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地牢内,腥臭四溢,熏得人直犯恶心。
若是有人第一次来到这地方,怕是要被这味道熏得狂吐一气,恨不得将三天之内吃过的东西全都给吐出来。
但这个地方对于李烨来说,却是一个熟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从初次到这里来时的生理不适,再到这次来这里时的如履平地,李烨已然轻车熟路,驾熟就轻了。
想到这里,李烨心中不禁一阵哑然。
谁家位高权重的太子天天跑到地牢里面审犯人啊!
不过,回忆起往昔跋扈纨绔的生活,李烨宁肯选择如今这般到处查案办事的日子。
虽然日日在外奔波,风吹日晒,多少有些辛苦。
但对于刑侦迷李烨来说,每办一件案子,就仿佛是一个抽丝剥茧的漫长过程。
虽然过程有些繁杂,但真相彻底被揭开的那一刻,一切的辛劳,也都是值得的。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同样十分重要的问题——
从前在外微服私访时,李烨所听到的有关于太子的评价,无非就是几个形容词来回切换。
比如嚣张跋扈,比如为所欲为,比如不务正业,比如恃强凌弱……
总之,从来都找不出一个褒义词。
明明是身份尊贵的太子,在百姓的口中,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然而现在,李烨听到的所有关于自己的评价,几乎全成了一水儿的夸赞。
尤其是在徐元茂案之后,百姓更是对这个改头换面的太子交口称赞。
平心而论,又有谁不喜欢给自己树立一个正面的形象呢?
李烨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在狱卒的带领下,没多久,便站在了地牢中一个牢房的门前。
只见牢中做了个披头散发的男子,此时此刻正抱着双膝,呆呆地望向前方。
看见是李烨来了,那男子连忙跪在地上,膝行上前。
“殿下,我听说徐元茂已经畏罪自杀了?”
“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吗?”
李烨淡淡点头:“刘铮,徐元茂的确已经死了。”
“本王答应过你,只要你交代出跟徐元茂有关的一切证据,本王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所以你放心,本王不会杀你!”
听到李烨的话,刘铮似乎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谢殿下不杀之恩……谢殿下不杀之恩……”
虽然刘铮口中喃喃着充满感激的话语,眼神中,却是前所未有的麻木。
徐元茂死了……
那个所有读书人心目中敬若神明的一代权臣,竟然因为害怕,而畏罪自杀了……
这样爆炸性的消息,带给刘铮的震撼,是前所未有的。
想起徐元茂以往的模样,刘铮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在畏罪服毒的那一刻,徐元茂会是什么样?
往日里高傲的徐元茂,那个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态?
见刘铮又呆呆地发起了愣,李烨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本王还有两件事想要问你。”
“第一,徐元茂这些年来敛得的财物都在何处?”
“本王已经派人搜查过整个丞相府,就差将丞相府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出任何的蛛丝马迹。”
“据本王所知,丞相这些年赚了这么多钱,该不会都拿去做慈善了吧?”
刘铮眼神中的光芒正在逐点逐点消失,神情也变得越发木然了起来。
“呵呵,徐元茂又不是傻子,当然不可能把这些年来攒着的家财放在应天府中。”
“甚至,都不在他自己的名下!”
“殿下可以去查查他儿子徐天朗名下的地产,我记得,他儿子在苏州城,可是有一间大宅子的……”
刘铮说得没错,徐元茂那样凡事都力求滴水不漏的老狐狸,绝不可能在这样的问题上漏出什么马脚。
并且这么重要的东西,也的确交给他亲生儿子来打理才是最为放心!
李烨默默记下,接着又向刘铮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关于贡茶案,本王还有话想要问问你!”
“贡茶案并不是徐元茂策划的,也不是他交代你做的,是不是?”
刘铮似乎是被李烨问到了关键之处,不由得脸色刷白。
豆大的汗珠,更是顺着刘铮的额头流了下来。
“是……没错。”
“徐元茂只想着对殿下的寿礼下手……”
“最开始,是根本没有想到对番邦使者下手的……”
李烨微微皱眉:“告诉本王是谁!”
“咳……咳咳……”刘铮的嘴唇惨白无比,周身像是坠入冰窖了一般,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那个人……我也不认识……”
“我只知道那人约莫……咳咳……约莫三十来岁……”
“说要投靠在徐元茂名下……便……便出了这么个主意……”
“他说……番邦使者那边的内应,他已经找好了……”
“这么做,算是……算是……”
“算是他的投名状……咳咳咳……”
刘铮激烈地咳嗽了起来,红的发黑的粘稠血液,不断从他的口鼻中涌了出来。
李烨吓了一跳,连忙冲一边的狱卒高呼道:“快开门!”
“请郎中来!”
“快!”
“咳咳……”似乎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刘铮反而变得平静了不少,“殿下,不……不必了……”
“那个人我也只见过一次……再后来,就没再见过……”
“我只记得,那人靴子的样式有些特别……”
“上面……仿佛是绣了一个三角形的……诡异图案……”
说着,刘铮挣扎着爬起身来,脸上和衣襟早已被黑红的鲜血所侵染。
可他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真挚。
“殿下……该说的……”
“我都已经说了!”
“这辈子……我是清清白白走的……”
“下辈子……我要和爱的女子……平平淡淡……”
一句话还未说完,刘铮便已经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瞳孔紧缩,再也多说不出一个字了。
望着身子逐渐僵直的刘铮,李烨一时间唏嘘不已。
原本风光无限的丞相府管家,到头来,这辈子也不过是别人的一颗棋子罢了!
如今树倒猢狲散,往日的春风得意再不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