头说:“活捉张辉瓒,桐叶传捷报。很好!很好!”
诱歼张辉瓒,毛泽东布的是“五瓣莲花抄尾阵”。这是太平军打曾国藩时采用的一种战法。即正面派兵堵住,左右两翼包抄,还有一支部队迂回敌后断敌退路,再留一支作预备队,像“五瓣莲花”一样,四面包围,中心开花。
战斗打响的那天凌晨,漫天的细雨浓雾。
毛泽东兴奋地对朱德说:“总司令,你看,‘天助我也’!三国时,诸葛亮借东风大破敌兵;今天,我们乘晨雾歼顽敌啊!”
红军借助大雾的掩护在龙冈埋伏下来,张辉瓒率领部队稀里糊涂地撞了进来,一时间,只听见杀声震天,弹飞刀舞……几个小时后,18师部和两个旅9000多人,连同旅长、团长等指挥官不是击毙就是多人被俘,唯独单单不见师长张辉瓒……
这时,有个战士在一棵大枫树旁,发现了一件皮毛大衣,捡起来细心一看,胸口边有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张辉瓒”三个小字。
一起搜山的战士们说:“大衣在这里,人肯定跑不远,仔细找找看。”
话音刚落,离枫树不远,一个战士拨开茂密的杂草,发现一个土洞,惊叫了一声:“有人!”
战士们立即围拢过去大声喝道:“快出来,再不出来就开枪了!”
可那人缩在洞里,一动不动。战士们忍不住了,猛地抓住那人的腿,把他拖了出来。
这家伙虽然穿着士兵衣服,却一看就是当官的,肥头大耳,大肚皮绷得紧紧的。
战士们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快说!”
那人看到战士们已经注意到自己的皮靴,说是士兵恐怕瞒不过,便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个连长……”
“你哄鬼?连长为什么穿士兵的衣服?肯定是大官!”一个战士把皮毛衣甩在那人面前,“快说实话,这大衣是你的吗?”
张辉瓒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
战士们眉飞色舞地说:“想不到堂堂的前线总指挥还钻地洞哩!”
战士们把张辉瓒押到毛泽东的指挥部。毛泽东笑着对张辉瓒说:“张师长,说起来我们还是老乡。你也太狠心了,到处说要剃掉朱毛的头,想不到我毛泽东今天剃了你的光头哟。”
张辉瓒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两军交锋,各为其主。我今天败在你手里,任凭你处置。”
张辉瓒是蒋介石最忠实的弟子,反共最为积极,经他的手屠杀的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就有一千多人,被人称之为“张屠夫”。 这家伙被俘后,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难逃一死,托人捎信给家里人想办法救他。他的妻子闻讯,找到蒋介石,说愿倾家**产,救出丈夫。其时,毛泽东也不主张杀张辉瓒,据说毛私下里已经和朱德商量过,准备把他留下来在红军大学做军事战术教官。如今见老蒋愿意出大价钱赎回这位得意门生,便顺水推舟与国民党做起了交易。于是,双方开始谈判。最后,他们愿以现洋20万、医药20担、可装备五千余人的枪械弹药,附加释放南昌所属监狱关押的一百多名共产党政治犯为代价,换回张辉瓒。应该说这是笔不错的生意,如果做成了,共产党很是赚了一笔。不料事情有变,正当谈判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苏区在江西吉安县东固召开庆祝反“围剿”胜利的群众大会。会上群众强烈要求公审张辉瓒,由于张的民愤极大,人一押到会场,民众愤怒的情绪火山般地喷发了。一时间,“剥皮”、“抽筋”、“点天灯”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会场立即失控,张辉瓒当场被复仇的老百姓用乱棍打死,尸体被挂在树上示众。不久,怒气未平的仇家又把张的脑袋割下,钉在一块木板上,放入赣江。
鲁涤平得知后,令人从江中捞起了张辉瓒的首级,运到南昌,买了几段大楠木做棺材,请了最著名的雕刻专家,按比例做了木身,又给木身套上中将军服,再将头颅安上入殓。张的一位姓范的旧部含着泪水写了一副挽联,一时传为绝唱:
感公知己十年前,闻道没全师,天涯欲祭疑公在
受命专征千里外,伤心问忠骨,江波无语载元归
其时,共产党谈判代表还在南昌,听到张辉瓒被杀的消息,马上化装撤离。万般无奈的老蒋一面唱着“魂兮归来”挽歌,一面下令杀害了南昌监狱关押的共产党人,随即纠集20万人马,开始了对中央苏区的第二次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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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30年10月至于1931年6月,前后不到1年的时间里,蒋介石不顾全国人民的抗日呼声,一连三次发动对我中央根据地的军事“围剿”。在上述军事行动中,为保证赣江以东进剿部队侧翼的安全,国民党调用了7个师6万多人,进攻湘赣省。
也就是从这时起,陈光中带领他的63师占驻茶陵,几年下来,在茶陵苏区烧杀抢,无恶不作,双手沾满了茶陵人民的鲜血……
陈光中,原名桂生,又名桂山、德隆,1897年生,湖南邵阳大东乡人。此人早年混迹长沙黑社会,后入湘军第一师学兵营,不久离营,在隆回武冈聚众为匪。不久,被湘军第二师师长周磐招安,任命他为营长。“马日事变”后,陈光中脱离周磐部, 自称“反共先遣司令”,四处袭击农民自卫军和工人纠察队,随后被蒋介石委任为“湘东剿共司令”、“独立第五师第二训练处处长”。“平江起义”时,陈光中前去围剿血洗平江长寿街和东南乡,杀无辜百姓1800余人。陈光中颁布了一道军令,凡打死共党一人,须割掉死者的左耳才能领赏,每一只耳朵,奖银洋5元,以至部队在进攻浏阳时,那些希望多多领奖部下,趁机血洗了浏阳的铁属山、横山、佛岭等地,至使10公里内无人烟。
陈光中的到来,给国民党茶陵当局壮了胆,打了气,这些被打散了的土豪劣绅又重新纠集在一起,合伙作恶。
1931年10月10日,县长余屿重建了茶陵县清乡委员会,并亲自兼任委员长。一个月后,在陈光中的师部召开了全体清乡委员和各机关团体参加的“清剿”会议,议决出八条决议案:
1、义勇队严密组织案。
2、制作发放良民证案。
3、办理联络案。
4、建筑碉堡案。
5、难民处置案。
6、办理自首自新案。
7、架设电线及保护案。
8、组织向导队案。
会后,陈光中分别命令他的5个团占领高陇、洮水、腰陂、严尧、湖口、坑口等重要墟镇,强迫老百姓修筑碉堡,一点一点地蚕食苏区和根据地……
茶陵苏区人民在县委书记曾毅之、县苏维埃政府主席谭余保领导下,与正规红军密切配合,顽强地抗击着63师的进攻。县独立团、湘南游击队、各区独立营、警卫连更是主动出击,经常到赤白交界或白区去攻打义勇队,捉拿豪绅,搞得63师和国民党茶陵当局一日数惊,防不胜防。
这一时期,茶陵境内苏区和国民党统治区域的版块图,几乎天天在变化。有些地方则是一天三变,早晨红军游击队刚拿下一个乡镇,上午才建立苏维埃政府,下午就被63师占了去,可晚上又被红军游击队夺了回来。
就是在这样艰难困苦的情况下,茶陵苏区人民还在不断地向正规红军部队输送兵源,而且是整连整营地送。自从1930年9月开始,到1934年长征前,茶陵就兴起了参军热潮,先后为红十二军,湘东独立师,湘东南独立师,湘赣独立一师,湘赣独立三师,湘赣红军新编独立一师,湘赣红军新编独立三师,红八军,红八军二十三师,红六军团十七师,红六军团十八师五十三团,湘赣省红五团,成建制地输送过大量兵源。这些兵源大多是从县独立团、独立营或区警卫连中选派出来,县独立团抽调后留下的空缺马上从区警卫连抽出来填补上,区警卫连所抽出的缺额再从赤卫队中抽来填补上。
形势越来越危急,这时“围剿”湘赣苏区的国民党军达十个师之多,连同地主武装共计八万多人。这时,谭思聪带领的湘赣红军独立第一师正在赣南,帮助上犹崇义苏区开展工作。这年年底,谭思聪带领的湘赣红军独立第一师赶回永新县的文竹,与独立第三师会合。
两师会合后,剑锋直指莲花敌军第七十七师,很快在浯塘将该师一个营击溃。正当红军步步紧逼莲花守敌时,驻守永新的第十四师,一方面受苏区地方武装和革命群众的围困袭拢,同时惊悉国民党军第二十六路军“宁都起义”,准备从永新向吉安撤退。
临时前委闻讯后,即率独立第一、第三两师兼程东进,于1932年1月2日赶到永新以北的钱市街,准备在西面的猪婆岭高地伏击该敌。
第二天,谭思聪像每次战斗前一样,来到部队埋伏的阵地上检查,战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紧紧地握着钢枪等待敌人的出现,只有少数几个游击队员,因为是第一次上战场,显得有些慌乱。
谭思聪笑着安慰大家说:“没关系,头回打仗,谁都一样,等下枪一响,刺刀见了红,就什么都不怕了……”
上午10点左右,国民党军第十四师果然从永新城撤出,浩浩****朝钱市街奔来。临时前委的作战部署是将十四师拦腰截断,集中优势兵力把敌人的尾巴,一口吞下。但由于固塘的一位游击队员,过于慌乱,敌人的先头部队刚一出现,就开枪射击,过早地暴露了目标,把整个计划全打乱了。
第十四师发现红军后,立即展兵力,占领钱市街两侧有利地形,布置火力反击。就这样伏击战,打成了遭遇战,谭思聪见状马上向临时前委提出建议,为了保存实力,红军应迅速撤出战斗。但临时前委不同意,认为撤退的敌兵无斗志,况且战士们在这里埋伏了一整夜,总不能这样无功而返。
战斗很快打成了胶着状态,十四师仗着武器精良,渐渐占了上风,红军的好几个阵地都被他们夺了。
正在这危急时刻,谭思聪身先士卒,挺身而出,准备带一支敢死队把阵地夺回来。可就在他刚跨上战马的那一瞬间,一排罪恶的子弹飞了过来,击中了他的胸脯……
茶陵人民的好儿子,湘赣红军独立一师政委谭思聪同志,倒在了血泊之中,时年24岁……
谭思聪牺牲后,湘赣省苏维埃政府决定将他的家乡,茶陵县苏区第四区即清潞区更名为思聪区以兹怀念。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茶陵县人民政府正式将他的家乡虎溪乡命名为思聪乡,并将他的骨植迁葬到茶陵县烈士陵园。2006年4月6日,又在他的家乡思聪中学修建了“思聪广场”,矗立一座高大的石雕像。
谭思聪烈士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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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处决共党分子黄绍香……”
马江墟集日,人山人海,到处是逢墟赶集农民,小贩们地则尖着嗓子叫喊着,以此招徕生意。忽然,一声锣响,大家都静了下来,拥挤的街道,一下子变得宽敞了许多。人们尽量往墙旮旯里缩,胆小的便躲进店铺,捂着鼻子,大气都不敢出。
不一会,街上出现一队义勇队士兵,走在前面的那个手里提着一面铜锣,走了一步,敲一下。紧接着,是两队荷枪实弹的义勇队士兵,押着一个背上插了处决犯人的“灵牌”。士兵们的神色非常紧张,一杆杆枪在大家手里都捏出了汗。
“当——,处决共党分子黄绍香……”又是一声锣响。
队伍从墟上缓缓穿过,慢慢地朝马江河边走来。墟上的老百姓,渐渐回过神,终于明天即将下来的会发生什么,一点一点围拢过来,想送送这位受难的英雄。
“好人呀,这伢子虽然生在富贵人家,可心却一直向着咱们穷人……”
“可不,是他亲手把家里的那些债据全烧了……”
“可好人没有好报,这世道……”
“嘘——”有人示意了一下,大家全都缄默不语。
黄绍香拖着沉重的铁镣,一步一步挪动着脚步,看得出他遭受了非人的酷刑。他的头发凌乱,脸上的伤口刚结了黑痂,衣服裤子快变成烂布条了。但他的精神头很好,目光炯炯,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前面就是马江桥,过了这座桥,就是刑场,他年轻的一生,就此了结啦……然而,他并不后悔,能为自己的信仰和理想献身,是最最光荣最最伟大的事,从自己参加革命的第一天起,他就准备好了。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自己不能亲自看到革命的胜利,不过这没关系,活着的同志会努力的,他们一定会完成自己未竟的事业……
“嗵嗵嗵——”义勇队一个个跑上桥,尽量往两边占,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这班蠢货,这么紧张,难道还怕我跑了不成?”黄绍香冷冷地一笑,在心里骂得,“他们这么慌张是怕我们的同志来劫法场……”一想这,黄绍香便四处张望起来,他果然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心不由得悬了起来……“同志呀,你们的心我领了,可千万别乱来,我们再也遭受不起损失了……”
这些年,西乡的斗争非常艰难,尤其是陈光中的63师来了以来,经常有一个营或一个连的正规军驻守在马江、枣子园一带。黄绍香所在的第六区不得不撤销,与湖口的第七区合并,可后来在湖口也撑不住了,又和洮水合并为第八区。接下来,红军和白军,在洮水展开了拉锯战。洮水村虽然处在山水环抱之中,但敌人的势力过于强大,他们在四周都修了碉堡,从三面包围压缩苏区。所幸的是还有一条洣江河阻隔敌人,给了苏区人民一口喘气的机会。一次,红军和区警卫连到外线出击,突然敌人从对面河乘船来袭,黄绍香带着仅剩下的一杆枪,守在岸边,打退了敌人的进攻。后来,有个剃头的无赖趁天黑悄悄泅过河去告密,说洮水这边就一支枪。于是,第二天,敌人强迫老百姓把门板都卸了,让士兵们踩着门板,划水过来。黄绍香眼见实在守不住,便组织区机关撤退。敌人占领洮水后,大开杀戒,一时间,尸横遍野,把洮水河都染红了。
黄绍香撤出来以后,跑到严塘向县委报告。县委接到报告立即快马加鞭向省苏维埃政府的报告。
此时,谭家述在永阳战斗身负重伤,弹头从左肺穿过。因流血过多陷入昏迷状态,警卫员将草药嚼碎塞入伤口,将他背下了火线。为了安全地让他养好伤,老百姓把他放在门板上,藏在一个地洞里,每天用盐水给他清洗伤口。可刚好一点,他就坚持要归队。这会,听到敌人占了洮水,谭家述便按奈不住,三番五次地请求领导让自己带兵去收复洮水。领导拗不过他,也就只好答应了。
谭家述带领独立一师到达茶陵后,很快与茶陵县委、县苏维埃政府取得联系,了解了敌情。县委的同志便安排黄绍香给红军带路。
夜色苍茫,黄绍香怀着一颗复仇的心,悄悄带着红军队伍,向洮水一步步逼近。拂晓到达洮水村时,敌人正在沉睡。
谭家述一声令下,部队迅速展开,运动到进攻位置。
“砰——”随即战斗打响了,独立一师攻其不备,敌人不知虚实,乱作一团,纷纷向河边撤。战士们一阵猛追,赶鸭子一样把敌人赶下河,一下子淹死了不少,其余的大部分乖乖地举起了手投降。
这一仗很顺利,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消灭了敌人一个营,成功地收复了洮水,可红军主力走后不久,洮水又便敌人占领了……
洮水被敌人占领后,警卫连和区政府被迫迁到与严塘交界的山冲里,为了解决部队给养,黄绍香带领几个战士,秘密潜回东岭西岭筹集经费。
一天,黄绍香抓住了自己的亲舅舅,西岭的恶霸地主陈马仔,逼他派出200元的罚款。这家伙老奸巨猾,趁黄绍香外出之际,花言巧语,骗取了看守人员的信任,把他放回了家,说是回家取款子。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黄绍香得到消息,带一名战士赶到陈马仔家。
“怎么要你们跑过来呢?我刚凑了150元,还差50……我凑齐,就会立即送过去……”陈马仔换了一副脸孔,假惺惺地说,一边吩咐老婆给外甥炒菜,要留下黄绍香在家里吃饭;一边暗地里派人给挨户团头目吴秋庚报了信。
饭还没吃完,反动派就包围了陈家大院,黄绍香奋起反抗,终因身负重任,被敌人擒获。在监狱里,尽管敌人对他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但丝毫没有动摇他的革命意志。敌人对他无计可施,便在马江河边堆了一堆干柴,准备将他烧死……
终于跨上了马江河的石板桥,马江河的水红红的,仿佛英雄们颈项上流出的血。这条小河,又叫马伏江,相传康熙皇帝微服私访时走到这里,这里隐藏着一桩血淋淋的命案。康熙皇帝的坐骑走到这个桥上的时候,看到桥下血红的河水,便伏在岸边,怎么也不肯过桥。康熙便下马暗访,终于使这桩血案大白于天下。当地人认为这马有灵性,是一匹能体察民情的神马,便将这条河命名为马伏江,简称马江。此时,正值离春交夏之季,昨夜又下了一夜的暴雨,那些矮山上的红土全部冲到河里。
黄绍香在桥上停了下,望着一个接一个的浊浪,他终于接通了几百前年的信息,懂得了康熙那匹坐骑不肯过河的原因。
“快走,看什么看,死不改悔的共党分子!”一个义勇队在他的背上狠狠地砸了一枪托。
黄绍香又开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终于过了桥,来到一棵巨大的乌桕树旁边。
这里也站了一排义勇队兵,他们在乌桕树边堆了一堆柴,而且泼上了煤油,专等把犯人押过来,就点火。
黄绍香在乌桕树旁边站定,望了一眼桥那边,欣慰地笑了……“同志们……只要你们平平安安,我黄绍香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刽子手走了上来,说:“年轻人,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们还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黄绍香摇了摇头,从容地向柴堆走去。
刽子手们便将黄绍香捆在乌桕树上,然后,把他身上的手铐脚镣全都解开,丢给了狱卒。
“噗——”的一声火起,一时间,烈火熊熊,浓烟滚滚,三尺高的火苗一下子把整个人影全部吞噬了。
马江河两岸一片喊叫声,妇女儿童纷纷掩了脸,不忍看这一幕惨状。青壮年则发出一阵阵怒吼,一些挥舞着拳头,想冲过桥来;无奈桥面窄小,又有凶神恶煞般的义勇队用枪拦着。
黄绍香并没有死,他挣扎着,很快绳索烧断了,从高高的柴垛上滚了下来,像一个巨大的火球。
刑场上,爆发出一阵呐喊。
义勇队立即慌了神,朝那堆火球乱开枪,那火球“噗嗵——”一声滚到马江河里了。
围观的老百姓心刚一落下去,又提了起来。
义勇队端着枪,扛着梭镖,沿着河流追了过去。
马江墟上的平民百姓,也纷纷跟在义勇队后面,跑了过去。
黄绍香本来抱着必死之心,慷慨赴难,他在大火中的挣扎,完全是没有意识的本能反应。然而,待他滚到河里被河水浸泡了一阵,慢慢恢复了意识后,才想到逃生。他从小就练了一身好水性,一个猛子能扎一根香火的功夫。这会就派上用场了,只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往浪里一沉,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可义勇队并没有就此放过他,这班家伙一路追寻过来,从马江墟追到皋源,又皋源追到马江书院的桥边。
水上功夫再好,也得露出水面透气呀!黄绍香在水里憋了一袋烟的时辰,实在憋不住了,心想:“自己游了这么远,总该脱险了吧?”可是就在他刚探出头的那一瞬间,几把梭镖同时捅来。他挣扎了一会,慢慢地沉入了江底,身上的血全部流了出来,与红红的江河水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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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了!”
“抓住了!”
“抓住了!”
茶乡人奔走相告,兴奋不已,尤其是墨庄,更是欢呼雀跃。
这个小小的山村属于第二区,即高陇区,这里邻近九陇山区,井冈山根据地丢掉以后,这一带成了茶陵革命斗争的中心。同时,由于原国民党政府主席谭延闿的家就在这个区域,红白绞杀也就更激烈。在短短的两三年里被镇压的土豪劣绅和反革命分子就有30多人,在这些被杀的人当中,大部分是恶贯满盈,罪有应得,但也有不少冤魂。刘崇志就是最为典型的一个。
刘崇志是一个落籍墨庄的外乡人,而并不是什么大地主,更不是土豪劣绅。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拳师,如果硬要说他与旁人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多几亩地而已。刘崇志自幼习武,长大后外出寻师,以武会友,博采百家,融会贯通,自成一体,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硬功“金钟罩”。他的轻功了得,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有人在他喝酒时,连摆了十五张八仙桌,他轻轻一纵就人随身形飘了过去。他成家后在墨庄落户,从不干欺男霸女之事,相反,相邻的村庄见墨庄有了这么一个人物,便不敢小歔。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他倒成了墨庄的保护伞。
十年前,墨庄与邻村争水发生械斗,伤了好些人,村里人便把在外地押镖的刘崇志找了回来。邻村得知刘崇志要回来,便请了两个拳师带着二十多个精壮小伙子,潜伏在雩江书院的拱桥边,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刘崇志手无寸铁,只有一根束身的腰带,但望着一群舞刀弄棒的年轻人,脸不改色心不跳。他轻身一纵在桥中间站立,双手抱拳行礼说:“各位乡亲,咱们是山相连,水相依,打断骨头连着筋……为点小事,磕就磕了,碰就碰了,真要拼个你死我活,我看不值当……大家请回吧!”
谁知对方仗着人多,根本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操着刀枪一声呐喊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
刘崇志旋风般地一转,避开对方的攻击,然后腾空而起连翻了两个筋斗,落下地时,那根腰带已在手中抖得呼呼作响。
这腰带又叫打带,平时束在腰里时与一般的腰带几乎没有什么两样,遇到紧急情况,一头打个结就是最称心的武器了。
“嗖嗖嗖——”那腰带在刘崇志手里如蟒蛇一般,风声猎猎,到处乱窜。
那伙人原以为自己人多,个个身怀利器,可以沾点便宜。谁知他们根本就近不得刘崇志的身子,而刘崇志呢是进退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只见他左打右挡,前揍后扫,几个回合就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跪地求饶。两个拳师都被他踢到桥下,二十多个壮汉有一半多纷纷落水,剩下的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事后,这个村的主事主动提出议和,说沟渠里的水先由墨庄放,原先打伤的人都一一给付了医疗费。
从此以后,大伙对刘崇志更敬重,每年正月几乎所有的晚辈都要到他家里去向他拜年,大部分人家都要请他吃饭。一遇到红白喜事总要请他坐上席。
自从成立了苏区以后,一切都变了。墨庄是个穷地方,参加革命最坚决,小小的一个不起眼的山村,党支部一次就动员了64青壮年参加了茶陵独立团,因而被评为模范党支部。问题也接踵而至,共产党论阶级讲成分,像刘崇志这样有田自己不作靠收租子过活的富人,自然就在被打倒之列……可碍于这些年的情份,村里的乡亲,谁也不想动他……直到上级领导多次点名批评说墨庄放着现成的土豪不打,有田地不分,要插村苏维埃的白旗。大家才动开了心思,打算革他的命……
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支部请了红军部队的几个练过打的侦察兵,一起去执行这个任务。大伙悄悄地摸上去,将刘崇志家的宅院围了。然后堵住后门,冲进屋内去抓人。可拨开门闩时,里面空无一人,被子还是暧暖的。大家便像霜打的番茄,耷拉着脑袋……可撤到才院门口时,“嗖”的一声,一杆黑影飘了过来,定睛一看,正是大伙要找的刘崇志。
“啊——”有人吓得当场就尿了裤子。
刘崇志山一般地立在大家面前,扬起手中的一叠地契,平淡地说:“你们不是就要这个吗?我给你们就是啦,何必这样大兴干戈!”
大伙都懵了,一个个全都大眼瞪小眼,说不出一句话来。
“哼!”刘崇志将地契往地上狠狠地一摔,大步跨进院子,头也不回。
墨庄人终究没敢动刘崇志的田产,直到有一天,刘崇志自己将自己捆了,村苏维埃和赤卫队才敢搭起台子象征性地批斗了一阵,然后才把那些田土分下去。
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想不到刘崇志来个脚底抺油,溜了……于是大伙的心又悬了起来……
刘崇志是个拳师,平日里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走镖,一年里在家呆的日子加起来也不过一两个月,可这回不一样,谁保证他这次不是负气出走呢?他这一走无疑是个隐患,大家后悔不该分了他的田,更不该斗争他。另有一些人则后悔没有把握机会,没有在他自己捆起来接受批斗时灭了他,免得现在担惊受怕……那些分了刘崇志田产房屋的泥腿子,常常在梦中被这位武林高手掐了脖子,逼着他们把分得的田产房屋退了回去,悄有微词,不是卸了胳膊,就是断了腿……
现在好了,刘崇志不仅被抓住了,而且废了武功,马上就要被砍头。大家不必再担心这个人来报复,可以安安心心地享受革命的胜利果实了。
刘崇志万万没有想到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了,却在这条小小的阴沟里翻了船。他六岁习武,十六岁开始走镖,二十岁起就独自闯**江湖,风风雨雨几十年,从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刘崇志的成功与其说得益他高超的武功,不如说得益于他的平和心态。自然,他的武功没得说的,兵器拳脚且不论,单说轻功和金钟罩,湘赣两省就无人能比,可他从不显山露水,就是遇到有人劫镖,不得不出手时,也总是留有余地,从不轻易伤人性命。对于主顾,总是礼让有加,恪守信用,从不漫天要价,有时遇到刁蛮的主顾,也大多采用退让的态度,因此,不单湘赣两省,上至江浙武汉岭南两广的商贾,一有贵重物资,都愿请他走镖。任何事都有正反两个方面,刘崇志的平常心成就了他的事业,却要了他的性命。他的平常心没有错,错的是不该生在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俗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生活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湘赣边界,像刘崇志这样有点武功又点文化的人,想游离于政治集团之外是不可能的。他刘崇志就偏偏犯了这样致命的错误,井冈山的土匪请他上山他没去,国民党请他去当官他没理睬,共产党红军请他出来做事他也是婉言谢绝了。刘崇志如果不是一味地恪守自己的平常心,他很有可能成为名震一时聚啸山林的山大王,也有可能成为国共两党任何一方的赫赫战将,那么他的最终归宿不是马革裹尸,便有可能功成名就。可是像刘崇志这样有心智的人,绝不可能与土匪为伍,又不想卷入国共两党任何一派政治势力,所以就只能被滚滚的历史的洪流所吞没。
国民党反动派的进攻越来越疯狂,苏区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张。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苏区的党组织决定实行赤色恐怖,一是肃清党内的AB团和改组派;二是在根据地开展肃反运动,对于那些心藏祸心的反动派和地主富农,则坚决彻底地从肉体上消灭他们,像刘崇志这样的顽固派自然也在铲除之列……
茶水绕过毗塘的雩江书院,直冲“三大学士故里”关头亭碑坊,然后拐了一个弯,在高陇镇的墟边形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沙滩。由于现在频临雨季,河里水涨涨停停,白白的沙滩冲刷得平平整整,踩上去噗噗作响,回首望去,留下一行深深的脚窝印,使人顿生一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感慨……就在这片白垠垠的沙滩上,隔三岔五地在杀人。开始是罪大恶极的地主和有血债的富农,接着是与某红军或苏维埃干部有私仇的小地主或一般富农,再后来是红军和苏维埃政府内部的AB团和改组派。起先还开公审大会,组织群众到沙洲上去观看,后来杀的人多了,群众也渐渐麻木了。只有赶集的时候,看了镇上的布告,才知道某某某又被处死了。这回杀的是武林高手刘崇志,极大的刺激了茶乡人刚刚麻醉的神经,人们从四面八方而来,潮水般地涌向了这片水沙滩,谁都想亲眼目睹这位武林高手是怎样魂归九霄的。
河水带点微黄,很显然,刚涨过水,才退下去,沙滩很平,很白。
太阳出来了,照在水面上,泛着一层层金色的波浪。
涨潮了,然而,漫上来的不是微黄的江水,而是蜂拥的人流。人们从集镇的街市上,乡间的田埂上,高山的丛林里,一下子全部涌到这沙洲上。
行刑的时间还没有到,犯人还没有押来。大家便聚在一起,议论着,话题也只有一个,就是这个武林高手功夫如何了得,然而又如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被红军捉了。
“知道是怎样把他捉住的吗?”
“怎样捉住的?”
“他那功夫,谁敢动他!要动他必须先废了他的武功!”
“对!”
“可谁能废得他的武功呢?”
“是呀……”
“也合该刘崇志倒霉,这种时候就根本不该回来,更不该到镇上去喝酒……”
“你是说有人在酒里下了蒙汗药,把刘崇志麻倒了,才把他抓住的?”
沙洲上的人越聚越多,白垠垠的沙一下子全被密密麻麻的人群覆盖了,沙滩上到处是深深浅浅的脚窝印。太阳越升越高,空气里弥漫着的汗臭味,混着油菜花的香味和刚刚涨水退潮后的腥气,在人们的口鼻间逡巡,让人窒息。可就是没有人愿意离开,终于从集市方向传来了一阵**,人们立即潮水般地涌了过去,紧接着又潮水般地退了回来。如此这般,三五个回合后,大家方才定下神来,各归其位。不一会,所有的人仿佛听到了统一的号令似的,非常自觉地往后退,让出一条两米宽的甬道来。
刘崇志被人抬了过来,这位昔日八面威风的镖头湘赣两省的豪杰,失去了最后一点尊严,被砸断了四肢,用胳膊粗的棕绳捆了,让两个汉子像抬过年宰杀后的死猪那样,抬了过来。
他跪在沙洲上,面对满江混浊的河水,两行眼泪冒了出来。
不!确切的说,他没有跪,他只是坐在沙滩上,屁股压在被敲碎了膝盖骨的小腿上,他早已被剥夺了站立和下跪的权力。
刘崇志到死也没有弄明白,他到底得罪谁了,为什么非要置自己于死地呢?自己这一辈子没想过害人,更没有害过人,想不到竟然落到这样一个下场,难道就没有天理吗?那些发了疯的穷光蛋,他们不就是要自己的房子要自己的地吗?可是刘崇志怎么也弄不明白,他把房产地契送给了他们,他们为什么还要自己的命呢?
闹不明白,刘崇志就不想死,不想死,他就得反抗。
那天,他酒醉被抓,那伙人疯子一样,用铜棍将他的双脚打断,再把他的膝盖骨砸碎。
刘崇志从梦中痛醒,双手撑着麻床沿,飞身而起,眨眼间,将两个已经走出房屋一丈多远的赤卫队员活活掐死。为了怕他再伤人,那伙人不得不将他的双臂砸断,再用粗棕绳捆粽子一样紧紧捆住……
行刑前,一位好心的老年人问他:“你有什么话要留下吗?”
“没……”刘崇志摇了摇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吸一袋烟再上路……”
老人便将便将自己的旱烟袋装了满满一锅递给刘崇志,并亲自为他点燃。
刘崇志贪婪地吸着,大口大口地吸气,却不见一丝烟雾从嘴边鼻孔里渗出来。他伛偻着身子,用那只残废了的右臂靠着烟袋,颤微微地吸着。他的身子开始有些发抖,后来越来越坚定。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潮起潮落的江面,神情显得专注而迷离。他一直大口大口地吸着,而没有停下来喘口气,似乎觉得只要一停下来他的生命就会离他而去。他迷迷糊糊地又觉得自己回到了童年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当时他正在吃饭,一个炸雷,吓得他把饭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慈祥的母亲收拾好碎碗,重新拿了碗筷装了一碗饭塞到他手里,安慰他说:“雷公老子不打吃饭人。”是呀,雷公老子不打吃饭人。烟就是成年男人的饭食,这伙人就不会杀自己了吧……刘崇志下意识里这样想。他继续吸着烟,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就像童年时那餐晚饭那样,吃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脑海里总是回**着母亲的那句话:“雷公老子不打吃饭人。”那时候他如其说是在吃饭,不如说为了避免被雷打死,而和雷公老子玩那种可以延续生命的游戏……现在的情形也一样,一种求生的本能,使得他把嘴里烟嘴,看作唯一可以拯救自己生命的一根稻草……
沙洲上静悄悄的,人们屏声息气,一个个眼眼睁处大大的,全都盯着那越来越亮的铜烟嘴,仿佛觉得眼下这个可怜人吸到肺腔里的不是滚烫浓烟,而是生命的精髓,是存活下去的希望……
终于,烟嘴上的火光灭了,那生的希望也随着烟嘴里灰烬滚落下来,在风中飘散了。
刘崇志朝掉在地上的烟嘴呶了呶嘴,意思是说可以开始了。
刽子手丢掉肩上的披挂,“嗖”地亮出斩下过无数头颅的鬼头刀,端一碗谷烧,一口气灌了下去,下咽的时候留了一大口,“噗”地吐在刀刃上。
沙洲上的空气凝固了,大家全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惊天动地的一刻,而那些胆小的孩子,则一个个转过身子两手紧紧攥住大人们的裤管,好几个妇女则闭了眼浑身发抖将脑袋紧紧地贴在男人的胸脯上。
然而,寒光闪过之后,那种头颅落地血溅蓝天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从来没有补二刀的刽子手,这会连砍了三刀,可刘崇志的颈脖除留下三道红印,居然是毫发无损。吓得刽子手丢了鬼头刀,拼命地逃走了。
整个沙洲上的人全都傻了眼,就连悄悄流过的茶水河也傻了眼。
那位好心的老人,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慢慢地走到刘崇志身边,蹲了下去,轻轻地说:“我知道是墨庄人对不起你,可这都是命……你想想看,你现在手脚都断了,已经成了废人,留在世上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不如早点转世去做个好人,这样二十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刘崇志听了老人的话,虽然没有回话,但眼睛里的仇恨之火慢慢地熄了。
正在这时,那些分了刘崇志田地房产打了他斗了他害了他的墨庄人,一个个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脑袋叩得山响,全都哀求说:“刘师傅,求求你,让我们过几天安心日子吧……你走后,我们给你建庙宇,塑金身,四季香火供奉!”
“刘师傅,你就放心地走吧,你是好人,我们会记住你一辈子的!”
“刘师傅,你就安心地走吧……”
忽然间,沙洲上跪倒了一大片,刘崇志微微眨了一下眼,眼睛涩涩的生痛。他终于出了一小口气,在这瞬间,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被这个世界所抛弃,他的死也还算有点价值。
老人见刘崇志有了松动,便朝大伙挥了挥手,要大家起来。可没有一个人肯起来,老人说:“也好,我们就这样送刘师傅上路吧……”
刘崇志很是感动。人一旦没了生的意愿,便求速死。可刽子手逃了,赤卫队里再没有人敢站出来,送刘崇志这最后一阵。
没办法,老人只好自己弯着,捡起刽子手丢下的鬼头刀,可还没等他把刀举起来,刘崇志一运功自己扑了上去,一股热血喷涌而出,在洁白如玉的沙滩上洇了一地的梅花。与此同时,从那被刀刃割破的喉咙里冒出一缕青烟,萦萦绕绕,如一柱擎天檀香,一直冲上九天碧霄,然后再蛇样地扭几个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空气中扩散。这烟雾,就是刘崇志行刑前吸进肚内的那袋烟;吸烟的时候用的是内功,吸入的量多,如今他的血虽然流尽了,但内功没有一下子消失,所以,他的身躯也没有一下子倒下,直到萦绕在烟雾散尽后,才慢慢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