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颜真的要和“赔总”结婚了,姨妈亲自把请帖送到翠烟手里,两眼泪汪汪的,不过不是感激之泪,而是一种终于熬出了头的辛酸。
“唉,我们家小颜吃了那么多苦,总算有个好归宿,翠烟哪,你也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
翠烟心想,我还能做什么打算呢?在感情的问题上,我是个一败涂地的人。这样想着,心底不期然地闪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像,当她仔细去分辨那影像时,不由得把自己吓了一跳,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刻,闪现在她脑海中的人居然会是郑涛。
刚想到郑涛,市长办公室就打来电话通知翠烟,郑市长下午要带几个外县领导到剪纸村去参观,让她准备准备。
翠烟一挂电话就立刻联系周剑:“喂,周局,郑市长下午……”
她还没说完周剑就接着说:“我已经知道了。”
“那我先过去做一下准备。”
“我陪你一起去。”
翠烟不由地心头一暖,有周剑在,她就像吃了定心丸:“那我们现在就动身吧,我开车过来接你。”
“还是开我的车去吧,你那破家什跑不起速度。”周剑调侃她。
“谁说跑不起速度?开一百八十码都没问题!再说,那乡间小道上,想快点跑也跑不快的。”其实翠烟是不想麻烦周剑,他平时工作本来就忙,还要时时为她的事情操心,她过意不去,她开车去,可以让他在后面打个盹。
“好吧好吧,就开你的车,那我在楼下等你。”周剑的声音中带着温情的笑意。
翠烟挂了电话就要出发,姨妈急忙拉住她的手:“亭子啊,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翠烟不想浪费太多时间跟她解释,简短地说:“我现在要出去办点公事,急事!”
“那你中午回来吃饭吗?”姨妈问。
“中午?”翠烟说,“晚上还不定回得来呢!”
“那不行,”姨妈说,“今天是小颜大喜的日子,你一定要到场的。”
翠烟笑了笑,安慰她说:“我会打电话给她道贺,明天再亲自上门送上礼金。”
“那不行,”姨妈固执地说,“如果你不去给小颜送嫁,她心里会不痛快的!她会以为你还不肯原谅她。”
“可我实在是有急事去不了啊,您放心,我会在电话里跟她说清楚的。”
“不行不行!”姨妈固执起来比牛还倔,“小颜跟我说了,如果你没去,她就把婚礼时间推迟,你晚一个小时到,她就等一个小时,你晚一天到,她就等一天,你晚一年到,她就等一年。”
这个柳小颜名名堂堂的东西真多!翠烟说:“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们母女俩了!给小颜送嫁我是没时间了,这样吧,我先把您送回去,顺便跟小颜道个贺,不过我可说在前头了,我时间紧,说两句话就走,您可别拉着我喝酒吃饭!”
“也行,那只能这样了。”姨妈答应得还挺勉强。
柳小颜穿着一身粉红色低胸婚纱,看上去像个公主般清纯动人,如果眉宇间没有那股世俗气,简直就堪称完美。
翠烟早已原谅了她,或者是说,她不得不原谅她,面对这样的人,就是把自己气死了也于事无补。
“烟儿烟儿,”柳小颜还是叽叽喳喳的,“我漂亮吗?”
“漂亮,比公主还漂亮!”翠烟由衷地赞叹。
“唉,想起你结婚的时候,真是可怜,陈岚连婚纱都租不起,哪像我们现在,又有摄影,又有小轿车,酒席也在大饭店里摆……”
“是啊,裴总有钱嘛。”翠烟附和着她说,“你终于如愿了,找到了你一直向往的那种人。”
“是啊,我现在觉得好幸福,”柳小颜合起双掌做了一个陶醉状,如果裴总在身边的话,翠烟相信她一定会像港片中的女主角一样扑上去给他来个深吻,“烟儿,你也好好为自己打算打算吧,你也要幸福哦!对了,你的宝贝儿子还好吧?”
翠烟轻轻地笑了笑,她今天是来道贺的,不想搞得不愉快。
“你和裴总还没见过面吧?”柳小颜说,“待会儿他过来接我,我要好好向他介绍介绍我这个才貌双全的好妹妹……”
虽然已经结婚了,柳小颜还是称呼丈夫为裴总,她喜欢这个称呼,显得阔绰。
“下次再见吧。”翠烟说。
翠烟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又说了一番祝福的话就打算离开。姨妈赶上来拖着她,塞了一大包红烧猪手、红鸡蛋之类便于携带的食物,这才放行。
翠烟从柳庄出发时已经快到十一点半了,她估计周剑该等急了,一启动车子就开到八十码,急急往回赶。在乡下公路上,两侧随时可能会有小孩和动物窜出来,开这么快的速度是比较危险的。
车开到半路,有电话打进来,翠烟顺手一抓,按下接听键。
“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会哭吗?”含混低沉的声音。
在夏日正午强烈的阳光下陡然听人说出这样的话,有一种阴郁的寂寞。
“翠烟,翠烟,”对方低声唤她,“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会哭吗?”
是林鞍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好像喝多了。翠烟记得几个月前他曾经问过她同样的话,她没怎么理他。
“你喝酒了吧?你在哪里?”翠烟压低声音问他。
林鞍从来不会把自己喝得烂醉,即使有时候喝多了一点,也会很安静地上床休息,从没见他醉得这么神智不清,可能是碰到了什么大事。
“我?我在哪儿呢?我也想知道。”林鞍说。
“林鞍,”翠烟一急,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你待在原地别动,不要乱来!”
翠烟一边开车一边跟林鞍说话,稳定他的情绪,搞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套出他所处的位置,在他们常去的金豹宾馆。
翠烟在金豹找到林鞍时他正手执一杯红酒仰躺在**,洁白的床单上洒满了残酒。翠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确定他没事。
“林鞍,你听我说,”翠烟执着他的手,“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赶到乡下去,你好好睡一觉,所有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下乡?为什么要下乡?我不许你走。”林鞍抬起泛红的眼睛。
“这是我的工作。”翠烟严肃地说。
“工作?什么工作比我还重要?”
“郑市长带了很多外县领导去参观剪纸村……”
翠烟还没说完林鞍就冷笑起来。
“郑市长,呵呵,是啊,郑市长,正市长的面子肯定比我这个副市长重要得多。”
翠烟没时间跟他多说,也说不清,她在房间里巡视了一遍,把一切具有酒精含量的饮品装进背包,把一切尖利的物品,大的用浴巾包好,小的装进背包带走,她怕林鞍醉得糊里糊涂的磕着什么东西。
一切处理妥当,翠烟赶到文化局时已经十二点半了。周剑看见她的车子,远远地指了指手表,脸上有责怪的神情。
翠烟涎着脸陪笑:“周局,您等车的样子真帅!”
“你就哄我吧,尽管哄!哄得我开心不算本事,你要是待会儿能把郑市长给哄开心了,我也就不用为你瞎着急。”
“过去,”周剑推了推翠烟的肩膀,“我来开。”
“我来吧,你休息一会儿。”
“还休息?我有心思休息吗?我们最好赶在一点钟之前到那里,别到时候郑市长还走到我们前面去了。”
翠烟乖乖地挪到副驾驶位子上。
“系上安全带。”周剑柔声叮嘱。
“系安全带好难受的。”翠烟小声抗议。
“系上安全带!”周剑大声命令。
“真的很难受……”翠烟更小声地抗议。
周剑看了看翠烟,一弯腰捞起她座位上的安全带,像捆一只小猪似地把她绑在位子上。
“嘿嘿,”周剑面露得意之色,“原来你是个胖子。”
“啊……”翠烟羞得满面通红,她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为她做人工呼吸的事情,那时候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人,而他英姿勃发,这些年过去,他是有些见老了,两鬓的头发渐呈灰白。
一时无话,翠烟将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绿树和旋转的田野,时光寂静如水,她抬起手来,感觉呼呼穿过指缝的流年。
人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得到什么?失去什么?生活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翠烟抬起头来问周剑。
“思考者是痛苦的。”周剑答。
“那什么都不想吧?”翠烟又问。
“不思考的人是可悲的。”周剑再答。
“呵,”翠烟笑,“真是矛盾。”
周剑转过头来对她微笑。这时候车窗外是晴好的夏,阳光像攘攘红尘一样寂寞而盛大,两侧的稻田里有初初长成的禾苗,视野里一望无际的绿。
“小心!”一截横呈在路上的树干跳入翠烟的眼帘,她失声尖叫。
周剑猝然回首,一甩方向盘。
此时的车速是一百三十码。
一只车胎擦着树干跳过去,车子失去控制,冲向路边的一堆红砖。
此后漫长的下半生,翠烟只要一看到红墙,就不由得想要抱紧自己。
她目睹了事发的全过程,而周剑,只留给她一个吃惊的眼神。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把她从乡间带到城市、把她从一无所知的小女人培养为一个领导者的男人撞死在她的面前。
他为她系上了安全带,他忘记了自己。
临死之前他对她说:“翠烟,有一件事情,我对不起你。”
她握着他的手焦急地看着窗外:救护车怎么这么慢?救护车怎么这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