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日落庄园新主人正式回归以来的首场晚宴终于圆满结束了，除去小小的插曲，可以说是宾主尽欢。
在场宾客都盛赞了厨师们的手艺，餐具的名贵精致，以及主人爱德华爵士的盛情款待。除了琳娜小姐，因为她不必如此，她算是半个主人呢。
客人们被带往客厅休息。罗莎跟着珍妮走出宴会大厅，还是一脸兴奋：“一会儿的舞会会有很多人跳舞。珍妮小姐，您教我的舞可以试一下啦！”
“嗯……”珍妮的回答只是随口的敷衍。这晚餐吃成了一场战役，导致她整个人都非常疲惫，巴望着马上躺到**去睡个觉。
荒唐事还没结束。
管家太太从身后赶上来：“珍妮小姐！珍妮小姐！主人吩咐，你需要出席舞会！”
“您一定是听错了！”珍妮不打算理这茬儿。
“不。我虽然老了，但是耳朵还好用。而且我也确认过！主人需要您出席！”管家太太也断然地回应。
“我确信您听错……”珍妮头也不回。
“不！珍妮小姐！”管家太太拉住她。“想必您已经见识了主人的……的……性情……所以，您别打算敷衍！”
珍妮突然有些茫然，她兀自挥了挥手臂：“您觉得我穿这样的衣裙出席日落庄园的晚会，不会有损主人的地位和品味么？！”她嘲讽地反问。
“上帝呀，谁知道呢！或许爱德华主人在乎的并不是您穿成什么样子！他只是……他只是……需要有你在那里！”斯特伍德太太双手拍着额头，无可奈何地走回去了。
这种事谁不觉得头疼呢？
她所知道的爱德华主人并不粗鲁蛮横，而她所了解的珍妮小姐更是温和宽容。她想不通的是，明明是珍妮小姐帮了忙，爱德华先生在表达感激，可现在为什么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混乱态势？！
2
舞会是珍妮从未见过的热闹。
贵族小姐们盛装出场，先生们更是正装得体。众宾有幸听到了琳娜小姐一展歌喉，接着她又肯赏脸，演奏了两支钢琴曲。不得不说，那真是美妙的天籁。配上她优雅的举止，娇媚的面容，华贵的服饰，一切都精致得好像宫廷里的壁画。小姐们无限向往，绅士们满眼爱慕。能与琳娜小姐共舞，真是三生有幸。
这种幸事，只属于爱德华先生吧？
迈尔斯先生原本打算请珍妮小姐跳第一支舞的，但又因为姐妹琳娜的话而及时止住了。
“迈尔斯，你尽可以放纵些，但也要记得格调！”
迈尔斯庆幸有琳娜的提醒。是的，阶级的格调。于是他决定后面几支舞留给珍妮。能与冰雪山庄的继承人共舞，这对于家庭教师来说，也算是莫大荣耀了！
乐曲悠扬，衣香鬓影。女士们谈论着流行的面料、新潮的服装款式、最新的歌剧以及新式菜肴。琳娜小姐借此机会向罗莎小姐表达了真挚的关心，她亲切地拉着罗莎坐在一起，给她讲那些大人的乐趣。罗莎被奇闻异事吸引了，听得入迷，不时咯咯地笑着。她们周围环绕着众多听众。
舞低楼心月，歌尽扇底风啊。
偌大客厅，没人在意一个家庭教师的存在。
珍妮悄无声息地离开。
3
日落庄园的夜色从来都是美不胜收的。珍妮抽身来到宅前的草地上。临夏的晚风还稍稍有些凉，却也恰好顺了她的心意。
呼——女孩子长出了一口气。
自然的风让她一下子活过来，堵在胸口的浊气瞬间通了大半。
巨大的喷水池安静地铺在她面前，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上的星光。
珍妮走近来，静立片刻。
这是她最喜欢的画面了。
她缓缓抬头，参横斗转，银河流泻。她又慢慢回头，日落庄园的客厅里灯火辉煌，笙歌不散。上流社会的生活近在咫尺，可是于她，竟然不如天上的星星更亲近。
珍妮缓缓收回目光，再错目之际，她突然呆住了。
是自己看错了吗？珍妮使劲眨眨眼。
立柱旁站着一个人影。爱德华笔直地立在那里，背负双手，正盯着她看。
珍妮心里猛跳。她知道她又惹到了日落庄园的主人。
果然，爱德华一步一步走过来。
“客厅里有人让你不高兴吗？”他的问话简直是恶狠狠的。
“不，先生！”珍妮随口应道。
眼看着男人越来越近了，珍妮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可惜已经到了水池边。爱德华只好停下脚步。
“但显然你更喜欢外面？”男人蹙眉。
“是的。先生！星光能让我更高兴！”珍妮直言不讳。
男人的眼睛眯起来：“你似乎将罗莎打造成了你的复制品！”
不出所料，这话果然惹恼了家庭教师。
“我只是在尽力教给她我所知道的！先生！”珍妮的头甚至昂起来一些。
谁敢质疑她的教育方式，必定是自找苦吃！
爱德华静了一瞬，改变了话题。他挥挥手臂：“整个郡都以能够成为这里的座上客为荣！”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显然那并不包括我！”家庭教师的回答带有同样的基调。
“因为那里让你感到局促？”男主人挑眉。
这是明显的挑衅意味！
“不，先生！”家庭教师越发冷静了，回答得云淡风轻，这令男主人更大幅度地挑眉。
“那么我能否斗胆请您回到大厅里去？”
“不，先生!”
“你再次对我说‘不’？！”爱德华不由自主地欺近一步。
这一次家庭教师没再后退，她直视着对方：“是的，先生！请您允许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理由呢？”
“呵呵！”珍妮冷笑。“否则日落庄园的主客都会暴露更多的蛮横、肤浅和庸俗！”
这只是一句客套话。珍妮决然地走转身欲去，根本不打算得到爱德华的允许。
“珍妮小姐！”爱德华急了，大步跟上来拉住她。
这动作根本没过脑子吧？
珍妮怎么也料不到他这样行动，吓得猛然倒退了一大步，同样没过脑子地提高了声调：“先生？！”
爱德华这才觉察不妥，赶紧放开手。
“珍妮小姐！”他的声音瞬间轻了，还带着一些微微的颤抖。“请原谅……”
“原谅？”珍妮仰头盯着他，身高的差距令她在这种对峙中十分辛苦。但珍妮豁出去了。“先生，您不觉得将一个家庭教师传播成饭后谈资有失体面吗？”
爱德华似乎有些懵，他看着珍妮：“什么？”
“迈尔斯先生说，日落庄园的家庭教师已经成了本郡的新闻！”珍妮简直是咬牙切齿。
“不！不！相信我！”爱德华明白了，他恼怒地打断她。“对外我可是绝口未提您在日落庄园的勇敢行为呢！需要一个家庭教师来处理账目，难道对我来说是什么好事吗？！”
“呃……”珍妮愣愣地看着他。此话倒是也有理。
一上一下，四目相视。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寂静也加重了某种氛围。
吵架不能输掉气势，于是谁都不甘心打破此刻的局势。
突然一阵风来，珍妮猛地一个冷战。
爱德华回神了。女孩子在他面前肩膀瑟缩。爱德华又开始不过脑子了。他脱下外套为她披上。
“先、先生？！”珍妮抗拒着，凭借直觉回应。“您不能这样！”
爱德华实在是恼火，他力气老大，握住她的双肩，控制住局势。
这下子好了，两个人近到呼吸纠缠。
珍妮还不肯放弃，她抬起双臂试图挣扎，一脸警觉地看着他：“爱德华先生！”
这明显的抗拒动作让爱德华心情复杂。
“嘘——”他尽力克制住情绪，脑子里斟酌着用词，目光闪烁。“珍妮！我希望你能在客厅里……”
那么下一句呢？说成“那样我才不会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好呢？还是“那样我才不孤单”好些？
男人的声音如此轻柔，倒让珍妮不再挣扎了。她只能紧张地看着他，意识到爱德华又将说出超过她理解范围的话。
“那样我才……才……”爱德华的嘴唇都在颤抖。
这时，半开的窗口突然传来琳娜小姐高亢的叫声：“天哪，爱德华？他在外面干什么？”
所有的情绪都被打断了。
珍妮意识到马上将要陷入更加混乱难堪的境地。她突然觉得委屈无比，一瞬间就涌上泪来。她命令自己忍住这种没出息的表现，用强作平静的声音，卑微地屈膝行礼，恳请道：“先生，请让我回房间吧！求您了！”
女孩子紧咬嘴唇，抑制着颤抖。不知是池中水波，还是天上星月，她的眼里水光漫延……
爱德华颓然垂下了头，静过几秒钟，原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此刻更无法说出口了。这凌乱的词句就这样被吞回去，他又恢复到听不出喜怒的音调：“回房间去吧，珍妮小姐！”
他放开了手。
珍妮如蒙大赦，倏然抽身而走。
远处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琳娜小姐尖利的声音：“哦，爱德华，你在和谁说话，那是珍妮小姐么？”她看见一个身影从爱德华身边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