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既是卧虎藏龙的地方,也是混水摸鱼的地方,有些人为了摸到更大更肥的鱼,不惜把政府部门这条本来就不甚清澈的小河搅得更乱更混。不知从何时开始,各办公室里开始悄悄流传出吴帧行贿受贿和聚众斗殴的谣言。关于行贿受贿,翠烟不敢妄下定论,不过通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她对吴部长还是非常了解的,觉得他不至于糊涂至此。所谓的不至于糊涂至此,并不是说他完全不可能去行贿受贿,而是说,即使是他真的行贿受贿了,也不至于糊涂到落下把柄在外人手里;关于聚众斗殴事件,翠烟猜想可能是有人拿那次“电梯事件”在做文章,可是那天在场的都是吴帧的亲信,什么人会有意把这件事说出去呢?翠烟一一清理着当天到场的人物,最后定格在白纱纱身上。难道是白纱纱在陷害吴部长?可白纱纱为什么要害他呢?他们之间并无利益冲突,再者,吴部长对白纱纱还是比较关照的。不是白纱纱又会是谁呢?翠烟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她想起有一次林鞍向她试探过这件事情,当时她口风守得很紧,林鞍为此还有些生气。可林鞍是吴帧的学生,尊敬他孝敬他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去陷害他呢?翠烟想来想去摸不着头脑,就上楼去找周剑打听。
周剑正在读一篇关于山东某地发展剪纸的报道,见翠烟走进来,就把报道递给她看:“你看,他们走的是原生态路线,每一副作品都是纯手工制作的,强调收藏价值,他们把产品定位于高端礼品市场和国外市场,一幅作品最少可以卖三、四十元,好一点的可以卖到几百几千不等,据说老外特别喜欢这个东西。”
翠烟接过报告认真地读了两遍,到文化馆工作这几年,她工作中最大的进步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稳,一个是快。所谓的稳,是指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一定要反复了解情况,分析清楚之后再做决策;所谓的快,是指一旦做出了决策,就要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翠烟放下报纸看着周剑说:“周局,你有什么好想法?”
“你先说吧,我先听听你的看法。”
“我觉得他们的经验可以借鉴,但不能照搬。”翠烟刚说完这句话,立刻莞尔一笑,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套话,可她实际上是有所指向的。
周剑明白她笑容里的意思,也跟着微笑起来。
“你别笑嘛,听我说完。”翠烟对周剑做了个鬼脸。
这女孩,不管怎么心如死灰,坚硬如铁,却还是保留了一部分小女儿情态,这是很难能可贵的。
叫我怎么能不喜欢她呢?周剑内心温柔地牵动。
周剑调整了一下语气,正色看着翠烟:“好,你说。”
翠烟坐直了身子,有条不紊地细细道来:“我听说有客商一口气向他们订购过五万件产品,可他们不敢接,因为剪不出那么多。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商机,可他们只能白白地错过,为什么?当然,我并不是说由此就要推广机器制作,因为客商定购的是纯手工产品,不能以次充好,欺骗客商,对于一个企业来说,声益是最重要的,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能冒着损害声益的危险去追求利益。那么,怎么去解决大批量生产和纯手工制作之间的矛盾呢?这就需要一个相对庞大的剪纸队伍,要把发展实力和打出名气结合起来,而他们似乎偏重了后者而忽略了前者。要壮大剪纸队伍,倒并不一定要在一个场子里一次性地把几千几万人给圈养起来,关键是要形成一种文化现象,就像某些‘花炮之乡’似的,人人都能制作烟花,我们也应该做到‘人人皆能从事剪纸’,只有形成了这种气候,才是真正的剪纸之乡,而对于一个剪纸之乡来说,生产五万件纯手工剪纸作品并不是一个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所以这个商机本是不应该错过的。”
周剑倒了一杯纯净水递给翠烟,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说:“要想在广大的群众之间形成‘人人皆能剪纸’的大气候,首先就得让他们觉得剪纸是件有利可图的事情,而纯粹把手工制作的剪纸作品推向市场,由于价位高,而我们的名气又还没有打响,我们的产品就难以销售出去,产品卖不出去,就更别提什么有利可图了。”
“你这样说起来,事情就变得互相矛盾了:想要卖出去,要靠名气,而想要创造名气,又要剪纸能够卖得出去。这么说的话,那我们岂不是走到一个死角上来了?那宜城的剪纸就是发展不了啦?”周剑反问她。
“非也非也,”翠烟摇了摇头,显得颇为神气,“且听本姑娘细细道来。”
“我认为打响宜城剪纸这个品牌大体分三步走,”翠烟接着说,“第一步,发展纯手工制作产品,创造小名气。这一步主要是投入时期,我们主要是通过举办剪纸展,联系各大新闻媒体进行宣传,以及向各大旅游城市的饭店、宾馆以及一切有可能的文化娱乐场所赠送产品来赢得这种名气。第二步,在已经具有了一定知名度的情况下,大规模投入机器生产,这个时期的剪纸作品可以不那么重视原创性,可以借鉴,模仿,说得难听一点,甚至可以抄袭,只要印出的作品鲜艳漂亮,又卖得便宜,三块钱五块钱一大张,走低价位路线,形成一定的买卖市场,为我们赢得少量收益,在经济利益的促使下,相信很多老百姓已经对剪纸熟悉并热衷起来,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进入第三步了。第三步,把机器制作和纯手工制作结合起来,推出一两位民间工艺剪纸大师,这时候把大力气花在原创作品上,形成自己独特的剪纸风格, 创造新型剪纸技法,有了前面所做的铺垫,这时候,我们的纯手工作品就不愁卖得贵没人要了,而是卖得越贵,越有人抢着要买。”
“瞧你那个小人得志的样子。”周剑笑话她。
“所以我前面就说嘛,我们既要借鉴对方的经验,又不能照搬照抄,本姑娘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具有深刻含意的,从来都不说空洞的套话。”翠烟绕了一大圈,最后还不忘首尾呼应地做个总结。
“你呀,”周剑摇摇头,“你这个德行也就是在我手下混得开,要是换了个领导呀,非得把腰给闪断啰!”
翠烟知道周剑是说她不懂得收敛锋芒,机关就是一个枪打出头鸟的地方,领导要你就某件事情发表看法,你不能不说,但又不能全说,要说一半留一半,明明胸有成竹却要装成一知半解,让另外那“半解”从领导嘴里说出来,如果全被你给说完了,那领导说什么?那到底是你有能力还是领导有能力?
翠烟朝周剑嘻嘻一笑,说:“我现在也懂得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了,我就是存心欺负你的,看不出来吗?”
“早看出来了,不跟你一般见识。”周剑笑,又想起来说,“对了,你刚刚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翠烟沉吟了一下,说:“你最近听到了什么传言没有?”
“你是说那个事?”周剑显然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但说得很谨慎。
翠烟点点头:“你觉得会是谁在后面煽的风?”
周剑的脸色由温和变得严肃:“不该管的事情不要管,不该问的问题不要问。”
这还是周剑第一次用这种责备的语气跟翠烟说话,她不由有些尴尬:“我只是……”
“没有什么只是不只是的,”周剑声色俱厉地说,“你连自己都管不了,还管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干什么?我早就跟你说过,在机关里有很多事情是犯忌讳的,你偏不听我的话,偏要去做,你这是自毁前途知不知道?”
翠烟不知道周剑所指的会让她自毁前途的事情到底是什么,看他那么生气,她只有宽慰说:“我以后会注意的。”
“你注意?你怎么注意?”没想到周剑越说越火大,“我告诉你,机关里处处都是臭泥潭,你是陷进去容易拔出来难!”
翠烟渐渐听出些名堂来了,周剑好像是在说林鞍,可林鞍怎么就成了臭泥潭呢?他一向反对她与林鞍交往,而其中究竟有什么缘故,他却一直不予明示,现在她跟林鞍之前的关系是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确实正如周剑所说,她想抽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可是,明明是在谈吴帧的事情,为什么周剑会扯到林鞍身上去呢?难道正如她所预感的,这阵风真是从林鞍嘴里吹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