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听了儿子刘炟愤愤不平抱怨的话语,马太后忧虑的脸色,反而舒缓了下来:
“炟儿啊,原来是为这事啊!娘还以为,司空大人与陛下,有了什么严重的分歧呢!”
马太后轻描淡写地对刘炟说道。
“陛下啊,司空大人明明知道,陛下与舅舅们的亲密关系,依然不畏强权,坚持与陛下辩论,正是忠诚帝国,效忠陛下的表现啊!陛下为什么反而不理解呢?”马太后温柔地提醒儿子道。
刘炟口中的司空大人,就是第五伦。第五伦于永平十八年(75年)十一月,正式就任大汉朝廷的司空。
2
当初,刘炟即位之初,仰赖太傅节乡侯赵熹,太尉牟融,司空第五伦等大臣的辅佐,汉朝廷政事,逐渐走上正轨,帝国逐渐安定。
然而,加强皇权的计划,还落实得并不如意,刘炟心里不安稳,常常彻夜不宁,思谋对策。
舅舅马廖、马防、马光等,都是嫡母马太后的兄弟。
刘炟作为马皇后养子,自小由马太后抚育长大,所以一直非常亲近、尊敬自己的舅父。
于是,为了加强皇权,刘炟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重用自己的舅父马氏兄弟。
因此刘炟决定,将舅父们提上高位,让他们身居朝廷要职,辅佐皇帝,守卫宫廷。
很快,刘炟就将舅父马廖,由虎贲中郎将,提升为卫尉;将舅父马防,由侍从官黄门郎,提升为中郎将;将舅父马光,由侍从官黄门郎,提升为越骑校尉。
有了马家舅父们的支持拥戴,协助掌控军队,守卫皇宫,刘炟稍稍放心。
马氏兄弟,受到刘炟的敬重重用,他们马氏兄弟也都尽心尽力地辅佐新君,在朝廷的权威也越来越重。
虽然他们兄弟身居高位,但还都愿意放下自己高贵的身份,却交结朋友。
就连一些朝廷上的头面人物、各地的英雄豪杰,都争着去趋附他们,奔走豪门。
3
司空第五伦,眼见朝廷中家族势力太大,权贵阶层垄断朝廷大权的局面,威胁着皇权,内心却十分担忧:
“后族等皇亲国戚的势力太盛,对于家族国家,都不是一件好事啊!
我第五伦身为朝廷重臣,一向受着陛下的宠信。我一定要改变这种状况,帮助皇帝去平抑家族豪强。
只有朝廷减损他们的权势,压抑他们的势力,才能够维护皇权的权威,避免对皇权造成严重威胁啊!”
第五伦说到做到。
上任不久,司空第五伦,便上疏刘炟道:
“陛下,臣下听说,忠臣不隐瞒自己的观点,直臣不回避面对的危险。
因此臣不顾愚蠢狷急,冒着死罪,上这份奏表。
《书经》上说:‘臣子不要作威作福,小则害你一家,大则害你一国。’
古书上也说:‘大夫不要越境交朋友,不要搞束帛干肉的馈赠。’
近代光烈皇后(阴丽华),虽然天性十分友爱仁慈,但一直拘束自己的娘家人,严格要求他们。
光烈皇后,既不为他们的阴氏家族求官求权,也不为阴氏家族谋求私人利益,终于下令阴就归国,迁徙和遣散了阴兴的宾客。
后来的外戚梁、窦两家,不能够严于律己,都犯下了很多违法乱纪、作奸犯科之事。明帝即位,竟因此诛杀了梁、窦两家许多人。
从此以后,京师洛阳,不再有专权的外戚,说情请托之事,也一概绝迹。
明帝有鉴于此,曾经严厉地晓喻皇亲国戚道:
‘诸位皇亲,你们与其辛苦地结交宾朋,拉帮结派,不如自己全心全意地为国出力;戴盆不能望天,公私二者不能兼顾。’
臣下常把明帝的这些教训,铭记在心,经常写在衣带之上,进行念叨,提醒自己注意。
可现在,微臣却发现,如今朝廷上下议论最多的,都在皇亲国戚马氏兄弟的身上,不禁十分忧虑,不敢不告知陛下得知。
臣私下听闻,卫尉马廖,曾经用三千匹布,城门校尉马防,曾经用三百万钱,去私自补送给,京师附近的官员和士大夫。
不论认识和不认识的著名官员和士大夫,没有一个不给予他们赏赐的。
臣又听说,腊日节庆那天,马氏兄弟又发给在洛阳的官员士大夫,每人钱五千。
越骑校尉马光,仅腊日一天,就消费了三百头羊,四百斛米,五千斤肉,用来犒赏他的亲属宾客亲信。
臣下愚见认为,马氏兄弟收买人心的这些做法,都是一些十分反常的行为,违背了朝廷法规和儒家经典大义。
臣心里为马氏兄弟的所作所为担心得很,不敢不亲自来向陛下汇报,以便聆听陛下的教诲。
微臣以为,陛下如想从私情上,厚待舅父马氏兄弟,就应设法使舅父们安于其位,保证舅父们平安无事。
然而,马氏兄弟的做法,却令人十分忧虑。
臣下今天,就说到这些。
臣下的确是盼望,上能够效忠于陛下,下能够保全皇太后的家族,希望陛下省察。”
刘炟读到第五伦的上疏以后,心里也大为触动:
“司空大人言之有理啊!然而,朕一直希望,能够借助舅父们的势力,去平抑其他权贵。有谁知道,朕内心的担忧呢?
舅父们笼络士大夫,权威越来越重的情况,的确应该引起朕的警觉啊!
何况,舅舅们的举动,已经受到了第五伦等大臣的担心和非议呢?”
刘炟暗下决心纠正这些弊病。
4
“娘亲啊,朕理解司空大人的所作所为,也是一番好意,完完全全是为了防止外戚专权,确保帝国的长治久安。
说与娘亲知道,朕之所以这样做,也是有苦衷的啊!
朕即位不久,皇权根基不牢。朕不借助舅父们的支持和拥戴,怎么能够掌控朝廷局势,平抑其他权贵呢?”
刘炟委屈地为自己辩解道。
“陛下的想法也很有理,并没有错。问题是,一定要有一个度的问题。
何况天心民意,并不满意陛下,将大权交予皇亲国戚的举措啊!
陛下给天下臣民的感觉,不是天下为公,为了天下百姓,而像是为了娘亲的马氏家族一样。
娘亲并是不想为亲戚们着想,而是一直认为,帝国给予我们马家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我们马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近些年来,不仅仅是官吏百姓,就是天帝神灵,也对大汉有些不乐意了,陛下怎么还不反省呢?
陛下还记得永平十八年十一月三十日,突然发生的那一次日食吗?大汉帝国君臣,不是都十分震恐吗?
陛下啊,日食的发生,就连天下的官吏百姓都知道,这是对君王的警告,是对朝廷执政情况的一次考验啊!
陛下当时知道日食发生以后,不是一连几日,都十分焦虑,忧心忡忡吗?
陛下还下旨,避正殿,息干戈,五天不上朝听事,独自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陛下还下诏,令各部官员,对朝政上封书,对国事提出批评和建议。
陛下当时态度诚恳,十分虔诚地亲下诏书说:
‘朕以眇年,奉承宗祖,不能聿修洪业,以致灾眚,思惟厥咎,在予一人。
又群司百僚,其勉修所职,各言其上封事,靡有所讳。’
群臣听闻皇帝的诏书,纷纷上书言事,讨论国事的弊病。陛下忘记了吗?
不久,天下耕牛又纷纷发瘟,京师及北方三州也发生了大旱。大汉朝廷君臣百姓,又开始不得安宁。
建初元年(76年)三月十二日,山阳(山东省金乡县)、东平(山东省东平县)两地,又发生了地震。
这种种灾难的发生,不是天帝神灵在警示着陛下吗?
陛下难道统统忘记了吗?”
马太后以种种灾难的发生,来警示着儿子刘炟。
“娘亲教诲的是。朕不敢忘记!”刘炟心里,惴惴不安起来,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朕向娘亲保证,朕会公正无私地处理国事,稍稍制衡舅父们的势力,让娘亲放心,让天下臣民,见识朕的公正公平。”刘炟向马太后承诺道。
“这样最好!”马太后充分肯定了儿子的做法,“炟儿啊,王莽当初,也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
王莽最终,却篡夺了大汉的江山社稷,祸害了万千无辜的大汉百姓。前世之师,后事不忘啊!
舅舅们虽是至亲,也不可让他们权势过盛,徒生妄想,产生觊觎之心啊!”马太后谆谆教诲儿子道。
“娘亲见教的是,孩儿将铭记于心。
娘啊,朕即位已经有好些日子了,是不是该考虑立后的事情了呢?”刘炟突然问马太后道。
5
听到儿子刘炟突然提到立后这个问题,马太后怫然变色,心里有些不快了。
看见母亲马太后如此生气的神态,刘炟的心里不禁一阵后悔。
“炟儿啊,皇后乃一国之母,选拔不可不慎啊!何况,你为父皇服孝的时间,还没有到期,怎么能够急急火火地谈论此事呢?
娘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建初二年(公元77年)年末发生的那件事情。
那是十二月十六日,紫宫星座旁边,又出现了一颗异星,那些迷信天象的臣民心里恐惧,不是向陛下提过类似的建议吗?
那时,陛下不是也曾经急急忙忙地召集星相学家、术士们讨论,试图破解其中的深意吗?
娘记得,星相学家、术士们曾经建议陛下道:
‘陛下啊,紫宫星象征着皇帝,旁边出现异星,意味着陛下需要适时遴选皇后,以应天象。’
炟儿你听了这话以后,不是已经将星相学家、术士们的看法,告诉了娘亲了吗?
娘还记得,娘当时说过,虽有天象的预示,但陛下正在服丧期,不宜立后。
娘不是已经颁布懿旨,将炟儿你最喜欢的窦氏,选为了贵人了吗?
难道窦贵人还不知道满足,连这一点守孝的时间,也不能够等待吗?
陛下啊,国家大事要紧,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再次提起立后这件事来呢?”
窦贵人,是窦勋、沘阳公主夫妻的女儿。窦勋是大司空窦融之孙,城门校尉窦穆之子。窦穆的妻子,是著名的内黄公主。
而窦勋的妻子沘阳公主,就是汉初赫赫有名的刘秀长子东海恭王刘强的女儿,即窦贵人的母亲。
6
刘炟一听娘亲怎么说,心里一惊,急忙向马太后道歉说道:
“娘啊,这件事根本不关窦贵人的事情,是朕一时兴起,忘记了尽孝之事,请娘亲恕罪。”
“孩儿啊,不知者不怪!炟儿啊,不是娘亲怪你,你不要一天光是想着自己的媳妇,还是应该抽点空闲,多与你的两个孩儿玩耍玩耍,培养一下父子之间的感情。
伉儿、全儿可爱得很,都是娘的心肝宝贝啊!有了他俩,成天在娘的面前嬉戏玩耍,娘的烦恼也失去了不少,似乎娘又年青了几岁啊!
孩子哪怕不是亲生,只要有了感情,有了爱意,也会让人爱不释手,恋恋不舍啊!
何况,伉儿、全儿,全都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呢!”
“娘亲教训的是!朕一定不会忘记的。”刘炟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娘啊,这儿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了呢?伉儿、全儿,犀牛甲,他们到哪里去了呢?”
“是啊!娘只顾与孩儿说话,连茶水也没有给陛下送上来。瑞雪儿,出去问问犀牛甲,他给陛下端的茶水呢?
这个犀牛甲,真是一个活宝,整天把两个孩子逗得喜笑颜开,就跟他的跟班似的。
瑞雪儿,你去对犀牛甲说,茶水还不给陛下端上来,他就不用上来了,直接到黑窝子里去。”
马太后含着一丝微笑吩咐道。
“谨遵太后吩咐。”娇小玲珑,动作灵巧的侍女瑞雪儿,向马太后和皇帝行个礼,飞快地走了出去。
7
刘炟喝过茶,与母亲闲聊了一会孩子们的事情以后,心情好了许多,又恢复了开朗的心情。
马太后一见,也很开心。
“娘亲啊,孩儿耽误你看书了。孩儿还有些奏章没有处理完,现在心情好了,想去继续处理。”
刘炟微笑着说道。
“炟儿,很好,你时刻牢记着国事,娘亲十分欣慰。
娘还有几页书没有看完,心中恋恋不舍,等你处理完国事,娘亲也把书看完了。到时,我们娘俩再继续闲聊吧!”马太后高兴地说道。
“好的,娘亲!照顾朕的两个调皮的孩儿,让娘亲费心了。孩儿多谢娘亲。孩儿告辞了。”刘炟站起了身子。
“照顾孩子,娘亲自有乐趣,巴不得一直这样下去,有什么费心的呢?
孩儿好走,注意不要着凉了。”马太后慈爱地对刘炟说道。
刘炟很快出了母后的寝宫,带领侍从而去。
马太后见孩子不在身边吵闹,深感舒心,翻出简牍《光武本纪》《成帝本纪》,《哀帝本纪》,又十分惬意地继续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