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赣风云

第三十一章 血色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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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焕竞自从见了李发姑之后,便再也没有在心里放下。行军途中,他总要寻找机会和她走在一起,每次执行任务,或在战斗最艰难的时刻,段焕竞唯一想到的就是李发姑。他打心里敬佩她,他怎么也闹不明白。一个19岁的姑娘哪来没么大的勇气,一年前的那幕历险,时不时地在段焕竞脑海里浮现……

那天夜里,枪声响得很急,李发姑和另外两姐妹急忙背着红军伤员往山洞转移,当她们安置好红军伤员后,刚撤回来就发现敌人正在像赶鸭子一样,追赶一批群众。

李发姑连忙向敌人开了两枪,敌人放下群众不顾,向她们仨扑来。由于山洞藏有红军伤员,她们只能朝相反的方向跑,结果被敌人逼到了悬崖边上……

“哈哈哈——”敌人发出狰狞冷笑,七八道手电光束同时照着她们的脸。

李发姑轻轻地说了一句:“姐妹们,咱们宁死不做俘虏!”

大家点了点头,然后手拉着手,纵身一跳,美丽的身影在手电筒光束中,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消失在悬崖的黑暗里……

所幸老天有眼,李发姑落在了树杈上,才捡了条性命……

夏夜的柑子山是宁静的,月色如银,繁星满天。

段焕竞带着独立五团仅剩下的18名壮士和省委的同志在山野里穿行,李发姑就跟在他的身边。段焕竞有意无意,禁不住地瞟李发姑一眼。

李发姑平日里大大咧咧,根本不把自己当作个女同志,这会看见段焕竞这样,便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段焕竞说:“快到了吧?”

李发姑说:“嗯……”

然后,又是一路无话,直到翻越一道险坡,李发姑打了个趔趄,段焕竞赶紧伸手去扶,两人才又不好意思地撞到了一块。

此后,两人虽然没有再说话,但目光却频频地对视一下,又旋即分开……

找到省委后,谭余保召集被打散的人员在棋盘山召开了会议。鉴于原省委领导成员有的牺牲,有的叛变,与上级的联络也中断了,会议决定成立中共湘赣临时省委和湘赣游击队司令部,选举谭余保任临时省委书记兼游击司令部的政委,段焕竞任省委常委兼游击队司令部参谋长。会后,临时省委和剩下的武装力量便以武功山为依托,以四周相邻山区为回旋之余地,分散隐蔽,保存实力,伺机出击,开展灵活机动的游击战争……

也这是从这时起,李发姑特别注意收集段焕竞的资料和信息。每逢开会时,只要谭余保一说到段焕竞,她就特别用心听;会后常常找这样和那样的借口向茶陵人打听段焕竞的情况。很快,李发姑就对段焕竞的经历有了大致的了解。

段焕竞是湖南茶陵人,23岁,1929年加入共青团,1930年被输送到茶陵游击队,后编入湘东南独立师,1932年被调至红八军通讯排,1933年进红军第四分校学习。毕业后,分配在湘赣军区独立一团担任团长。红六军团西征时,他服从组织分配,留下来担任了独立五团三营营长,在湘赣边坚持斗争,在小田遭到伏击之后,他带着战士在返回湘南的途中吃尽了苦头,回到棋盘山,双手将沾满汗渍血污的100多块光洋如数交给了省苏维埃政府主席谭余保……

了解到这些事情后,李发姑对段焕竞的好感进一步加深了。

棋盘山会议结束后不久,湘赣临时省委搬到了鲇鱼壁。

鲇鱼壁耸立在攸县与茶陵交界处的武功山脉之中,因岩石会沁出晶亮的水滴使壁面滑溜似鲇鱼而得名。鲇鱼壁的顶部为遮天蔽日的林木所覆盖,林荫下是一片宽阔平整的草地,有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草地上潺潺流过。

一天傍晚,营地里的干部战士纷纷下到溪流里洗澡。按照规定,男的在上游,女的在下游,其间以一棵树为界线。

谭余保和段焕竞一起往溪边走去,远远看见下游的李发姑。

这时,谭余保有意瞥了一眼旁边的段焕竞,只见他两眼发直,一付痴痴的憨相。这些天,段焕竞和李发姑的一言一行,谭余保都看在眼里,自己是过来人,知道男女间动了感情是怎么回事,便有意试探一下他们俩。临下水时,谭余保便多了个心眼,便故意乘段焕竞不备时,抓起段焕竞搭在肩上的褂子往溪水里面一扔。

溪水湍急,一眨眼的工夫,段焕竞的褂子便漂下去10米远。

段焕竞急起直追,无奈水流太急追赶不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褂子越过“楚河汉界”,漂到女同志那边去了……

段焕竞无奈地摇了摇头,因为当时每人只有两件褂子,漂走一件就没有换洗的了。

谭余保则怪模怪样地安慰他说:“别着急,下游洗澡的女同志一定会帮你捞上来的,等洗完澡后,你问问她们就是了。”

段焕竞的汗褂顺水漂到下游后,恰巧漾到了李发姑身边,她便顺手将褂子抓住。她本打算搓洗干净后,上岸时,还给段焕竞,可在翻洗汗褂的时候,发现这件褂子的下方已裂开了口子,便偷偷一笑将这件汗褂藏在了自己湿衣服的底下。

段焕竞听了谭余保的话,胡乱地洗了几把,便湿淋淋地站在路口,等洗完澡归来的女同志,见一个问一个:“帮我捞到那汗褂子没有?”

“没有!”姑娘们一个个都摇头。

当最后问到李发姑时,她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一阵,然后湿漉漉的头发一甩,吃吃地一笑说:“没捞着,给水漂走了……”

段焕竞见此,只好长长地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回到了营房。

李发姑回到住地后,把那件汗褂子晾干,掏出针线,一针一线细心地将裂开的口子缝好。第二天找个机会,悄悄地来到段焕竞的住处,把褂子塞到他的枕头下。没想到,段焕竞比猴子还精,竟躲在一边偷偷地看。见李发姑捧着衣服进去,空着手出来,便什么都明白了,连忙冲上去,一把捉住李发姑的手大声地喊了起来:“好一位田螺姑娘,终于把你捉住了……”

这是一个美丽的传说。说的是从前,有个孤苦伶仃的年轻人,靠给地主种田为生,每天日出而作,日落回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辛勤劳动着,尝尽了人间的辛酸苦辣。一天,他在田里捡到一只特别大的田螺,心里很惊奇,也很高兴,便把它带回家,放在水缸里,精心地用水养着。忽然,有一天,那个农民照例清早上去地里劳动,意想不到的是回家却见到灶上有香喷喷的米饭,厨房里有美味可口的鱼肉蔬菜,茶壶里有烧开的热水。他又惊又喜,第二天,第三天……以后天天如此。年轻人决定把事情弄清楚,于是,第二天鸡一叫,他像以往一样,扛着锄头下田去劳动,等到天一亮他就匆匆赶回家,想看一看是哪一位好心人在暗地里帮助自己。他大老远就看到自家屋顶的烟囱已炊烟袅袅,便加快脚步,要亲眼看一下究竟是谁在烧火煮饭。可是当他蹑手蹑脚,贴近门缝往里看时,家里毫无动静,走进门,只见桌上饭菜飘香,灶中火仍在烧着,水在锅里沸腾,还没来得及舀起,只是热心的烧饭人不见了。新的一天来到了,年轻人又起了个大早,鸡叫下地,天没亮就往家里赶。这时,家里的炊烟还未升起,年轻人便悄悄靠近篱笆墙,躲在暗处,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屋里的一切。不一会儿,他终于看到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从水缸里缓缓走出,身上的衣裳并没有因水而有稍微的湿润。姑娘缓缓移步来到了灶前,便开始烧火做菜煮饭,然后再收拾屋子,一桩一件做得井井有条。年轻人看得真真切切,连忙飞快地跑进门,走到水缸边,一看,自己捡回的大田螺只剩下个空壳。他惊奇地拿着空壳看了又看,然后走到灶前,向正在烧火煮饭的年轻姑娘说道:“请问这位姑娘,您从什么地方来?为什么要帮我烧饭?”姑娘没想到年轻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大吃一惊,又听他盘问自己的来历,便不知如何是好。姑娘想回到水缸中,却被年轻人挡住了去路。青年农民一再追问,年轻姑娘没有办法,只得把实情告诉了他:“我就是你捡回来的那只田螺……在你的悉心照料下,已经成仙;为了感谢你的恩德,便偷偷地幻化人形给你洗衣做饭干家务,如今被你看破了,看来我们的缘分尽了,这里便不能再留了……”说完,便要往水缸里跳。年轻人噗的一声跪了下来,对着田螺姑娘不住地叩头:“姑娘,我知道自己穷,养不起你这样的好媳妇……感谢你这些天对我的照顾……”田螺姑娘被年轻人的真情感动了,也跟着跪在地上和年轻人拥抱在一起;就这样他们结了婚,生了孩子,幸福甜蜜地过了一辈子……。

李发姑被这个美丽的故事感动了,轻轻地靠在段焕竞的肩膀上,静静地闻着他身上散发出男人的气味,心想:“只要他愿意的话,我就是那位幸福的田螺姑娘……”

段焕竞猛然间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便赶紧将手松开。

李发姑揉了揉双手,很显然,段焕竞把她捏痛了。

“对不起,我把你捏痛了……”段焕竞尴尬地说。

“没事……”李发姑摇了摇头。

回到段焕竞的住地后,两人谈了很久,从彼此的家庭到参加革命的经历,从目前的处境到未来的理想,最后话题又回到了那件汗褂子上。

段焕竞憨厚地笑着说:“昨天问你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可知道,这样一来可把我给整苦了,我还真的以为这汗褂子给水漂走了呢……害得我大热天穿长袖衣服!”

李发姑羞赧地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地说:“昨天那么多的人,你让我怎么说……”

坐了一会,李发姑便将那汗褂从枕头下抽出来,替段焕竞穿上,并将扣子一一扣好。

段焕竞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竟然像个孩子似的任李发姑摆布,顿时,一股从来体验过的温馨甜蜜袭上心头,而且很快地传遍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和神经末梢……

122

棋盘山会议后不久,李发姑带人深入山村,成立新的支部。可就在这时,有几十个党员和农妇会骨干先后遭到了敌人的毒手。经查明核实,此系敌人的秘密侦察员罗根元所为……

罗根元原来是山里一位有名的猎户,大革命失败后,被反动派收买,充当了反共剿共的鹰犬。这家伙手下有四五个黑棍杀手,分散在各村隐蔽活动。他们暗地里操纵“铲共队”、“挨户团”,抓到共产党人和革命者非杀即剐,手段极为凶残。他亲手杀害革命同志达20人之多,施用过的酷刑有“细火包”、“满身刺”、“生吞活剥”、“开膛破肚”、“雷公扎针”等,惨不忍睹。为了侦察游击队的行踪,罗根元带领他的手下,经常在山口道路上结草绷线,洒灰泼水;夜间则登高爬树,一旦捕捉到迹象,立刻带着保安团像饿狼一样跟踪扑来。

谭余保就吃了他不少亏,以致刚刚找到的女儿,又丢掉了。

一天,临时省委刚转移到分水坳的一个山槽里,搭起杉皮棚子,打算隐蔽一阵子。罗要元凭着他特有的嗅觉,像赶山狗一样跟踪而来。幸亏谭余保多了个心眼,多派了几重暗哨,识破了他的阴谋,才躲过一劫。但刚搭的茅棚却被他一把火,化作了灰烬。于是,省委作出决定决心除掉这条毒蛇。

“这个任务就交给我们俩吧!”李发姑主动请命。

谭余保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几个男游击队员叫到身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叮嘱一番,大家便分别领命而去。

李发姑化装成大商人陈盛记家的小姐,另一个女战士冯秋姑则打扮成丫环模样,两人装作买山货,一路问着来到了罗根元家。

罗根元不在家,屋里只有一个老太婆在灶前缝缝补补。

李发姑灵机一动,装着讨水喝去侦察屋里的情况。“老婆婆,借个筒管舀口水喝……”

老婆婆看了发姑一眼,说:“你自己到灶上去拿吧!”

“哎,谢谢!”李发姑走进屋,里外睃了一眼,出来后,边抹嘴边的水滴,边将带来的雨伞横在门槛上。这时事先约定的暗号,告诉那些男游击队员,罗根元不在家。

此时,老婆婆的线用完了,要重新穿针,可上了年纪,穿了几次都没有穿上。呆在一旁的冯秋姑,主动靠了过来说:“大娘,我来帮你穿,好吗?”

李发姑也借机凑了过来,和老婆婆拉起了家常。

“老婆婆,今年多大哪?”李发姑问。

“过年,就奔70啦!”婆婆摇了摇头。

“你的儿女呢,他们就不管你啦?”李发姑又问了一句。

婆婆说:“女儿出嫁了,身边只有一个不学好的崽……”

冯秋姑插嘴说:“娶媳妇了吗……这些事,可以让儿媳妇替你做呀!”

老婆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泪哗啦啦直往下掉,哭诉着说:“他这个不争气的样子,哪个姑娘肯进门哟……”

一时无话,为了能有个呆下去的理由,李发姑“啊哟啊哟”地装起了肚子痛。

冯秋姑便抓住这个机会,对老婆婆说:“大娘,我们是到镇上陈家走亲戚的,现在我家小姐突然发作肚子痛,一时半会肯定走不了,我们俩能在你这里多坐一会吗?”

老婆婆连连点头说:“能能能……你们两个长就一付菩萨相,人又漂亮,嘴又乖,能陪我老婆子聊聊天,是我休来的福分,我请还请不来呢……没关系,你们想坐多久,就坐多久……”

冯秋姑刚扶着李发姑在一条小凳子上坐下来,院子里就传来了“汪汪”的狗叫声,李发姑便连忙“啊哟啊哟”地呻吟起来。

不一会,罗根元走了过来,见两个陌生女人在家门口,连忙警觉起来,掏出枪,指着两位姑娘说:“干什么的?”

老婆婆横了儿子一眼,骂道:“你这个孽障,在外面造孽还不够吗……还要来家里耍威风……”

“娘,你懂什么呀,现在是非常时期,到处在抓共党、红军……我不得不防……”罗根元看了他娘一眼,然后,径直走到两个姑娘的跟前,恶狠狠地说,“快说,你们是不是红军,说漏了嘴,小心我的枪子不认人!”

“……好大哥,你别吓着我们……你看我们像红军吗……我们俩是陈盛记老板家的,这位是我们小姐,我是陈家的丫环。我们是去镇上陈元外家走亲戚的,走到这里口渴,讨了口水喝……谁知,我们小姐是金枝玉叶,喝不得生水,这不闹起了肚子痛,征得你娘的同意,才在这小坐片刻,既然你这么不通情理,我们走就是啦……”冯秋姑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说了一通,然后,站了起来,顺手将门槛上的雨伞,竖了起来,告诉躲藏在山上的男游击队员,罗根元回来了,而且是一个人。发出信号后,顺便伸出手拉了李发姑一把,说:“小姐,你的肚子痛好了点吗,这位大哥,不待见,我们慢慢走吧……”

李发姑故意装作皱着眉头,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等等,”罗根元挥了下手势,对李发姑说:“你俩真的是去走亲戚?”

“对,我到我外婆家去!”李发姑点了点头。

“什么外婆、内婆的,我看你们根本就是共党的探子,陈家则死了人,还走什么亲戚?”罗根元恶狠狠地喊叫着,想故意诈唬一下这两个女孩子。

“这位大哥哥,我们平日跟你没仇,今日跟你没冤,你怎么平白无故地诅咒人家……明明是我家小姐外婆家的二表姐要出嫁,你说人家死了人,这样胡乱诅咒人,就不怕遭报应?”冯秋姑唧哩呱啦,快嘴镰似地说了一通。

“这种人少跟他理论,我们走!”李发姑瞪了罗根元一眼,便站了起来,准备走。

罗根元见没问出什么破绽,便放松了警惕,收了枪,把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烤鸡,拿了出来,摆在桌上,准备下酒。

正在这时,埋伏在后山的男游击队员,看见信号,飞快地跑了过来。

罗根元听见脚步声,连忙放下酒杯,赶紧去掏枪。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女战士,猛地冲上去,一人一边,套住了罗根元的胳膊,死死地攥住他的两只手。两个男游击队员跑了过来,用驳壳枪抵着罗根元的眉心,“砰——”的一声枪响,结束了这条恶狗的罪恶一生。

这边枪一响,镇子里的敌人就一边打枪一边朝这里扑了过来。

“撤!”李发姑掏出两块银元,放在吓昏的老婆婆身边,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砰砰砰——”敌人一路追了过来,战士们边打边撤,眼见就要被咬住,脱不了身,突然,在侧边的山头上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一下子把敌人压了回去。

李发姑带领游击队战士刚撤到安全地带,在一边打阻击的段焕竞也跟了过来。

“原来是你……”李发姑紧紧地抓住段焕竞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段焕竞点了点头,说:“是我……”

原来谭余保安排李发姑他们下山后,总觉得不放心,生怕他们有什么闪失,就连忙吩咐刚执行任务归来的段焕竞,带一个班前来接应。段焕竞他们刚走到村口就听见枪响,于是带领战士们在旁边的山坡上埋伏下来,等敌人的追兵一到,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回到省委后,谭余保表扬了李发姑,说她有勇有谋,不愧为一名优秀的红军战士。二十年后,这故事,还被南京军区前线话剧团编成独幕话剧到处上演,引起一时轰动。

自从这一仗以后,李发姑对段焕竞的感情就更深了。段焕竞也特别关心李发姑。可由于环境恶劣,两人聚少离多,半年很难见一次面。段焕竞只要遇到与李发姑一起工作过的人,就有意无意地向人家打听李发姑的情况。安福县县委书记吴金莲是段焕竞和李发姑这段浪漫爱情的最初见证人,这位好心人经常在两个人间,穿针引线,传递信息。

一次,段焕竞有意约他谈话,问李发姑对他的印象怎样。

吴金莲说:“发姑对你的印象蛮好……”

听了吴金莲的话,段焕竞激动得几天睡不好觉。他一个苦孩子出身,平生第一次听说有个大姑娘对自己好……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跟做梦似的……于是,便设计一套作战方案,并且开始实施第一步——“火力侦察”,试着给李发姑写点东西。段焕竞没有读过书,参加革命后才认识几个字,后来被推荐到红军大学第四分校才算真正学了一点“文化”,能写个一二百字的短信。他万万没想到,李发姑的文化还没比他还低,每次给自己的回信仅几十个字。然而,就是这几十个字,紧紧地吸引着他这颗年轻而真诚的心,他每天总要反复地读,直到把他们一字不落地全部把它们背下来……

对于段焕竞和李发姑的这段美好的爱情,谭余保一直持积极支持态度。虽然有人也提出了异议,觉得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中,我们红军特别是领导干部不应该儿女情长,更不应该谈恋爱,并且提出要处分这两位同志。

谭余保坚决地批评了这种错误观点,说:“我们革命者就不能谈恋爱啦……那马克思和燕妮是怎么回事……段焕竞和李发姑同志,都是我们的好同志,他们斗争最坚决,尤其是李发姑同志,一个女同志,多次把生死度之置外……她和段焕竞产生了爱情,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是一件大好事,这叫志同道合!”

有了谭余保这一番话,就再也没人说三道四了,相反,大家对他们俩更崇拜,更羡慕……这段似乎有点不合时宜的爱情,非但没有遭到同志们的非议,没有人反感,相反被湘赣游击区的干部战士当作英雄故事一般来传颂……

1935年冬天,斗争形势有了好转,段焕竞有了机会和临时省委经常一起活动。一天,段焕竞和战友们在谭余保的棚子里烤火,政委罗维道把李发姑领来了。可走到门口,看到段焕竞在这里,李发姑有点不好意思,脚步自然就犹豫起来。

谭余保大声地招呼着:“快进来吧,外面冷……”然后走到李发姑身边,悄悄地说,“今天是怎么啦?我屋子里又没有老虎……就是有也斗不过你这位女英雄!”

“哈哈哈——”大伙开心地笑了起来,棚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不久,段焕竞负伤了,组织上便有意派李发姑来照料他。

俗话说:“精神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了李发姑的陪伴和精心照料,段焕竞的精神头调适到最佳状态,伤口愈合得很快。

这天,李发姑搀扶着段焕竞在营房周围转了转,刚在床边坐下来,段焕竞突然想到平素两人通信的事,何不就这个机会,来教她多识几个字,于是机灵一动说:“发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李发姑答应说:“哎。”

“从前,有对夫妻,很是恩爱,可后来为了家境的发展,丈夫不得不出外做生意,夫妻俩就分开了。两人都很想念对方,丈夫是个读书人,便给妻子写了一封充满感情的信。妻子收到后,请村里的私塾先生读,听得她泪痕满面。回到家里后,也摊开纸拿起了笔,开始给丈夫回信……”段焕竞说到这里时候,故意停了了下来。

李发姑催促说:“说呀!”

段焕竞说:“妻子根本就一字不识,你说这信该怎么写?”

李发姑说:“是呀,要是这妻子能识文断字就好了,就不用为这事发愁……”

“不过,这妻子特别精明,尽管一字不识,还是给丈夫回了一封饱含感情的信……”段焕竞继续说。

“不识字,怎么写信呀?”李发姑追问了一句。

“这个好办!画圈呀……”段焕竞说。

“画圈?”李发姑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不解地望着段焕竞。

段焕竞故作不知,继续讲他的故事:“过了一段日子,丈夫果然收到了妻子的回信。他急切地打开信封,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阅读,读着读着,竟伏在桌子上无声地哭了起来。和丈夫一起做生意的伙伴,见丈夫哭成了个泪人,便朝那信睃了一眼,想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东西……可这就奇了怪啦……信纸上根本就没有一个字,就一连串的圈儿……”

“是的,因为他的妻子根本就不识字……”李发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丈夫怎么就读懂了解这些圈圈,而且还感动得流了泪……”

“那伙伴也不明白,”段焕竞继续说,“丈夫便对伙伴说,这是我妻子写给我的‘天书’……”

“天书……”李发姑急切地望着,希望快点把这个谜团解开。

“丈夫说,对,这‘天书’只有我一个才看得懂……接着,他就捧走起桌上的信,一字一句地读给伙伴听:‘相思欲何寄,画个圈儿替。小圈儿是我,大圈儿是你。圆圈儿是相聚,破圈儿是分离。还有不尽的相思意,一路圈儿圈到底……’”段焕竞讲到这里便停了下来,眼睛有些湿润了。

李发姑则静静地靠在段焕竞的肩膀上,心里也是酸酸的。

太阳从树梢里钻了出来,将一大片温暖的阳光,洒在茅棚里,照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段焕竞把李发姑的小手握住,放在自己胸前,轻轻在叫了声:“发姑,以后我们分别写信时,你给我写长点,把你想的,全写出来,好吗?”

“嗯。”李发姑点了点头,又很快地摇了摇头,“可是……我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怎么写……”

段焕竞说:“你可以画圈呀……”

李发姑说:“你能看懂……”

“能!”段焕竞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古人说,‘心有灵犀一点通’,两个相爱的人,不用说画个圈儿,就是几百里外,打个喷嚏,对方也会有感应的……”

李发姑说:“真的?”

段焕竞说:“真的!”

停了停,李发姑站了起来说:“我看这样吧,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不如你教我识字吧……”

段焕竞兴奋地说:“好呀!我就等你这句话!”

“噢……原来你是变着法子,设个圈套让我钻,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李发姑伸出手指头,狠狠地戳了一下段焕竞的额头,“认字学文化太难了,这些年,我虽然上过几回夜校,背几句诗还行,但要记住那些字,还要写出来,真是太难为我了,我不干!”

段焕竞忍不住“咯咯”嘴笑了起来:“你看你,我说了大半天,你还在原地方……其实学认字,也并不难。我原来也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后来进了红军学校,才读了几句书,现在,我就把这几句书传给你,又不收你的师傅钱!”

李发姑也笑了:“我是跟你开玩笑的,从今天起我就开始正式拜你为师……至于师傅钱嘛,等我打了土豪再交……”说完,恭恭敬敬地向段焕竞鞠了一躬。

“好,你这个学生,我就收下啦!学认字,先得一个个认,再一个个地记和写,这和吃饭一样,得一口一口地吃,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段焕竞很兴奋,很快就摆出了一副先生的架势。

“这么说,和打土豪差不多,得‘个个击破’?”李发姑问。

段焕竞点了点头:“对,完全一个样……我们识字,也是打土豪,得一个个的消灭!”接着便折了两根树枝在地上,写下了“段焕竞”“李发姑”六个大字。

李发姑一瞧“咯咯”地笑了,说:“这几个字我认识,是我们俩的名字。”

段焕竞说:“会写吗?”

李发姑便捡起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起来,写完后,望着段焕竞莞尔一笑:“怎么样?”

段焕竞左瞅瞅右瞧瞧,点了点头说:“还行!入学考试合格,现在开始上第一堂新课……”

随后,段焕竞便搜肠刮肚,手把手地将自己在红军学校学到的“干货”一股脑地向李发姑倒了出来。

什么是黑的?

土中的乌金,

富人的贪心。

什么是白的?

富人的华屋,

穷人的枯骨。

什么是红的?

清晨的日,

工农的血。

什么是黄的?

穷人的脸和身,

富人的谷和金。

……

为了让李发姑尽快地记住那些枯燥无味的汉字,段焕竞还编了一首朗朗上口的歌谣,一句一句教她唱熟:

造福人,不享福,

雇农自己没有谷。

瓦匠自己没有屋,

裁缝穿着破衣服……

123

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万紫千红的春天再一次降临了武功山。段焕竞和李发姑的爱情也终于瓜熟蒂落。为了表彰这对革命情侣,同时为长期艰苦的游击斗争注入几分浪漫色彩,谭余保和临时省委的几个同志商量了一下,决定好好帮这一对革命情侣,操办一下婚事。

段焕竞很感动,甚至觉得有点愧疚,目前的斗争形势这样严酷,自己却陷入个人的感情不能自拔……可爱情这东西,并不按人的意志,让她来她就能来,让她走就能走的……让他感动欣慰的是,自己和李发姑的爱情,在临时省委的呵护下,非但不遭到同志们的非议的。反而,成为了一段佳话,一段美谈……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谭余保特意召开了省委扩大会议,专门讨论游击队里第一桩婚事,如何操办。

李发姑事先并不知省委的用意,当她接到通知,跟着湘赣游击队第二大队罗维道大队长突然来到谭余保的住处,看见自己的心上段焕竞人也坐在里面时,脸唰地一下子就红了。

这一切没有逃过谭余保的眼睛,他热情地站了起来,把李发姑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扫视了这对恋人一眼,风趣地说道:“今天,组织上决定,我们湘赣游击队里要办一件大喜事。你俩的爱情已经成熟了,到了该开花结果的时候了。今天夜里,我代表省委给你俩办一下结婚手续,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

“嗬——”谭余保的话音还没落,棚子里就喊了起来。几个小伙了抬起段焕竞向空中抛了起来。

“你们俩都是看着成长起来的,都是非常优秀的革命同志,都是英雄,按照传统来讲,也就是‘门当户对’。你们俩的事,省委一直就很关心,但前些日子,因为环境恶劣,一直顾不上。现在比较安定了,就得抓紧办!”说完,谭余保从怀里掏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盖有湘赣省政府朱红大印的结婚证书,分别递交递给段焕竞和李发姑,“请你们在这结婚证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段焕竞和李发姑对视了一眼,然后接过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棚子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好好,”谭余保连连点头,“从现在起你们俩就好好休息,准备做早漂亮最美的新郎新娘。等下散会以后,在座的各负其责,罗维道和冯秋姑带领姑娘和小伙子们去布置新房。事务长到我这领四块银元,到山下买点酒肉,晚上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刘培善和省委的同志,好好地准备几个节目,到时候,好好地闹一闹洞房。”

“嗬,闹洞房罗——”屋子里的年轻人,听说闹洞房,就兴奋地喊了起来。

谭余保接着说:“同志们,我们一定要把这场婚礼,办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让国民党反动派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共产党人也是人,也爱美,更爱生活……”谭余保越说越兴奋,“以前,敌人总诬蔑我们,把我们说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这些家伙永远不会理解我们,其实,我们共产党人是最善于安排生活的,再艰难的环境也不会使我们陷入绝境,更不会使我们丧失正常生活的能力。今天,我们就是借段焕竞和李发姑同志的婚礼,向世人证明,我们共产党人热爱生活,什么时候都对前途充满信心……让那些说我们‘生活陷入逆境,军心涣散’的谣言不攻自破!”

这段**澎湃的即兴演讲,引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好,大家分头准备吧!”谭余保一声令下,大伙便四处忙碌开了,下山买菜的买菜,布置洞房的布置洞房,准备节目的准备节目。

两个小时之后,谭余保对段焕竞和李发姑说:“走吧,我们去看看洞房布置得怎样?”

李发姑低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了,两眼直盯着自己的脚尖。段焕竞轻轻地拉了她一下,两人便跟着谭余保向山腰里一座新搭建的竹棚走去。

一座竹棚搭在向阳的山坡上,棚子前有一小块平地,平地上有自然搁置的几块大石头,旁边的杂草已经全部清除了。棚子后面,是一望无际的竹林,那些婀娜多姿的竹子,在轻风的吹拂下,跳着**澎湃的舞蹈。

一群年轻的男女,在棚子里进进出出,笑声溢满了整个竹林。

“走,快过去看看!”谭余保招呼了,一对新人,快步向前走去。

棚子里的人见,谭余保他们来了,全都跑了出来,自动在棚子前的平地上列好队。

冯秋姑故意向一对新人挤眉弄眼,然后跑到谭余保跟前,大声地说:“报告谭主席,洞房已布置好,请你检查!”

“今天的主角是段焕竞和李发姑同志,满不满意还得他俩说了算,”谭余保笑了笑,一手拉了一个说,“走,咱们进去看看!”

段焕竞扫了一眼,连忙不住地点头,嘴里连连说:“谢谢,谢谢大家!”

原来,这竹棚子与一般的营房也没什么两样,都是用竹子和杉树皮搭建起来的,关键是里面的摆设和布置,俨然是一个居家过日子的新房。首先地刨得很平,夯得很紧实。其次,是里面的家什,基本上齐全,这些床呀,桌子呀,椅子呀,茶几呀,等等,虽然都是竹子做的,倒显示出了红军战士素雅的审美情调。最让人感动的是那些欣欣向荣的山花和婚床边瀑布般的紫藤萝,把这间洞房装点得浪漫而又温馨。

李发姑看傻了眼,噙着泪花,咬着嘴唇,努力控制着自己,才没让泪水溢眼眶来。

段焕竞则不住地向大伙鞠躬:“谢谢大家,谢谢!”

罗维道笑着说:“现在别忙着谢,等到晚上闹洞房时,多给我们表演几个好看的节目!”

正在这时,编排节目的刘培善和省委的同志,全拥了进来。

刘培善接过罗维道的话茬儿说:“就是嘛,晚上好好运动运动,我们谭主席,还等着听响动呢……”

“你小子怎么将矛头指准我,”谭余保指了指刘培善,“我一个老头,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你想听响,就早点来……”

“哈哈哈——”一句话把大伙,逗得大伙乐翻了天。

李发姑羞得没处藏,脸蛋比战旗还要红。

不一会,通讯员跑了过来说:“事务长说,酒菜已经准备好了,请大伙去入席。”

“好,喝喜酒去!”谭余保一挥手,大家一窝蜂似的跑了过去,向就餐的地点涌去。

谭余保很兴奋,一连喝了三大碗老冬酒。

喜宴正在**之时,边区党委的一个通讯员匆匆跑来,说萍、宜、安中心县委根据群众意见要去萍乡抓获一个罪大恶极的恶霸,需要有打土豪经验的李发姑前去指导。

谭余保听了后觉得有些为难,对敌斗争很缜密,尤其是现在这种非常时期,一环扣一环,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就会满盘皆输,会对革命造成意想不到的损失。就拿今晚这事来说吧,还非李发姑同志去不可,因为有几个秘密工作的同志,是与她单线联系的,换了别人接头不上,任务完不成事小,弄不好会牺牲不少同志。然而,今天是李发姑和段焕竞的新婚之日,喜酒还没喝完,这一走,这对新婚夫妇还没入洞房就得分离,他实在不忍心。

李发姑见谭主席很为难,便和段焕竞交换了一下眼色,笑着说:“没关系,我跟他们走就是啦!”

“可是……”谭余保还在犹豫。

“我们的婚礼已经举行过了,至于说……蜜月嘛,以后补就是啦……”李发姑捅了捅身边的丈夫。

段焕竞连连点头说:“对对对。”

“那就真的难为你们啦……”谭余保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对李发姑说,“那就喝完喜酒,你们俩回洞房说会话……再走吧……”

李发姑坚决地摇了摇头说:“不行!已经这么晚了,再不走的话,就要影响今晚的行动!”

谭余保便不好再说什么啦。

李发姑深情地望着段焕竞说:“放心吧,我会很快回来的。”

段焕竞点了点头,然后车转身飞快地向山坡上的新房跑去。

李发姑深情瞥了一眼丈夫远去的背影,对来接她的通讯员说:“我们走吧!”才跑几步,便听见后背的叫喊声。李发姑回头一望,段焕竞挥舞着一条鲜红的床单追了上来。

李发姑呆住了,傻子一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把这个带上,这是同志们为我们的婚礼准备的……下次重逢时,我们俩再……”段焕竞看了一眼在风中抖动旗帜般飘扬的红床单,泪水盈满了眼眶。

李发姑也顾不得通讯员在场,猛地一把扑倒在段焕的怀里。段焕竞连忙将她紧紧地搂在胸前。

通讯员被这难舍难分的场面感动了,一个人悄悄地在前面先行。

“哥哥归也莫——哥哥归也莫——”林子里布谷鸟,一遍又一遍地催促着。

这对还来不及圆房的新婚夫妇,终于从温柔之乡惊醒过来,回到残酷的现实中。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人都理智地分开。

段焕竞把那条红订单折成围巾,系在李发姑的脖子上,说:“路上冷,系上抵点寒……”

李发姑便将自己的绣花手绢交给了丈夫,说:“你也注意点,打仗躲着点子弹!”

“我会的!”段焕竞点了点头,目送妻子的身影消逝在茫茫林海之中。

124

这就是这对英雄夫妻的新婚浪漫之夜。李发姑走后,段焕竞独自守着由同志们精心布置的充满温馨的“洞房”,一夜未眠……

第二天,妻子没有回来。一个月过去了,妻子还没有回来。段焕竞那个心呀,揪得一瘩一瘩地痛……再后来,段焕竞所在的游击队也转移了,李发姑就是回来了也找他不着……一年后,他突然从一位转战的战友手里接到妻子的信,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发姑进步得很快,真让段焕竞有“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之感。她的信再不是简短的几十个字,一下笔就洋洋洒洒数千言,虽然其间有不少错别字,甚至不少地方就干脆画上圈圈,但“心有灵犀”的段焕竞还是能读懂其中的意思……

原来那天晚上,李发姑赶到莲花后,在当地党组织的密切配合下,虽然抓住那土豪,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可第二天就遭到了敌人的疯狂报复,牺牲了不少同志。其中有个叫王桂莲的妇女主任,不幸落入敌手。敌人几次要她带路搜山,她明明知游击队在东山,却故意把敌人引到西山,领着敌人在山中爬上爬下兜圈子。敌人得知上当后,捆她、踢她、打她,剥去了她的衣服羞辱她。可她一直坚贞不屈,最后惨无人道的恶魔们,竟丧心病狂割去她的**,把她活活地折磨死了……处在这样的险恶环境中,李发姑只有跟着当地党组织一起转移,根本无法回到省委的住地;等到稍微安全一些,来找段焕竞他们时,省委去不知转移到哪里去了……

段焕竞将军回忆说,新婚之夜一别后,他和妻子总碰不到一起,一个带兵打仗,居无定所;一个在做群众工作,行踪飘忽,直至1937年2月,他俩才真正开始了婚后的共同生活。

据刘培善回忆录《回忆湘赣边区的三年游击战争》中记载:“ 白军……发动了疯狂的‘围剿’。在城关市镇、交通要道、大村庄、小山头,到处筑堡垒,设据点,布下了层层的封锁线。反动派的手段是很毒辣的。他们帮地主夺回农民已分得的土地,强迫‘移民并村’,恢复保甲制度,实行‘五家联坐’。保安团地主武装经常化装四出侦察,在山区见房就烧,见人就抓,稍有反抗,就遭枪杀……敌人在军事上、经济上的全面封锁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困难。当地群众的心虽然还是红的,但是他们被敌人烧怕了,抢怕了,杀怕了,他们不敢接近我们;也有许多人认为红军主力走了,共产党靠不住了,没有希望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买不到东西,搞不到粮食,只有发动同志们挖野菜吃,有时连野菜也找不到,只好饿着肚子;敌人白天黑夜地‘围剿’,我们硬是勒紧裤带子翻山越岭同敌人作战……最为严重的是,省委书记陈洪时、军区参谋长周杰、保卫局长刘发云等先后叛变了。部队五个团的领导干部有的牺牲,有的病死,有的叛变,只剩下我和五团团长曾开福。后来,曾开福也叛变了。这些叛徒比疯狗还要可恶。他们不仅向敌人供述了我们所有的情况,而且带着白军,到处搜捕我们。叛徒们把何键、熊式辉和他们自己写的劝降信,放在墙上反动标语或布告的后面。我们的同志见到敌人的布告就撕,一撕劝降信就落下来了。大家不等看完就把它撕得粉碎,有时还要踩它几脚……湘赣边区苏维埃主席谭余保同志挺身而出,组织了新的省委和游击司令部……收拢了失散的部队,重新整编为两个支队六个大队 ……我们常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或雨夜,袭击敌人薄弱据点,得知小股敌人出动,我们就打伏击,一二十分钟解决战斗,打完就走……秋天的一个夜晚,下着大雨,有个农民向我们报告,说伪安福县长正在严田区‘视察‘,此外还讲了敌人兵力配备情况。我们三个连,由群众带路,立即从车田、东谷、杨梅之间的根据地出发,在山中小路上手牵手急行了八十里,奔袭严田。许多群众帮助我们找梯子,部队靠近了敌人据点,把梯子悄悄靠在伪公所的高墙上,当我们的战士爬上梯子,翻过墙头,敌人还正在睡大觉呢。 这一仗消灭了一百多个地主武装,打掉了一个伪区公所,打死了伪县长,活捉了伪区长。到天亮时,我们早已带着俘虏离开严田二十多里了。 这年冬天的一个黄昏,我们根据群众的报告,团部率领了四个连一夜走了一百多里,奔袭吉安县的官田,在消灭了一百多个敌人以后,就在伪区公所里打电话给英村的地主武装,说:‘区长明天要到英村视察工作,届时你们要整队欢迎。’部队行了一夜军,又打了一仗,顾不得饥饿和劳累,又投入了紧张的战前准备工作。天亮后,我们三个连押着俘虏在后,一个连换上了缴获的白军军装,由连长刘别生率领,大摇大摆,开向英村。数十名列队欢迎的敌军还没有来得及鸣号迎接,就让我们缴了械。两批俘虏碰到一起,惊奇得互相瞪大眼睛,莫名其妙。当时有些家伙还不信我们是红军,他们说:‘红军已不存在,要有,就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1937年2月25日,是农历正月十五,已兼任湘赣独立团团长的段焕竞率领部队趁“闹元宵”的时机,袭击了永新城西北大镇澧田,接着又长途奔袭了安福县的大镇洲湖,活捉了敌县长朱孟珍,取得了三年游击战争时期缴获最多、影响最大的一次大捷。然而,在激烈的战斗中,段焕竞腿部中弹负了伤。

谭余保获悉后,当即安排段焕竞去介头山的竹林养伤,并将李发姑调去护理段焕竞。

李发姑得到消息后,又喜又忧。喜的是终于可以看到自己分别已久的丈夫了,忧的是丈夫负了伤,不知伤在哪里,有没有危险……

这位望夫心切的妻子一接到命令便立即出发,经过一天的艰苦跋涉,终于来到了介头山脚下。此时天色已晚,山里刮起阵阵寒风,李发姑便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掏出丈夫临别时送给自己的红床单,抚在脸上亲了亲,然后将这红床单一点一点地打开。再燃起了一堆取暖的篝火,做好这一切后,才从饭袋里掏出冷饭团,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后,李发姑便靠在背包上眯糊了一会。由于旅途的疲乏,她上下眼皮一瞌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李发姑大吃一惊,睁眼一看,自己身上多了床毛毯,再一瞧,自己朝思暮想的丈夫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李发姑一骨碌爬了起来,先搀扶着丈夫丈夫坐了下来,然后悉心地察看丈夫的伤口。当她证实丈夫的伤并无大碍时,心中那块久久悬着的石块才终于落地。随后,她便和两名抬担架的战士一道,七手八脚地用竹杠和杉树皮搭再一次搭起了一座背风向阳的新棚子。

至此,这对英雄夫妻终于建立了一个暂时安定的家,开始了延期两年的蜜月……

因为有了妻子的陪伴和精心照料,段焕竞的伤口愈合很快。他整日精神抖擞,谈笑风生,一天里不是讲彼此分别的情况和思念,就是教妻子识字,真是其乐融融。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转眼间,一个月的“蜜月”就结束了。段焕竞又生龙活虎般地回到了湘赣游击司令部,带领战士们冲锋陷阵。李发姑也回到了自己的战斗岗位。10个月后,这对英雄夫妻的浪漫爱情终于结下了第一个硕果……李发姑生下了第一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