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颜来看望过陈岚,坐在病床边哭得比谁都伤心,一个劲儿说:“陈岚,我对不起你!烟儿,我对不起你!枝枝,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一家子人!”
翠烟安静地看着她,仔仔细细地削一个苹果给她吃。
柳小颜还要做自我批评,翠烟打断她的话说:“陈岚再过一个星期就可出院了,在家里休养一两个月就好了,我请人到高岭给他定了一个质量比较好的轮椅,每天清晨傍晚推出去透透气,日子也不至于太难挨。”
“嗯!翠烟,你人真好!”柳小颜动情地说。
“他是我丈夫,我对他有责任。”翠烟淡淡地说。
“现在像你这种女人已经很少了,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柳小颜说着说着,见陈岚正用仇恨的眼神看着她,这才发现自己不该在此时说这种话,急忙收了口说,“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好走。”翠烟连头都没抬一下。
柳小颜见翠烟没有送她的意思,就主动提出来说:“烟儿,你送送我吧,我一个人在这住院部的长廊上走着,后脊背都是凉的。”
翠烟就起身送她,也不说什么,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走着。
走了一小段路,柳小颜回过头来等她。
“烟儿,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跟你说。”
“那就不要说。”翠烟把她的话堵回去。
“可我还是想说。”
翠烟不作声。
“烟儿,我对不住你,更对不住陈岚。”柳小颜走过去握住翠烟的手。
“这种话就不要再提了。”翠烟把手抽出来。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柳小颜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说,“我是说枝枝的事。”
“枝枝很可爱,我一点也不后悔收养了他,我把他视若己出。”
“可,可陈岚为了救他,连腿都没了!”柳小颜又哽咽起来。
“这是意外,不关你的事。”
“可……可……”
“你不必这么歉疚,他是他的儿子,哪有父亲对儿子见死不救的?”
“可枝枝不是陈岚的种!”这句话就这么喊了出来。
翠烟惊讶地看着柳小颜。
柳小颜羞愧地低下了头:“枝枝不是陈岚的骨肉……”
翠烟凄凉地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枝枝真的不是陈岚的骨肉,”柳小颜追上去拉住翠烟的胳膊,“我和陈岚那个的时候是安全期……”
翠烟甩开柳小颜:“我不管你是安全期也好,不是安全期也好,如果你胆敢把这些话告诉陈岚,我叫你好看!”
柳小颜看着翠烟恶狠狠的脸,一时之间被她弄糊涂了,以前她跟陈岚通奸,把私生子甩给她带,都从没见她这么生气,为什么她对她说了实话,她反而这么愤怒呢?
“我不管枝枝到底是谁的孩子,总之他现在是我的孩子,如果你敢在外人面前说三道四,柳小颜,我会让你像我一样家破人亡!”
“我,我不说就是了,你怎么这么生气啊!”柳小颜又伸出手去拉扯翠烟,“我是看到陈岚为了救别人的孩子弄成了残废,心里过意不去,才鼓起勇气把真相告诉你的。这种事情,我巴不得没人知道才好,怎么会到处宣扬呢?”
“那是最好的。你走吧。”翠烟简短地说。
“你不想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吗?”柳小颜追问。
“这孩子是我的!”翠烟甩下这句话扭头就走。
陈岚出院了,翠烟退掉了租住房,跟他一起搬回乡下住。乡下房子宽敞,又有后院,他的活动范围广阔一些,不用上、下楼梯,行动也方便得多。
“翠烟,谢谢你。”陈岚对她几乎有些感激涕零。
“还说这些做什么呢?”翠烟安慰地握了握他的手。
当她握住他的手,心里生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很多年前,她曾经被这双手给紧握着,那时候她满心充溢着甜蜜和安全感,可是现在,握在她手里的只有责任。她愿意去照顾他,对他好,可是,这一切与爱情无关,与快乐无关。在这个小小的三口之家,她成了最强大的人,她必需用自己的力量来庇护这个家庭。
陈岚虽然残废了,班还是要去上的,组织上考虑到他行动多有不便,免去了他校长的职务,让他在阅览室当管理员。其实这样安排对陈岚还是有一定的好处的,以他现在的情况,确实胜任不了校长的工作,但是人总是这样的,在身体遭受病痛的情况下,工作上又遇到挫折,就会生出一种“墙倒众人推”的感觉,陈岚的心情变得很烦躁。
刚刚坐上轮椅,陈岚一时还不适应,总是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他一想站起来,就会从轮椅上摔下来,在家里摔倒倒是没什么,大不了对着翠烟发发脾气也就过去了,可他在阅览室里摔倒,就常常引得学生们一阵阵嘲笑,对于自尊心极强的陈岚来说,这种生活无疑是一种折磨,他几次产生过轻生的念头。
最严重的一次,他直接把轮椅推进了后院的荷花池里,幸好翠烟为了防止他摔倒时后脑受重击,在轮椅后面绑了一块泡沫塑料,这块塑料救了他的命,等到翠烟下班回来时,他已经在荷塘里泡了两个多小时,泡得面部浮肿四肢无力。
之前陈岚也闹过撞墙、上吊、吃安眠药之类的事情,翠烟总是好说逮说再三劝慰,稳定他的情绪,但是这一次,她一点也没有同情他,反而是大为光火。当邻居们帮忙把陈岚往岸上拖的时候,翠烟冲过去推开众人,指着荷塘对丈夫说:“你不是想寻死吗?想寻死你去呀!你这么成天搞三搞四折腾谁吓唬谁?枝枝都快被你吓出病来了!你看看你这个样子,青面獠牙,跟个水鬼有什么两样?你不是想死吗?想死干嘛总抱着泡沫塑料!”
翠烟开始骂陈岚的时候,众人还象征性地劝一劝,当听到她说出“抱着泡沫塑料”的话时,人们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哄堂大笑。
“你没本事死,就给我好好地活着!”
当翠烟说出这句话,众人的笑声又止住了,一个个变得神情严肃,七嘴八舌七手八脚地:“快点快点,抬进去抬进去!找两件干衣服出来换上。把肖医生叫来,谁去把肖医生叫来?量一下体温。”
事后翠烟请人填了荷花池,把大厅里的杂物都搬到储藏室里,院子中间的植物也都清理掉了,铺上防滑的地砖。她想尽一切办法为陈岚创造便于活动的环境,让他在有限的生活空间里体验到自由的感觉。
经过半年多的努力,陈岚逐渐对自己的情况有了正确的认识,脾气变得温和起来,跟翠烟之间的话题也越来越多了。翠烟觉得自己初识时那个温文尔雅的丈夫又回来了,只是,她对他不再怀有那种强烈的爱情,而转化成了一种温和的亲情。
期间柳小颜来过几次,翠烟没让她进屋,她不放心让她跟陈岚接触,那是个口无遮拦的女人,如果她不小心把枝枝的身份暴露出来,真不敢想像陈岚会有怎样的反应,她不想让她去搅乱丈夫那颗好不容易平伏下来的心。
翠烟越来越像一只母鸡,张开脆弱而倔强的双翅小心翼翼地护卫着家人。
她不光要照顾陈岚,还要安抚枝枝,让他能够在这个残缺的家庭里正常的成长,同时她还要提升自身的素养,她不能因为家庭方面的困难就把自己变成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她必须具有一个文化局局长所应有的外在气质和内在修为。在生活中,她必须用尽一切女性的温柔,而在工作中,又必须展现出坚定而强大的力量,这些重担同时压在身上,她有时候觉得自己都快人格分裂了。
自从柳小颜坦白了枝枝的事情之后,翠烟把周剑出车祸时说过的话前后一联系,很快就明确了枝枝的身世。周剑为什么会在那样的生死关头对她说对不起?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她利用过她,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无非就是让她糊里糊涂地为他养了一个孩子。但是翠烟并不因此而记恨他,相反地,她觉得内心更加平静,周剑的死曾经一度使她心怀歉疚,能够在他死后为他做些事情,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周剑爱她,而她不能以同样的感情给予回馈,那么,就让她为他抚养一个孩子吧,这大概就是她跟周剑之间所有的缘分。
郑蓝城知道柳翠烟家里出了大事,前段时间就没怎么逼她,狗急了还会跳墙呢,他知道翠烟是个烈性子,如果真把她逼得走投无路了,这女人发起狠来,他还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呢。现在事情过去半年多了,蓝城估计翠烟家里的情况基本稳定了,就又打来电话催逼。
“烟儿,我上回跟你说过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呀?你好像不太上心啊。”郑蓝城阴阳怪气地说。
“要办你自己去办,我没本事,办不了!”
“柳局,您太自谦了,这宜城比您有钱的、比您有权的,都大有人在,但是比您有本事的,恐怕还真不多呢!”
“多谢抬举,愧不敢当!”
“我听说这二号地的事情一直还悬而未决,就是等着您发话呢!”
“你放的什么狗屁?我小小一个文化局局长,有什么权力决定这些事情?”
“呵呵,瞧,又急了不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女人最有利的武器是温柔,不是凶狠。”
“我的能力只有这么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天要下雨娘要嫁,有些事情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您的能力我是了如指掌的,否则也不会冒然找上门来,您所谓的办不到,恐怕是没尽全力去办吧?”
“我尽了全力怎么样?没尽全力又怎么样?郑蓝城,我告诉你,这件事情,你别想在我身上捞到任何好处!”翠烟豁出去了,“你有什么阴招毒计尽管使出来,我都闹得家破人亡了,还怕你什么?”
她这么说,郑蓝城倒是愣了一愣,他不好再说什么,恨恨地扔下一句“咱们走着瞧”。
没想到蓝城的电话刚挂,郑涛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喂,小柳吗?”
“是我,郑市长您有什么吩咐?”
“呵呵,”郑涛干笑了一声,“你在忙吗?”
翠烟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紧张了,居然连“您有什么吩咐”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郑涛是个风度翩翩的领导,与下属交流时从来都是客客气气以礼相待,他很不喜欢别人把他的话当作任务当作命令。或者是说,即使他的话就是任务就是命令!是不可违抗的!必须实施的!但是他喜欢用一种儒雅的方式来处理,处理得表面上看起来丝毫没有强硬的成分。
翠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没忙什么。刚刚在看书,看迷糊了。”
“嗯,看书好啊,多学习,多进步。”郑涛说了两句客套话之后马上切入了正题,“小柳啊,你上回跟我提过的二号地的事情,我考虑了一下,就这样处理吧,这块地,我们就不公开招标了,就批给你招来的那个外地客商去做,你哪天跟他约个时间,让他到我这儿来一下。我们对客商有哪些优惠政策,一切都按政策去办,但是,没有的政策,我们也不能生出新的政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翠烟不知道郑市长的态度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她控制住强烈的好奇心,语调自然地说:“我明白,谢谢您。”
“不要谢我,这是我的工作,是我应该做的。”郑涛又说,“小柳啊,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也没来看你,你要保重自己啊。”
他这么一说,翠烟险些就要哭出来了,慌忙捂住嘴巴掩饰过去:“谢谢郑市长的关心,我没事的。”
“没事就好。”郑涛说,“我也知道你是个能力很强的同志,遇到再困难的事情都能挺过去的。”
翠烟不知如何做答,只能一味地表示谢意。
这么闲聊了一会儿,郑涛就二号地的事情又略略叮嘱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虽然他最终并没说出什么特别热烈的话语,可翠烟心里知道,他这个电话,与上次到周剑的墓地去找她是一样的意思,他处在他的位置上,在他的身份允许的范围之内,尽其所能地帮助着她,鼓励着她。
郑蓝城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在二号地的正中央竖起他的剪纸广场,一年之后他因事入狱。至于究竟是什么事,翠烟也不甚清楚,只是隐约听人说他之所以会进去,除了他本身一再铤而走险投机倒把之外,郑涛的推波助澜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还有人传说郑蓝城原本是郑涛的远房侄子,郑涛当了高官之后,一直没给他什么好处,他这次进军宜城投资房地产,其实暗地里也有陷害郑涛的想法。还有人说……总之官场上的事件一旦流传到民间,就会衍生出无数个版本,翠烟无暇去分辨这些传言的真伪,也分辨不清,她只有将更多的时间和注意力投入到工作的新一轮挑战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