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帝陛下驾到！”犀牛甲的一声吆喝，把马太后从专心致志的阅读中惊醒。
马太后有些嗔怪地抬起头，盯了犀牛甲一眼。
恰好这时，马太后看见一个英俊年青，身躯伟岸的汉子，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炟儿，下朝了吗？”马太后看见儿子刘炟，心里对犀牛甲的气恼，顿时烟消云散。
马太后急忙关切地询问刘炟道，“陛下，你今天早上高高兴兴地上朝，如今却怒气冲冲地回来。何事让陛下如此生气呢？”
“禀告娘亲，还不是朝廷那些老匹夫，根本就没有把朕这个年青的皇帝，看在他们眼里，实在是太欺负朕了！”
那个年青的皇帝，气冲冲地回答娘亲道。
“陛下啊，你怎么也学会骂人了呢？娘不是时常叮嘱皇帝吗？
为君之道，重在冷静，冷静！要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颜色的气度和修为。”
马太后面目慈祥和蔼地对儿子说道，“陛下啊，你先坐下，慢慢谈吧！
犀牛甲，给陛下上茶。”
2
犀牛甲向年轻的皇帝刘炟，做了一个鬼脸，紧跟着翻了一个跟头，跑进了里屋。
两个孩子禁不住喝彩了起来：
“好跟头！犀牛甲，你教教我们。”
孩子们一边吆喝着，一边紧紧地跟在犀牛甲的身后，也跑了进去。
小宫女倩儿，急忙丢下手上的伙计，跟在三人的身后进去了。
3
“娘亲说得是啊！可是，朕实在是忍无可忍啊！”
年青的皇帝刘炟，在榻旁坐了下来，陪着母亲聊了起来，“娘啊，朕发现，父皇的臣子们，似乎都有些看不起朕，认为朕年青，不听朕的旨意。
朕一个简单的决定，他们也是拖三拉四。朕稍稍对舅父们亲近一些，好一些，他们就吃醋了，竭力阻挠朕奖赏舅父们。
大汉天下，都是朕的王土，大汉士庶，都是朕的臣子。
朕身为皇帝，为什么就不能够随心所欲，对舅父们好一些，给他们多一些赏赐呢？”
“陛下，你错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唯有德者居之。
我们不过是仰承天帝神灵神灵的护佑，祖宗的积德，暂时为天下人，管理财富、土地、百姓而已。
如果失去天下民意，引起士庶怨恨，哪怕是堂堂皇帝，皇家贵胄，皇亲国戚，最后也会被天帝神灵抛弃，如丧家之犬一样，孤独无依，成为独夫民贼。
陛下怎么能够随心所欲，恣意妄为，不顾天下人的感受呢？难道陛下忘记了王莽当年的教训了吗？”
马太后的脸色，严肃了起来，义正辞严地对儿子刘炟说道。
“娘亲教训的是！孩儿不敢忘记！听了娘的教导，如今朕也有些后悔了，不该盛气凌人，仗势欺人。
孩儿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大臣们冒着触怒朕的危险，向朕进谏，也是为了帝国的长治久安啊！”
年青的皇帝的怒气，渐渐消散，开始变得心平气和、头脑冷静起来。
4
“陛下能够这样想，真是社稷之福。圣人有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如果当政者只图耳根清净，听不进一句忠言，最终的结果，除了自我感觉良好，自我麻醉以外，必然是大祸临头而不醒悟，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为娘这些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马太后的脸色稍稍舒缓，教导儿子刘炟道。
“朕恭敬地聆听娘亲的教诲。”年轻的皇帝刘炟，此时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毕恭毕敬地对马皇后说道。
“陛下，你也不用自责了！谁人没有年青过呢？谁人没有脾气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
娘不担心陛下生气，娘担心的，是陛下将所有的烦恼，压在心底。
烦恼，不满，怨恨，积压得越紧，爆发时的破坏力，也更加厉害。陛下啊，你说是吗？”
“娘亲说得很对！有娘亲的时时提醒，朕一定会少犯错的。”年青的皇帝刘炟坦诚地对马皇后说道。
“炟儿啊，既然您已经静下心来，就给娘好好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让娘和陛下一道，商讨应对之策好吗？”
马太后已经完全恢复到了慈母的本来面目。
在马太后身边侍候的宫女们，心里那种紧张恐惧的气氛，也突然消失了。
大家又有说有笑地，忙起了各自的活计。
那个年青的皇帝不是别人，正是大汉帝国，即位不久的新君刘炟。
5
永平十八年（75年）七月，时年四十八岁的汉明帝刘庄，英年早逝，将一个浩大的大汉帝国，留给了自己年青的儿子刘炟。
永平十八年（75年）八月十六日，刘庄的皇太子刘炟即位。
不久，刘炟安葬父皇孝明皇帝刘庄于显节陵。
继承父皇刘庄帝位的前太子刘炟，此时的年纪，只有十九岁。
刘炟性格温驯，饱读经书，宽厚仁慈。
然而，刚刚即位的新皇刘炟，最缺乏的，就是处理国事的经验和智慧，皇帝的威信威望，也亟需建立。
嫡母马太后为此，一直非常担心。
马皇后，终于从丧夫的悲伤中，走了出来。
在被儿子刘炟，尊为皇太后以后，马太后就义不容辞，当仁不让地担负起了监督朝政，协助皇帝，处理朝廷政事的重任。
因此，此时汉朝廷的大局，实际上由马太后主持。
6
刘炟不是明帝刘庄的长子，而是明帝刘庄的第五个儿子，由贾贵人所生。
刘炟的亲生母亲贾贵人，本是马皇后的姐姐马姜的女儿，是马皇后的侄女。
嫡母马皇后，曾经生下一个亲生的嫡长子刘建（千乘哀王），爱如珍宝，但却在幼年夭折了，刘庄马皇后夫妻，痛惜不已。
刘炟出生之后不久，马皇后就将刘炟接进皇后宫作为养子，像母亲一样，将刘炟抚育成人。
马皇后的养育之恩，感人至深。刘炟心中，一直把马皇后当做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母子之间的感情，甚至超过了对待亲生母亲贾贵人。
也正因为马皇后亲自养育养子刘炟这样的关系，永平三年(公元60年)的二月，刘庄的第五子刘炟，才刚刚四岁时，就被父皇明帝刘庄，超越众兄弟，立为了皇太子，成为了大汉帝国的储君。
父亲刘庄，十分欣赏儿子刘炟年少聪明，宽容大度，爱好儒术的品格，一直十分喜欢他，因此最终立刘炟为太子。
永平十八年（公元75年）七月，刘庄驾崩。永平十八年（公元75年）八月，刘炟登基。
一即位，刘炟就面临着严峻的挑战。
7
“娘亲啊，炟儿之所以如此生气，都是因为大臣们不理解朕的良苦用心啊！”
刘炟向马皇后抱怨道。
“朕继位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地为帝国操心。然而，帝国三公们，却经常与朕的意见不一致。
有时，因为朝廷上的一点小事，大臣们就会与朕争论不休。朕感觉很没有面子，朕心里十分生气愤懑啊！”刘炟仿佛十分委屈地向娘亲述说道。
“炟儿啊，君臣之间不愉快，发生一些争论这些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娘亲以为，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裕，就是陛下最大的面子、最大的功绩和荣耀。
孩儿即位不久，与大臣们的关系，就像新婚的丈夫，对待自己的新婚妻子一样，总会有一些彼此不适应，有一定时间的磨合期。
孩儿你怎么能够急于求成，希望君臣一相见，就处处契合，声气相通，步调一致呢？”
马太后慈祥地说服安慰儿子刘炟道。
“娘亲说得也是！娘亲啊，问题是，朕该如何做，才最为合适呢？”刘炟有些不知所措了。
“孩儿啊，你即位之初的那些做法，就十分高明，值得继续发扬光大。
作为君王，不可自以为是，唯我独尊，而应该低调谦虚，察纳雅言，从容不迫。
应该尊崇的，大力尊崇，应该贬抑的，公正贬抑。
如此，才能够显示一个君王的胸襟和气魄。至于具体事务，你放开手脚，交给亲信的大臣去处理，你总揽朝纲，做出决策就是。”马太后指点儿子刘炟道。
8
刘炟即位不久，就于永平十八年（公元75年）十月初二，发布诏书，宣布大赦天下，谦逊地告诫臣民说：
“朕渺小薄德，蒙天帝神灵和祖上的恩德，居于王侯之上，统理万机，惟恐偏颇失误，有违祖宗的教训。
朕整日兢兢业业地操劳国事，不知怎样才能把天下治理好，心内战战兢兢，忐忑不安。
朕深知执政的要领，在于人尽其职，各安其责。守成的君主，必建师傅之官，以辅弼朝政，纠正过失。
《诗经》上不是说过吗？‘成王不过误，不违失，是由于遵循周公的旧典章程’。朕非常欣赏敬慕这句话，决心仿效圣贤所为。
代理太尉事务的节乡侯赵熹，三朝为官，是国家元老；司空牟融，在职六年，勤劳不怠。
朕今任命节乡侯赵熹，为太傅；任命司空牟融，为太尉，并领尚书事，以做朕的良弼
‘三公大夫，晨昏不省’，《小雅》以为不对。‘王有过失，臣下应加辅正，不要唯唯诺诺地服从。’
《尚书益稷》所说的道理，才是作为国家股肱的正当大义。
朕希望群臣百僚，都能够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各献忠诚，匡辅社稷。
现在朕，明明白白地通令四方，希望群臣百姓，尽心尽力，满足朕的意愿。
为了奖励臣民百姓，多年以来，对大汉朝廷的忠心，特赏赐天下男子爵位，每人二级；
为父后及孝悌、力田者，每人三级；流亡无户籍及想归首的，每人一级。
爵位过了公乘之级，就可以将爵位，转移与儿子或兄弟的儿子，让他们去继承。
那些鳏、寡、孤、独的百姓人家，以及身患绝症、穷得活不下去的黎民百姓，每人发三斛粟，以示朝廷的恩典。”
新皇帝刘炟的旨意颁下，天下欢腾，汉朝廷民心逐渐安定。
9
听到母亲马皇后的亲切指点安慰，回想即位之初的往事，刘炟心里的烦恼，稍稍缓和。
然而，刘炟的忧虑，却并没有完全消失。他面容忧郁，忧心忡忡地对马太后说道：
“娘啊，你最清楚如今朝廷的局势。朕多么想，像父皇和祖父光武皇帝那样，建立赫赫功勋，光宗耀祖啊！
可是如今，朝廷积弊已久。很多事情，都掣肘着朕，让朕寸步难行，身心疲惫。
朝中，地方，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家族豪强的势力十分庞大，尾大不掉，朕万分担心忧虑。
朕的旨意，和大汉皇家的恩泽，始终徘徊在京师洛阳附近，难以普照四野，直达穷乡僻壤。
豪强大族们，为了他们各自的家族利益，与大汉皇室、朝廷的博弈，日渐激烈。
帝国的运转，迟钝艰难，改革也如履薄冰，举步维艰啊！娘亲啊，你说应该怎么办呢？”
“炟儿啊，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心急吃不得热糌粑啊！
陛下不是已经掌握到了执政的精髓了吗？为什么如今，又犯了糊涂了呢？”
马太后提醒儿子道，“掌控朝廷大局，推行朝廷政令，从治理各级官吏开始。
如果帝国的各级官吏们都蝇营狗苟，得过且过，徇情枉法，不能够尽忠职守，陛下的宏图伟业，将依靠谁人去帮助实现呢？
陛下即位之初，不是已经提拔了一些远郡的官吏，到朝廷上担任要职，贬抑了一些不称职的大臣，以加强皇帝的权威吗？
有了贤良大臣们的辅佐，有了官员的尽忠职守，陛下还有什么可以忧虑的呢？”
马太后神态安详，十分耐心地与儿子谈着心，叮嘱着儿子刘炟，仿佛儿子刘炟还是从前那个不懂事的孩子。
“娘亲的教诲是不错。
可是，大臣们却常常辜负朕的恩情，与朕唱对台戏，让朕难堪啊！
朕今天生气，就是因为与司空大人发生的争执啊！”
不知不觉中，刘炟终于谈到了正题。
想起今天的不愉快，刘炟心里就觉得十分委屈，既像是向母亲述苦，又像是向母亲撒娇道。
10
“炟儿啊，司空大人一向平和谦逊，处事谨慎，不善于与人争执。究竟是因为何事，司空大人与陛下突然发生争执了呢？”
马太后突然警觉了起来。
“不瞒娘亲，都是因为舅舅们的事情啊！
朕长大懂事以后，对舅舅们更加了解了，也越发亲近信任他们。
因此，朕想委任舅舅们，担当一些朝廷的重任，让舅舅们，帮助朕分担一些朝廷的事务。
可是，司空大人不理解，却多次上书反对，指责朕任人唯亲，朕怎么能够不生气呢？
今天，为了舅舅们的事情，朕又与司空大人争执了几句。
司空大人就当堂，当着文武百官之面，指责朕，说朕不纳忠言，是一个典型的昏君。
朕听了司空大人当着文武百官之面指责的话语，怎么能够不生气呢？
当初，司空大人担任太守一职，已经有七年时间，却一直没有机会，得到升迁。
朕与父皇，看见司空大人在蜀郡担任太守任上，为官公正清廉，他所举荐任用的官吏，也大多清正廉洁，能称职胜任。
朕父子两人，对司空大人的好感愈深，非常欣赏司空大人的公正无私，暗中打算重用他。
所以，朕即位之后不久，就迅速颁布圣旨，将司空大人召到了京师，并让司空大人代替牟融之职，做了朝廷的司空，做了朕的辅弼之臣，对他亲近信任。
司空大人怎么能够忘恩负义，不将朕父子的恩情，放在心上，而要与朕处处作对，让朕难堪呢？”
刘炟心里似乎十分委屈烦闷，喋喋不休地对母亲诉苦抱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