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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6月1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发出《关于查田运动的训令》,要求各级政府在查田运动中,坚决执行阶级路线,依靠贫农,联合中农,向着封建半封建势力作坚决的进攻。把一切冒称“中农”、“贫农”的地主、富农,完全清查出来,没收地主阶级的一切土地财产,没收富农的土地及多余的耕牛、农具、房屋,分配给过去分田不够或尚未分到田的雇农、贫农、中农。毗邻中央苏区的湘赣省自然不甘落后,湘赣边界土地革命开展最早,好些地区曾经有过1928年和1930年的两次分田,但当时由于强大敌人的不断进攻,地主阶级的捣乱破坏,群众思想上有顾虑,以及经验的不足,使苏区的土地问题没有得到彻底解决。于是便决定趁这个机会来重新分配土地,在这次重新分配土地中,特别强调了阶级路线,在步骤上也是首先发动群众划分阶级。
在划分阶级时,茶陵的标准是:
土豪——自己田多,放债多,收租、请长工,专门靠剥削吃饭。
豪绅——读了书,专门做“讼棍”打官司,仗势欺人。
富农——田多,放了点债,请了长工或月工,耕牛农具齐全,自己也作田。
地痞流氓——自己无土地,又无正当职业,靠赌博、从事迷信职业或充当地主的狗腿子等为生。
中农——自己有田,可以维持自己的生活。
贫农——自己无田,作租田,一般农具、耕牛多少有一点,有时靠打零工维持生活。
雇农——自己无屋无田土,专门靠做长工过日子。
成分划定好后,再丈量土地,确定甲、乙、丙三个等级,以村为单位,留出红军公田,然后统一分配,采取“抽多补少”、“抽肥补瘦”的原则,而且还规定红军家属分好田,土豪劣绅、富农、地痞流氓分坏田。在分配土地的同时,还没收了地主的房屋、衣物、家具和牲畜,分给了贫雇农。
运动一开始,穷苦人确实得了实惠,人民群众确确实实享受到了土地革命的胜利果实。可接下来的作为一场“运动”来搞,就越来越离谱了,先是“地主不分田、富农分坏田”,接着是“驱逐豪绅地主家属出苏区”,最后发展到从肉体上消灭他们……
湘赣省委按照中央的统一部署,派了一大批干部下到边界各县突击、督阵;各地争相竞赛,唯恐落后,哪个地方查出地主、富农越多,哪个地方就被评为阶级斗争的“模范”。就这样,许多地方把富裕中农上升为富农、地主加以打击。有的户主仅仅放过几百毫子债,请过一年半载的长工,或收过几担租谷,就被当富农打了。有些人完全没有剥削别人,仅是多有十几担谷的田,就将其上升为富农。一个原本只有4户地主、富农的中等乡,经过这次查田运动,竟然变成32户。一些人便趁机打击报复,陷害仇家……其结果,稀里糊涂地把一些贫雇农查成中农,中农查成富农,把那些本来属于基本群众和可以团结的同盟军统统推到自己的对立面,成了阶级敌人。
那些现在划成中农的怕日后划成富农,恐慌得很,便跑到苏维埃政府要求改变自己的成分,苏区的干部问:“这是怎么啦?”他们说:“中农成分危险得很,下次再查一次,我们就是富农啦——”弄得干部们哭笑不得。
在苏区凡是有三五亩水田的小地主全部被没收家产,连劳动工具和维持家计的家畜也一并全部没收,完全断绝了他们的生活出路。然后,再将他们编入劳役队,强迫他们劳动改造;许多地方是驱逐出境,或干脆就地枪决。这种“从肉体上消灭地主,从经济上消灭富农”的“左”倾政策,激化成极为严重的后果。不少地方的地主、富农被逼上了对抗革命的道路。有的逃出去替敌军打探消息,充当带路的先锋;没有逃出去则恶狠狠地等待时机,一有风吹草动,就设法和敌人里应外合,给红色政权带来极大的危害。
由于土地一分再分,所有权一变再变,农民们也很不满说:“分来分去,到底分到哪年哪月?我不要了!” 有些家境稍好的农民,看到旁村有的人被查了几代,由中农查成地主,搞得家产被没收殆尽,生怕查到自己头上,便情愿举家逃到山上,来避过这阵风头。更有一些人就干脆跑到白区去了,因而荒废大量土地……
查田运动带来的另一个恶果,就是伤害了一批忠诚的革命干部。在查田查阶级中,“普遍地只讲成分,不问现实表现,只要出身太高,不管他有多么长的斗争历史,过去与现在怎样正确地执行党与苏维埃的路线政策,一律叫‘阶级异己分子’开除出了事”。据史料记载“不少地方,将对革命有过功劳而成分不好的一批一批打下去,当了几年红军的富农出身的干部,也不问表现如何,政治坚定与否,先开除党籍,然后去当运输队,送粮送枪送子弹,在他们头上‘开马路’,把头发剃掉一行,这样就逃不掉了。”
刘月生做木梦也没有想到这场厄运会降临到自己上,那年刚刚满16岁的他,才参军不久就被作为阶级异己分子给清了出来……
说起刘月生参军还有一段不平凡的故事。他的童年是不幸的,两岁就失去了母亲,被卖到别人家做儿子。刘月生又是幸运的,因为他遇到了李启嫂这么个好人。“塞翁失马安知是祸?”乡亲们都感叹地说:“月生是从糠箩跳到了米箩里了……”可接下来的遭遇便是“塞翁得马”啦……
李启嫂很是疼爱这个小孙孙,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小小年纪就送刘月生到学堂念书,可读到初小毕业时。老人便多了个心眼,她怕这孩子书读多了,心会野,最后远走高飞,那样就鸡飞蛋打了。于是便不再让他出门念书,而是把规在田地里干活。假若刘月生就按这样的生活轨迹运转下去,那他的命运很有可能像《活着》中的福贵一样。可有时命运又偏偏那么奇特,它在关上一扇子门时,便会为你开启另外一页窗。刘月生也一样,他偏偏碰上了刘氏三兄弟。按辈分算,刘端仔、刘鸿陵、刘悔余都是刘月生的堂爷爷。在刘氏三兄弟的影响,刘月生小小年纪便参加了革命活动。“马日事变”后,茶陵的革命陷入低潮,刘月生便只能呆在家里默默地耕作了。
一天,刘月生正在田野里拔稗子,突然来了两个人,说:“你叫刘月生吗?”
刘月生点了点头。那两个人不由分说,把刘月生从禾田拖起就走,就这样刘月生被“吊了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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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走刘月生的不是别人,正是谭家述领导的茶陵游击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大水冲了个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呢”?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前面说过,刘月生的奶奶李启嫂有个哥哥,人称“李老爷”,靠耍嘴皮子,给人做“状纸”为生,是个有名的“讼棍”。按照“查田运动”时的阶级划分标准,应该属于劣绅之类。游击队早就想惩治他,让他出点血。可这家伙平日都呆在县城,每天是深居简出,不好下手。这年夏天,这家伙突然回到了尧水老家,住在儿子李介藩那里。
谭家述得到消息后,立即命令李运苟率领一小队战士下山去捉拿。可这家伙的嗅觉特别灵敏,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连忙收拾细软,举家迁移进城了。当游击队员破门而入,屋里空****的,只留下几名女佣人……
回到住地,一个名叫矮里战士说:“我在李介藩家做长时,年年遇见李介藩的姑姑李启嫂带着一个孙子来这里过伏天。李介藩一家,上自老爷,下至佣人都非常喜欢这个孩子……”
谭家述说:“抓了刘月生,这家伙就会乖乖地让他的儿子李介藩,把罚金送到山上来?”
矮里点了点头说:“是的,李老爷平日对他妹妹家的这根独苗,疼爱得不得了……只要抓住刘月生,李家肯定会出钱赎人。”
……两个游击队员押着刘月生,翻山越岭,走了一天一夜,终于来到一座阴森森黑糊糊的矮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硬塞了进去。这里就是游击队设在九陇山关押土豪的牢房。
刘月生在牢房里站定,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后,才看见这牢房里挨在一起的尽是女人。这些女人都是土豪家属,不是婆姨便是小妾,可在牢房里关久了,便也顾不上什么羞耻,一个个蓬头垢面,露乳袒胸。见刘月生这么个小毛桃,一个个光着屁股轮流向牢房里仅有的一口桶里拉屎撒尿,一股股屎臭尿骚味,熏得人晕晕的……
这些女土豪,是从湘赣边界各县抓来的。这一带打土豪,“吊羊”的旋风刮得早,土豪们大部分已经逃到大城市里去了,留在家里看守财产的一般是女家眷。游击队战士在捉女土豪,专捉年轻的,这样行动方便;捉到以后,管束也比较宽松,不像对男土豪动辄用刑,甚至杀头,只要她们不越狱逃跑,就不怎么为难她们。
刘月生年纪小,谭家述怕他在男牢里受到惊吓,特意吩咐将他安置在女土豪牢房里。
李启嫂一听游击队抓了刘月生,赶紧去找刘鸿陵,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诉着。
刘鸿陵心里也吃了一惊,不过还是耐心地安慰李启嫂说:“嫂子,你别急,月生不仅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孙侄子,他的事我不会不管……放心,我明天就去找谭家述,相信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的。”
刘鸿陵之所以这么有把握,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了解谭家述,他办事讲原则,决不会随便乱来,更不会草菅人命;另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与谭家述还有一段不错的交情。
从大革命时期起,刘鸿陵和谭家述两人就都是茶陵的风云人物。他们是在茶陵县农民协会成立大会上认识的,那天,刘鸿陵和谭家述分别以竹陂和中洲农民协会代表的身份,出席了这次大会。在会上,刘鸿陵听了谭家述说到茶陵农民赴广东挑盐的种种苦情,然后又从三弟刘悔余那里得到了省榷运局长来参加茶陵农民协会闭幕式的消息。旋即告诉了谭家述,于是两人便商量了一个提案,要求取消茶陵的粤盐税。闭幕式这天,省榷运局长真的到会了,并在会上宣读了他俩的提案,全票通过了。后来,谭家述被送到武汉叶挺的教导团学习,随后参加了南昌起义和井冈山斗争,这几年按照边界特委的统一部署,回到茶陵拉起了武装,担任茶陵游击队长。刘鸿陵则一直在县内做地下工作。两人很少见面,却彼此相互惦记着。
九陇山的早晨是美丽的,太阳从树林里穿过来,照在小溪边的石板上,有点梦幻般的色彩。林子里鸟开始叫起来了,山村房屋的瓦片上,这里,那里,升起一缕缕的炊烟。
谭家述起了个大早,打了一阵拳,浑身发热,刚蹲在溪边洗脸,刘鸿陵就气喘嘘嘘地跑上山来。
“家述老弟,原来你在这里呀,叫我好找!”刘鸿陵走了过来,两双结实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老兄,这么急找我……要枪还是要钱?”谭家述惊异看着刘鸿陵,不解地问。
刘鸿陵笑着摇了摇头说:“我这次来找你,既不要枪,也不要钱,而是要人……”
“要人……好呀,要一个班,还是一个连……”谭家述慷慨大方地说。
“我既不要一个班,更不要一个连,我只要一个人……”刘鸿陵说着,伸出一个手指头。
谭家述不解地问:“那你到底要什么人?”
“我要关在你们这里的一个小男孩。”刘鸿陵露了牌底。
“啊,你要是刘月生呀!”谭家述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这男孩是作为‘讼棍’李老爷和他儿子李介藩的人质捉过来的。”
“这孩子是李老爷李介藩他们的亲戚,不错,可他的奶奶李启嫂同情革命,早年就帮农会做过不少事……至于这个叫月生的孩子嘛,人虽然小,却机灵,办夜校时,天天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跑,大人闹农会,他就组织儿童团……”刘鸿陵便将刘月生的身史,如何母亲早逝,怎样卖到李启嫂家做孙子,以及后来如何帮助农会巧取“讼棍”李老爷的名片,活捉了刘仲华等等诸事一五一十地向谭家述,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谭家述听了当即就下令,让战士们把刘月生放了。
刘月生从女牢里出来,洗了澡,换了衣服,便精神多了。
刘鸿陵叫了声:“月生……”
刘月生连忙扑到刘鸿陵的怀里哭了起来。
谭家述轻轻地拍了拍刘月生的肩膀:“对不起,月生,叔叔不了解情况,咱们这回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叔叔这就给你赔不是……说说,和那些女土豪,待了两天,有什么想法?”
“我要参军!”刘月生冲口而出,大声地喊了一句。
谭家述“哈哈”大笑,回过头对刘鸿陵说,“你这个小孙子还真有意思,关了他两天,他就赖上我了……”
“我就是要参军嘛!”刘月生又喊了一句。
谭家述摇了摇头说:“你就是真的要参军,现在也不行,你好好跟着你的鸿陵爷爷干,等你长大了,我亲自到腰陂去接你!”
“真的?”刘月生的眼睛一阵发亮。
“我当着你鸿陵爷爷的面说的话,还能有假?”谭家述说。
刘月生望着刘鸿陵,刘鸿陵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刘月生的手说:“我们回吧,你奶奶还在家里等咱们呢。”
谭家述派了几个战士,悄悄地将这爷俩送到了茶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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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乡后,刘月生一边待在家里耕田,一边帮刘鸿陵秘密发动群众,传递情报。不久,刘鸿陵在腰陂竹陂一带举行暴动,把义勇队赶跑了,成立了腰陂区苏维埃政府。
一天,竹陂乡苏维埃政府主席刘乜仔,来到刘月生家对他的奶奶李启嫂家说:“政府准备分田,你有什么想法?”
“没关系,分吧……”李启嫂爽快地说,“这个家人丁一直不太兴旺,为了不使这10多亩田地荒芜,不得不雇人干活,你们该怎么定就怎么定吧……”
刘乜仔说:“难得你这么开通,按理说你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们不应该这么忘恩负义……可这是政策,我们也没办法。不过你放心,‘成分’归‘成分’,人归人……我们会将你们家的人,与其他地主区别对待的……你们家为革命作出的贡献,竹陂的乡亲们那个不晓得?”
“有你这句话,我就没什么说的啦……”李启嫂走进内室,捧出一个包了又包,缠了又缠的木匣子,一层层地打开,取出地契,双手递给刘乜仔。“拿着吧,这是我们家的全部家当……”
“你选两亩好点的田留下吧,你们这几张嘴也得吃饭呀!”刘乜仔说。
李启嫂摇了摇头说:“不啦,还是全上交吧,政府真要给我地,就按村里的标准分吧……”
“这样也好。”刘乜仔接了地契,点了点头说。
几天后,竹陂乡正式定阶级,分土地,李启嫂被定为地主分子,两个孩子,刘月生和他的表姐腊梅都被定为地主子女。但农会的人和乡亲们,对他们一如既往,一点也没难为他们。
刘月生健康地成长着,他在政府里进进出出,俨然成了这里年龄最小的“老革命”了。
一个山花烂漫的春天,刘乜仔在河边碰到月生,亲切地对他说:“小月生,你今年十几岁啦?”
刘月生说:“过了这个季节,就满14啦!”
刘乜仔说:“那你可以入团了,怎么样,我作你的介绍人?”
刘月生说:“我早就是啦!”
刘乜仔说:“真的,你什么时候宣的誓,我怎么不知道?”
“宣什么誓?”刘月生迷惑不解地问。
“你没宣誓,怎么说自己的是团员呢?”刘乜仔说。
“不就是举个手吗?”刘月生嘟着嘴,“你看我做的事比那个团员少,比那个团员差?”
刘乜仔连连点头说:“不少,不差,事虽然是这个事,可理也是这个理,都得依照规矩来……”
刘月生说:“就是嘛,我每次申请,他们都说我年纪小,年纪小……”
“可这次不小啦!”刘乜仔说。
“不小啦?”刘月生盯着刘乜仔。
刘乜仔说:“不小啦!”
刘月生追问了一句:“真的不小啦?”
刘乜仔说:“真的不小啦!”
刘月生说:“你真的愿意介绍我入团?”
刘乜仔说:“愿意……”
刘月生鼻子一酸,眼泪大把大把地涌了出来。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刘乜仔走后,他在河边逛了一个上午。他太兴奋了,他终于成为一句名副其实的堂堂正正的共青团员啦……
接下来的日子,天也蓝,水也清,刘月生革命干劲更足了。他整天泡在乡苏维埃政府,什么事都是抢着干,有时忙得饭也不记得吃。他请示了刘鸿陵,和几个刚入团的年轻小伙子商量了一番,再一次,在竹陂办起了农民夜校。正当他扯起风帆,刚要驰入主航道时,一阵飓风袭来,折断了桅杆,险些把这条小船也打翻了……
席卷苏区的“查田运动”开始了,上面派来了工作组不分青红皂白,把李启嫂列入了驱逐出境的地主豪绅名单中,还说要把刚刚入团刘月生从组织里清出去。
乡苏维埃政府主席刘乜仔,以理据争,历数了李启嫂、刘月生祖孙俩的表现和对革命的贡献。
工作组组长摇了摇头说:“这种人更危险,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隐藏得深,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可千万不能大意呀!”
幸亏刘鸿陵从前线赶了回来,才把李启嫂、刘月生祖孙俩从被驱赶的人群中救了回来……
可一波刚平,又起一波……
为了配合蒋介石对中央苏区的“围剿”,陈中光带着他的63师气势汹汹地杀进茶陵。那些逃亡的土豪劣绅也纷纷卷土重来,向那些分了他们田地的穷苦农民举起了屠刀。乡亲纷纷逃离家园,逃往九陇山区。
李启嫂一看情况不对,赶紧给了刘月生两块光洋,让他和姐姐一起逃。两个孩子一直跑到湘赣边界的九陇山区,待了半年。后来听说敌人撤了,便又跟着大伙一起往家乡赶,还没到家,又传来了消息,说土豪们又杀回村子,正在挨家挨户口捉人。经过这么一折腾,刘月生便铁了心决定去参军。
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回到苏区后,刘月生便找到茶陵县独立营,要求参军。战士们忽悠他,随便说了一句:“你去找营长吧!”
独立营营长谭保连正在河边洗脸,远远看见一小毛孩来找自己,一见面就说:“我要参军!”
谭保连上下打量了刘月生一番,摇了摇头说:“不行!”
刘月生说:“为什么?”
“你这个小不点,球毛都没有长齐,打起仗来,是你照顾我,还是我照顾你?”谭保连挥了挥手,意思让刘月生走,不料这么一挥,把毛巾抖落到水里了。
刘月生立刻跳进水中,三踏两扑的,把毛巾捞了上来。
谭保连见小子脑子灵活,手脚麻利,心里便活泛了。他的眼珠子一转,决定先考考这伢子,便故意说:“说说,你为什么要当红军?”
刘月生说:“为天下的穷人,谋解放!”
谭保连继续问:“你知道红军有哪些纪律?”
刘月生说:“红军有三大纪律,六项注意。”
谭保连问:“是吗?你说看,是那些纪律和注意……”
“三大纪律是:第一,行动听指挥;第二,不拿工人农民一点东西;第三,打土豪要归公。”刘月生闭着眼睛背了起来。
谭保连又问:“那六项注意呢?”
“六项注意是:(一)上门板;(二)捆铺草;(三)说话和气;(四)买卖公平;(五)借东西要还;(六)损坏东西要赔。”刘月生一口气背完,望着谭保连得意地笑了笑,“怎么样,这回该收我当兵了吧。”
谭保连点了点头说:“你这小子,肚子里还有点货。不过参军可没这么简单,还要经过政治审查……”
“这个嘛,国民党已经帮我审查了……”刘月生兴奋地答道,“我是被国民党赶出家园的难民……你说合格不合格?”
“合格合格,”谭保连连连点头,可停了停又说,“可我说的是个人简历,你说说你的简历。”
“刘月生,民国28年生,自幼丧母,两岁被卖到现在的刘家,10岁跟着刘鸿陵爷爷读夜校,搞农会,成立儿童团……14岁入团……”刘月生一路滔滔地说了下去。
谭保连打断了刘月生的话:“等等,你说什么,你就是刘鸿陵师长的那个小孙子?”
刘月生说:“是的。”
谭保连说:“我说难怪呢,能把红军的《三大纪律,六项注意》背得这么滚瓜烂熟,你的情况,独立师的谭家述团长和我提起过,说他答应过要接你来当兵,要我什么时候有机会,代他完成这个任务。”
“他还记得我?”刘月生大吃一惊。
“记得,当然记得,你这小东西,人小鬼大,小小年纪,名声在茶陵苏区可不小,虽说人没看见,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不少……”谭保连拍了拍刘月生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子。
“那我当兵的事?”刘月生紧追不放。
谭保连笑着说:“放心吧,你这个兵,我收下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独立营长的一名战士啦!”
“谢谢营长!”刘月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哈哈哈——”谭保连笑了,刘月生也跟着笑了。
就这样刘月生到了茶陵独立营,被安排到二连,给连长当勤务员。随后,赣省委和省军区组建红军湘赣红军新编独立一师,茶陵独立营被编入该师,刘月生也就从地方武装正式转入红军主力部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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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陵的东北方向与江西永新和莲花的交界处,有一座险峻的石壁山,叫梅花山。这座山由南向北连绵延伸,西边那块比较低矮的丘陵有一条连接茶陵和莲花的官道,东边是湘赣省苏区政府所在地永新县。因此,梅花山便理所当然地成了拱卫湘赣根据地的天然屏障。为了抵御敌人疯狂进剿,红军不仅在山上挖了战壕,还在主要关卡隘口修筑了碉堡。
那天,刘月生随着独立一师进驻梅花山,他们二连驻扎在五佛岭,连部的指挥所设在“梅花洞”内。
这是一口天然的大溶洞内,长大有六七月里,整个洞穴依照山势,由南向北延伸,横贯石山中腹。洞口窄小,人需伸颈弓腰才能入洞,入洞后宽敞如厅。平素这里阴晦黑暗,此时却灯火通明,几十个松明火把,把洞里照得一片雪亮。
刘月生刚从师部送信回来,一进洞口,便觉阴凉清爽,浑身的暑气顿觉消散。
“轰——”脚步声惊醒了悬空倒挂在洞顶崖壁上蝙蝠,这些精灵们唧唧地叫个不停,在洞里乱窜,有几只差点撞到刘月生的鼻子尖,然而又恰到好处地从一旁擦过。
刘月生站住了,待那班家伙闹腾够了,一个个重新安了位,落了座,才慢慢地向洞里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观看起洞内的景观来……
真的是口奇洞,两壁间岩石千姿百态形状各异,那些悬挂在半空的钟乳石,有的像巨龙,头朝下尾朝上,腾空飞舞着;有的像老鹰,似乎正从苍穹间俯冲而下,气势凌厉……至于地上的造型就更奇特了,数目和种类就更多,什么石床呀,石狗呀,石象呀,应有尽有。
刘月生穿过雨帘一样的崖壁,来到一汪清泉边。
连长就着马灯,正趴在泉水边一块巨大平整的石头上看地图。
“报告!通讯员刘月生执行任务归来!”刘月生双脚一并,大声地报告。
连长抬起头,看了刘月生一眼,说:“信送到了?”
刘月生说:“送到了!”
“累不累?”连长问。
“报告连长,不累!”刘月生回答说。
“那好,你去完成一项新的任务。”连长说。
“什么任务?”刘月生赶紧问。
“团部说要每连抽一个会写字的战士,集中起来,在村口山坡当阳显眼处书写粉刷标语……我们这个连就你读过书,非你莫属,”连长说着,又看了刘月生一眼,“怎么样,没问题吧?”
刘月生说:“保证完成任务!”
连长说:“你休息一会,下午出发,在山下的梅花村集合。”
刘月生摇了摇头说:“我不累,不需要休息,现在就下山。”
“你这小子……”连长拍了拍刘月生的肩膀,“好,你去吧,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来!”
“是!”刘月生又“啪”地敬了个军礼。
从洞里出来的一瞬间,觉得世界的一切都变了,山呀,水呀,树呀,岩石呀,都给人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洞口悬在半山腰,往山顶看,朦朦胧胧,显得有些虚无缥缈。往下望去,云雾缭绕,一两只岩鹰不时地从云雾里钻来钻去,远处的山坳里静默着几个小山村,那里便是刘月生要去的地方永新县高溪乡梅花村。
“苏维埃政府万岁!”
“保卫苏区!把白狗子赶出去!”
“穷苦人不打穷苦人!”
……
刷完了标语,天就黑了。刘月生累了一整天,便胡乱地扒了几口饭,一倒在稻草堆上就扯起了呼噜。可刚进入梦乡,就被一阵哨声惊醒了,刘月生迷迷糊糊地跟着战士们来到一座祠堂里,暗地里一打听,说是“查成分”,清除“阶级异己分子”。
待大伙坐下后,上面派来的开始说话,接着给每个战士发一张表。别人很快就填好了,可刘月生犯了难,因为表中最重要的一栏“家庭成分”,他不知该如何填写。论出身自己应该是贫农,可自己毕竟卖到了养父家,尽管养父早死了,可奶奶李启嫂还在,李启嫂划的是地主,如果自己填“贫农”,岂不是欺骗组织……考虑再三,他还是在表格内填上“地主”。
连长看了,赶紧把表格拿过来,塞到刘月生手里说:“你的情况,我们都清楚,赶快改了吧,填‘贫农’……”
刘月生摇了摇头说:“奶奶对我这么好,我不能这么无情无义……”
连长叹了声息:“你这样填,可要闯大祸的,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连长的话果真说中了,刘月生这一填可就大祸临头。工作组很快找他谈话,刘月生便将自己的出身和养父母及奶奶李启嫂的情况,还有自己参加革命的经历参加红军的过程,一五一十地汇了报,结果便定性为混进革命队伍的“阶级异己分子”。两天后,他和其他被清理出来的人一道,移交给了梅花山苏维埃政府看守管理。
梅花山苏维埃政府主席姓陈,他暗地里听了连长的叮嘱,便仔细地打量着刘月生……
“这分明是个孩子嘛,什么‘异己分子’,简直是乱弹琴……”陈主席摇了摇头,爱怜地摸了摸刘月那身有点显得大的破旧军衣,心痛地问:“你就是刘月生?”
“是……”刘月生点了点头。
“你今年多大啦?”陈主席又问。
“16岁……”刘月生回答说。
陈主席问:“你是怎么被打成阶级异己分子的?”
刘月生说:“我生父家里穷,是贫农成分。因养不起我,将我卖出去。买我的人家是地主。”
陈主席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报贫农成分?”
刘月生说:“买我的这家,就是多了几亩地,人是好人,乡亲们没有哪个不受他们接济的,对我就更不用说了,比亲儿子还亲,我不能这么忘恩负义……”
陈主席听了暗暗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之后,又问:“你是怎么参加革命的?”
刘月生回答说:“我是跟着堂爷爷刘鸿陵一路走过来的……”
“什么……刘鸿陵……”陈主席一阵惊喜,眼睛都亮了,“你是刘鸿陵的孙子?刘鸿陵是茶陵县模范师长,四打茶陵城时,我们梅花山赤卫队归他指挥哩……好,不讲了,你就住在我家这边侧屋里。白天给军烈属家种田,在哪家做事,就在那家吃饭。”
刘月生点了点头。就这样,他在梅花山住了下来……
此时,茶陵苏区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为了减少那些无谓的牺牲。竹陂乡苏维埃政府刘乜仔,正带领群众转移到靠近梅花山的苏区后方。
一天,刘乜仔得知了刘月生的事,便立即跑到梅花山来。
刘乜仔在四攻茶陵城时,与陈主席在一个战壕里打过仗,如今两人见面,格外亲密。
刘乜仔说:“刘月生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这孩子实诚,是个老革命,我们不能这样对人家……”
陈主席说:“我觉得也是,所以我让他住在我自己家,想暗中帮帮他。”
刘乜仔说:“这样吧,我以茶陵县腰陂区竹陂乡苏维埃政府名,把他领回去。你看,行不?”
“行!”陈主席连连点头,然后马上带着刘乜仔找到正在田陇里干活的刘月生。
在回茶陵的路上,刘乜仔对刘月生说:“你不要难过,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了解你。什么‘阶级异己分子’,扯他娘的蛋!你回到我们难民中去,有我们吃的,就有你吃的。现在,我们一块逃难吧!”
刘月生一听,泪水立即模糊了双眼,还是家乡的亲人好呀……
回到难民营中,刘乜仔立即为刘月生恢复了团籍。不久,红六军团组建主力部队,红十七师五十一团在茶陵“扩红”,乡亲们决定送刘月生去当兵。
刘乜仔亲自到部队领来一张入伍登记表,在“家庭成分”栏内,按照刘月生生父家庭成分,填上“贫农”二字,再加盖上竹陂乡苏维埃政府公章,敲锣打鼓地把刘月生到了红军部队……
从此,刘月生一路走来,由战士、青年干事,升至营教导员、团政委、师政委、军委工程兵政治部主任、军委工程兵副政委,最终被授予少将军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