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十年之内由一个一文不名的村小教师成为文化局局长,柳翠烟在外人眼里无疑是官场的宠儿,可谁知道她背后的艰难和心酸?她失去了原本温馨的家庭,失去了可以信赖的朋友,又被初恋情人利用,现在又辜负了她最敬重的市长的信任,她心里真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自从跟郑市长提过二号地的事情之后,他对她的态度不像以前那么和蔼亲切了,翠烟变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只有天真可爱的枝枝可以为她增添一丝生活的亮彩。
“妈妈妈妈,等我长大了,在海边买一幢好高好高的楼房,楼房有好大好大的窗户,我和你一起住在有大窗户的房间里,吹好……好……好长好长的海风。”
“妈妈妈妈,等我长大了,我就娶你做老婆,帮你买好漂亮好漂亮的裙子,裙子上有好多好多的大红花……”
这就是一个小男孩的甜言蜜语,让人听了之后耳朵里能流出蜜汁。
翠烟常常带着他在公园里散步,在草地上捉蚱蜢,慢慢的,旁人忘记了她不能生养这个事实,都把枝枝当成了她的亲儿子。
出席一些不太正式的场合,翠烟喜欢把枝枝带在身边,她希望他多接触外界,有助于培养开朗豁达的性格。
翠烟尤其注重培养小孩的自理能力,她和枝枝买了一套母子车,就是一辆大人骑的脚踏车和一辆小孩骑的脚踏车,两辆车同一种花色,看上去就像一个母亲一个儿子。枝枝已经四岁多了,翠烟经常带着他骑着车子在附近逛逛。这天,两人又在楼下骑车,陈岚也骑个车子过来了。
“呵,挺悠闲的嘛,我们一家三口一起骑车出去玩玩吧。”陈岚显得很有兴致。
翠烟脸上淡淡地:“你到底想拖到几时?”
陈岚的笑容僵了一下:“你怎么成天惦着这事?你就不能想点高兴的、有趣的事情吗?”
“你成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高兴得起来吗?”
“嘿!瞧你这话说的,我碍着你了?!”
“陈岚,你太不讲信用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猥琐的小人。”
“猥琐一点不要紧,只要生活得开心。”陈岚满不在乎地说。
“你开心我不开心!”翠烟气愤地说,“两年前你就答应跟我离婚,可你到现在还在打扰我!”
“那是因为我现在还待在乡下啊!”陈岚两手一摊。
“那关我什么事?你叫我帮你办的事情我都办好了,是你自己不配合。”
“是啊,我不配合,我干嘛要配合?如果我配合的话,就意味着亲手葬送我们原本美满的婚姻!我宁愿选择永远待在乡下也不愿选择离婚。”
“可那天你已经选了,你选择了办公室主任,不是婚姻,不是家庭!”
“此一时彼一时嘛,那时我不是还不知道郭顺昌的事吗?”
“有分别吗?”翠烟问他。
“有啊!很有分别!”陈岚一本正经的说,“如果你跟周剑确实有问题,我不值得为了一个不洁的女人牺牲前途,可实际上你跟周剑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事情都没有,那我怎么忍心为了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牺牲一个好妻子呢?”
“呵,”翠烟嘲讽地笑,“你可真会打算盘。”
“这不叫打算盘,这叫讲道理!”
“去你妈的讲道理!”翠烟骂了句粗话。
“去你妈的讲道理!”一个稚嫩的童声重复着翠烟的粗口。
“枝枝!”翠烟惊觉失口,慌忙用手掩住嘴巴。
怪不得人家都说小孩子学坏容易学好难,平时教他讲文明礼貌用语,没见他学得这么快过!
“枝枝,妈妈刚刚讲了粗话,妈妈不对,以后再也不会讲了。”翠烟说。
枝枝真是个聪明的小孩,立刻照着翠烟的样子说:“妈妈,枝枝刚刚也讲了粗话,对不起,我以后不讲了。”
翠烟赞许地点点头。枝枝得到了认可,高兴得一张小脸红通通的,把小车子骑得呼呼乱转。
翠烟回头对陈岚说:“求求你,放了我,好吗?”
“难道你对我的厌恶,已经到了这么深重的地步吗?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陈岚面带凄凉。
翠烟淡淡地摇头:“你见过破裂的镜子能够重新愈合吗?”
“可……”陈岚有些哽咽,他本想说,可我们明明是遭人陷害,为什么不能从头来过呢?可他看着翠烟坚决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脸告诉他,这是个铁了心的女人,即使不离婚,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多看他一眼。
“好吧。我同意跟你离婚。”
经过四年多的斗争,翠烟终于听到了这句话,她感觉整个身体陡然松驰下来,身心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但是这种快乐只保持了极短的一瞬,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难耐的空虚,就像一个人挑着重担走了很久,终于可以放下来歇一歇,刚刚放下的一刻感觉全身轻松,可过不了多久,马上就发现疲劳得连步子都迈不动了。
“枝枝!”陈岚突然大叫一声,窜起来朝翠烟身后跑过去。
翠烟惊慌的转身,只见一辆摩托车飞驰过来,像一只发疯的野兽,咆啸着往枝枝身上扑去。
“枝枝!”翠烟失声尖叫。
就在她发出尖叫的同时,陈岚像只敏捷的猎狗窜到了枝枝身边,用力往他后背上一推,将他推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妈妈!”枝枝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
摩托车像一头怒吼的狮子从陈岚的身体上奔驰而过,刹时间整个世界一片血红。
“陈……陈岚。”翠烟摇摇晃晃地向躺在地上的丈夫走去,她很努力地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瘫软在地。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她看到这么多的血。
“陈岚,陈岚。”翠烟蹲下来拍了拍丈夫的脸,“陈岚,你怎么样?”
“唉哟!怎么能让小孩子在马路上骑车嘛!”那个骑摩托车的人站在翠烟身后抱怨。
“有……有没有电话?叫……叫救护车。快一点,我手机忘带了。”翠烟哀求地看着那人。
“好好好,”那人不耐烦地掏着手机,“真是倒霉!还不知道要赔多少钱呢!以后不准再让小孩……”
“你他妈的赶紧给我叫救护车!”翠烟“啪”地甩了那人一耳光,同时怒吼起来,“你丫的再不打电话老子废了你!”
“好好好!我马上打!马上打!”那人被翠烟一吼,吓得险些把电话给掉在地上,他双手乱抓,捞了好几下才把手机给稳住了。
陈岚并没有死,但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也许残废比死亡更可怕,他的一双腿没了,做为男人的能力也没了,他躺在病**,像刚刚萌发进入官场的想法时那样,整夜整夜地瞪着天花板,与黑暗无言对恃。
翠烟坐在床边陪着他,夜复一夜,熬得双目红肿。
在某个恍惚的午夜,一轮冷冷的圆月缓缓沉落窗前,照着丈夫眉头紧蹩的脸,翠烟迷迷糊糊间忘记了从柳庄到文化馆的那段经历,她以为尚在十年之前,她还年轻,与相亲相爱的丈夫相伴,他会在第二天早晨带着灿烂的笑容醒来,用轻松快活的语气对她说“爱”。
可是,这瞬间的失忆很快被**裸的现实击溃,她顺着月光往下,看见了陈岚残缺的身体,在他们的生活中,残缺的又岂止是他的身体?翠烟无力地滑落在地板上,伏在双膝间无声地抽噎起来。
“姑娘,姑娘别难过,再苦的日子,熬下去,总会熬出一些甜。”临床的老奶奶见她哭得伤心,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脑袋。
“奶奶,对不起,吵醒您了。”翠烟略感歉意。
“我这把老骨头啊,别说有病,就是没病的时候,一晚上也睡不上个把时辰,可能是要到阴间报道了,舍不得这阳间的好东西,要醒着多看几眼。”老奶奶用颤抖而苍凉的声音说,“你说这人吧,活着的时候,总觉得天天都在受苦受罪,这真快死了吧,又舍不得走,你说怪不怪?”
翠烟说:“奶奶,您会长命百岁的。”
老奶奶笑了:“好姑娘,我今年已经九十多了,就算真像你说的能够长命百岁,也不过还剩一两年的光景。”
翠烟恻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好。
“姑娘,你会放手吗?”老奶奶往陈岚的病床那边偏了偏头。
翠烟迷惘地看看她,又看看丈夫。她会放手吗?她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都快把自己给折磨疯了。
如果换作十年以前,这件事情没什么可为难的,她愿意一力承担起生活的重担,因为她爱他,她甘愿为心爱之人吃尽人间所有的苦,为他酿造哪怕是很有限很有限的一点点甜,可是,这十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被利用被抛弃被伤害,她体无完肤溃不成军,她还有能力去照顾他吗?她还甘愿为了他去尝遍那些人间的苦楚吗?
“你不会放手。”老奶奶替她给出了答复,“因为你的心很软,很软很软,像我年轻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