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城的剪纸产业初具规模,柳翠烟在文化馆专门划出一个办公室,挂上“剪纸研究室”的牌,又向郑市长恳请,给了四个事业编制,到民间搜罗了四个各具特色的剪纸艺术家,这四人的主要工作就是创作新型剪纸作品,研究新型剪纸技法。
来自民间的艺术家既有所长亦有所短,他们的长处就是贴近生活,创作素材比较丰富,而他们最大的短处则是小农意识,难于管理。这四人都知道柳翠烟是剪纸起家的,在他们眼里,翠烟的剪纸作品是极其拙劣的,根本谈不上什么艺术价值。同样是剪纸,他们剪得比她还要好,凭什么她就当领导,而他们只能当一般的工作人员?这几个人心理不平衡了,并且随着在文化馆工作的时间越久,这种不平衡的心理就越来越严重,开始还只是在背后嘀咕嘀咕,发展到后来就开始明刀明枪地跟翠烟顶撞上了。
这个月翠烟给他们下达了一个任务,让他们创作一批表现宜城某厂车间工作场景的作品,一来可以体现出宜城在工业发展方面的现状,二来亦可给该厂起到一个宣传作用。四位艺术家接到任务之后却迟迟未见动手,眼看规定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他们还是天天窝在一起喝茶聊天,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连一向与翠烟作对的付馆长都看不下去了:“柳馆长,你看看这些人!眼看展出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他们连半个屁都没弄出来,到时我们怎么向赞助厂家交待啊?”
翠烟不急不躁地说:“你帮我请他们四位进来一下。”
四位民间艺人推开了翠烟的办公室,横七竖八往沙发上一靠:“柳馆长,找我们什么事?”
翠烟平静地看着他们:“这个月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其中一个半秃顶的中老年男人说:“柳馆长,我们早就跟你反映过,我们又没在那个厂里工作过,对他们的环境不熟悉,怎么能创作出真实生动的作品呢?”
“我不是带你们下厂参观过吗?”翠烟说。
“那是走马观花,起不了什么作用!”“半秃顶”说。
翠烟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四个曾经联名上书,要馆里给他们提供一笔经费,深入厂家实地采风。采风翠烟是坚决支持的,可为什么要下拨经费给他们?本来请他们到文化馆,就是为了创作剪纸作品的,这就是他们的工作,是每个月都要付工资给他们的,凭什么还要另外加钱?再说,如果养成了这个习惯,那以后岂不是布置一点事情就要另外加补贴,那工作还怎么开展?
翠烟不紧不慢地说:“去一次不起作用就多去几次嘛,我跟厂家联系好了,你们随时到车间参观都是受欢迎的,不过有一点,不要在人家厂里吃饭,给人添麻烦,这是纪律。”
“随时到车间参观?还不许在厂里吃饭?你说得轻巧!”一个左脚微跛的老人说,“从我们这儿到他们厂里至少有十几里路,天气这么热,我又不会骑车,如果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的话,谁负责啊?”
“你不会骑车他们会呀!”翠烟看着另外三个人说,“你随便搭谁的车去不就得了?”
“这么大热天的,自己骑车都嫌累,谁还愿搭人啊?”三人小声嘀咕。
翠烟说:“我不管你们是骑车去也好,是坐公车去也好,甚至是不去也好,总之,到了规定时间,你们就得按质按量地把任务完成,否则的话就是失职。”
“你还别跟我们左一个失职右一个失职的,我们开始剪纸的时候你娃儿还没出生呢!”跛腿老人说。
“就是,就是,不就是当了个馆长吗?就这么神气活现的!这要是当了皇帝,那还得了?!”另外三人附和。
翠烟冷眼观察他们的神色,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内心的气愤:“不管我是当了馆长也好,没当馆长也好,我当馆员的时候就只管做好馆员的工作,现在当了馆长,那就要履行馆长的义务,当然,同时也要行使一个馆长的权力,这二者是不可分割的,缺少了哪一点,都是不称职的!”
“您怎么会不称职呢?您是称职得很哦!”“半秃顶”阴阳怪气地说,“您是天天忙上忙下忙里忙外,四个轮子转得都快散架了哦!”
“我是很忙。”翠烟知道他话里有话,这话是冲着她开的那辆普桑来的。市里早就给文化馆配了车,她前几年都没舍得用,最近忙不过来才拿出来代步。以前不用的时候,没见谁夸她勤俭节约,反倒给他们形成了这个习惯,认为这些钱本来就是应该节省的,而她现在重新把车拿出来用,那些人反而看不顺眼了,觉得她太奢靡。翠烟说,“我每天都要下一趟乡,到剪纸村去了解情况、督促创作、激发热情,这你们都是知道的,来回路上四十几里,而且都是弯弯曲曲的乡间窄道,回来还要处理一大堆的事务,还要跟你们探讨剪纸的创作情况,我怎么不忙?”
“您忙也忙得值啊,”“半秃顶”还要说,“如果我是馆长,我也乐意每天骑着四个轮子到处晃悠。”
“那好啊,那你来当馆长好了!”翠烟针锋相对地说,“如果你把剪纸创作搞好了,取得了别人都比不上的成绩,我一定向上面力荐你当馆长!就算是我柳翠烟不在文化馆干了,也不能委屈了你,是吧?可你现在还没拿出什么成绩来给大家看,我就算想让位给你,也说服不了领导,更何况,我还不想把文化馆交到一个学无所长、鸡毛蒜皮的人手里。”
“谁学无所长了?谁鸡毛蒜皮了?你又有什么特长?又为社会做了什么贡献?还不就是会陪男人睡觉?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半秃顶”被激怒了,口不择言地说。
翠烟眼睛一红,两颗泪珠掉在桌子上,她抿了抿嘴,强忍着将要汹涌下来的泪水,冷静地说,“如果你认为陪男人睡觉就能升职的话,那你也去陪啊。”
“我没那个资本哦……”“半秃顶”见翠烟落泪,像打了胜仗似的得意。
“你没资本就没资格想!”翠烟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还是想想你有资本的事情吧!”
“小婊子,在爷爷面前拍什么桌子?这桌子还轮不着你拍的!”“半秃顶”也站了起来,按年龄来算,他确实几乎可以当她的爷爷。
翠烟心里有一千团火苗在燃烧,但是她不能完全不顾形象不顾后果地发泄,她毕竟是个领导,处理事情的时候要拿出领导的气度。
翠烟停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情绪:“这次展览活动的相关准备工作基本都做好了,现在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如果到了时间你们这阵风吹不起来,我们怎么向领导、赞助厂家和广大的老百姓交代?这次展览活动可是有两家电台跟踪报导的。”
“搞不起来就不要搞嘛!”四人见翠烟口气软和下来了,以为他们提出的条件有望得到满足,于是又旁敲侧击地说,“要想搞好就不要舍不得花那点小钱。”
翠烟笑了笑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们,现在我的工作基本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情了,如果你们存心要把这次活动搞砸了,那就统统给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哎!不用您亲自赶,我们这就打点行李滚回老家去!”“半秃顶”说,“我随随便便一幅作品至少也能卖好几百块呢,一个月弄上个两三幅就够活命了,还不比在您这儿领千儿八百块工资自在?”
翠烟冷笑:“您信不信?您要是离开了文化馆,您的作品一块钱一张都没人买!”
“老子偏不信!!”“半秃顶”说着就要往外走,另外三个人急忙跑上来拦他,越拦他就越来劲,一劲奋力往外冲。
翠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您今天可以像个英雄一样从文化馆的大门里走出去,可是到了明天,您哪怕是像条哈巴狗似地爬进来,我也绝对不会打开大门。”
事后柳翠烟这句话在各办公室里广为流传,很多人对她的恶言恶语不以为然:不就是个文化馆吗?牛什么牛?求我进去我还不乐意呢!也有人对翠烟的泼辣果断赞赏不已,认为对待那些私心太重的人就是要狠一点。实际上翠烟既不觉得自己做得有多好,也不认为自己做得有多坏,她是事到临头被逼无奈,如果不用这些话来杀杀“半秃顶”的威风,后头的工作就无法进行了。
前头说了一番狠话,翠烟也觉得有点过头,于是又缓和气氛说:“我也是在农村长大的,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农村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我是深有体会的,多少人想求一个不遭日晒、不受雨淋的工作还求不来,你们碰到了好机会,政府着力发展剪纸,如果没有这个机会,你们也只不过是空有一身好武艺,半点实惠都换不到。不是我说你们,没到文化馆之前,就这种天气,你们还不是整天整天地在外面劳作?现在环境稍微有点改善了,就挑三拣四了,你们倒是说说,这种思想是要得还是要不得?”
四个人听得低垂着头,鸦雀无声。
翠烟接着说:“既然有了机会,就要懂得珍惜机会,你们到文化馆这么久,对我应该有了一定的了解,我本身就是一个剪纸艺人,可以说我发展剪纸产业的决心肯定比其他人要更大更迫切,如果你们跟着我都混不出来,恐怕这辈子都混不出来了。”
“这样吧,”翠烟说,“今天你们没骑车,我先把你们送到厂里去看看,下班时再去接你们,从明天开始你们就自己骑车过来,好吧?”
其实除了跛腿老人之外,其他人都骑了车子,翠烟这样说,只是给他们留个面子而已。
一行人乖乖地跟了翠烟下楼。“半秃子”有些下不来台,有意地落后几步。翠烟看见了,就放慢脚步走到他旁边说:“待会儿你坐副驾驶的位子吧,我跟你说说我的大致想法。”“半秃顶”很感激似地点了点头。
剩下的几天这四人倒是颇为勤力,天天往厂子里跑,也确实创作出了几幅还不错的作品,可到了展览的时候,翠烟直接从剪纸村调了一批作品上来,每一幅作品从创意到手工都比这四位艺人完成得更为出色。翠烟说这次展览活动“不论名气,全看作品说话”,将四位艺人的作品全部淘汰了。
事后“半秃顶”向翠烟道歉,说他太冲动,冒犯了翠烟,害得其他几位兄弟也跟着遭殃。
翠烟知道他肯定天天被那几个人责怪,自私的人就是这样,有共同利益时就是兄弟,一旦利益冲突立刻反目成仇,不过,翠烟也不想去感化他们,她知道要想改变一个人感化一个人,真是太难太难了,简直可以说是奢望,她只要了解他们,懂得如何管理他们就够了,至于给他们塑造博大的胸怀,那是佛祖的使命。
翠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含糊其词地说:“没事,以后还有机会。”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说,“我以前跟你们提过,要在民间剪纸艺人中挑选出一个最出色的做为宜城剪纸的代言人,这个人物我一直在物色。当然,你们四人本来就是我从民间挑选出来的佼佼者,按理说应该比别人强一些,可能这段时间忙于杂务,有所疏懒,只要收收心,用点功,很快就能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