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井保路风云

洋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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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自流井分县衙门一侧,位于桐梓坳小巷的坡顶上,也有一座洋人修建的基督教堂,当地人称福音堂。洋人的这座福音堂,与曾树龙那个小院,只隔一堵围墙。同处一条小巷,两家就成了门挨门的邻居。

这个教堂,建造之初,因受地势所限,规模和格局都小。到后来,经多方努力,拓宽地皮后做了一些扩建,才有了从晚清到民国年间人们看到的那模样。

这座洋教堂建造的时间,也比檀木林的那座天主教堂晚好些年。在自流井那一带,其名声与地位,都比檀木林天主教堂小得多。

这座福音堂,主楼是一幢有阔大尖顶,带阁楼及阳台的西式楼房,当地人称 “洋式房子”。虽说当初规模不大,但由于建在桐梓坳坳口山坡顶上,地势较高,从釜溪河对岸河坝低处望过去,在一片青山绿水、蓝天白云中,耸立着如此一幢样式奇特,风格别致的西式洋房。数十年上百年里,这座西式教堂,连同后来办起的一所教会学校的西式教学楼,一直成为自流井釜溪河畔的一道独特风景。

这福音堂虽说是洋教堂,但进出来往的,其实都是中国人。真正的洋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位身材痩高,白脸红发的洋牧师。整个教堂,就他一个洋人主事。

这个洋人牧师,五十来岁,体形单薄,又痩又高。市民记得,这洋人牧师,最早到自流井时,还有一位年龄比他小二十来岁的女洋人,与他在一起。两人朝夕相处,甚是亲密,有人说那是他的洋太太,又有人说那是他的女儿或养女。没过两三年,那年轻女洋人,就离开了自流井。有人说是回国回老家了,有人又说是到外省洋教堂去了。

此洋人牧师,其外国名字又长,又难懂难记。整个自流井,恐怕没一两个人能记得住,叫得出来。后来,他也入乡随俗,取了个中国名字。这个中国名字很多人也记不住,只知他姓葛,众人就称他 “葛牧师”。

葛牧师也会说中国话,平时,可用中国话与人交谈,只不过说话说得很慢,有点咬文嚼字的模样。葛牧师待人很客气,不管是官府人员,还是坊间市民大众,他都很客气。

据后来接近官府衙门,与洋人打过一些交道的人称,这洋牧师来自加拿大,与檀木林天主教堂杨司铎等洋人,不是同一个国家,连教派也不同。

但那些年,中国民众对世界的认知力,普遍较差。提起洋人,哪怕有点见识的人,其心目中,最多只有 “东洋”和 “西洋”的区别。大多数人,除了知道日本属于东洋外,整个西洋,似乎都认为是同一个国度。哪里还会知道,法国和加拿大,其实是完全不同,而且是相隔很远的两个国家。

桐梓坳福音堂那洋牧师来了好一阵,自流井的茶楼酒馆,街头巷尾,总会有这样那样一些议论与坊间闲话。

比如,有人说:“桐梓坳福音堂那个洋人牧师,红头发,雪白脸,又痩又高那个,听说是那个啥子加拿大国家人。”

这时,有人就会问:“家那大 (加拿大)?家那大 (加拿大)是个啥子国哟?”

“啥子国?哄儿湾那种国。”

“哄儿湾”,是自流井一带的民间俗语,意思是说,那是个不存在,没来由的地方,是专门说出来哄人 (哄儿)的地方。

话说到这里,有人叹息道:“这些洋人,人长得怪不说,连改个国名也怪模怪样的。加拿大是个啥子意思?叫我等中国人,懂都懂球不起。”

有人就说:“就是要叫你懂不起才好。你我都懂得起了,他就不叫洋人了。”

有人又问:“加拿大远不远?有没有豆芽湾那边的那个法国远?”

就有人回答道:“远得很。听说坐海船都要坐一个多月。你说远不远?”

听的人就感叹一声:“天大大哇!坐海船都要坐一个多月!那一个多月在海船上吃啥子?未必尽吃干麦粑,干苞谷粑下海水?”

这人就说:“啷个晓得?洋人的事,中国人不懂!”

往往,市民还会将这位葛牧师,与天主教堂那几个洋人,私下比较一番。

坊间市民注意到,两个洋教堂,虽然都是传 “洋教”,也同在自流井地界上相处,但彼此之间,似乎没有什么来往。这些年来,都是各传各的教,各做各的事,各拉各的教民入教信教,颇有 “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自流井民众中,那些年一直就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这两座洋教堂的洋人,不仅教派不同,在对人处事,人情世故方面,也大不相同。

脑子再呆笨的人都看得出来,檀木林天主教堂的杨司铎等洋人,在与地方官府的关系,在地方上发展归化教民的人数,以及在坊间的影响和势力这些方面,都比桐梓坳半坡福音堂那葛牧师,要厉害得多,也高明得多。

杨司铎为首那帮洋人,无论对上对下,其总的趋向,都显得十分强势,但又比较圆滑世故。对中国社会,以及中国的人情世故等,既是相当了解熟悉,又努力去适应。

桐梓坳福音堂那葛牧师,相比杨司铎等洋人,显得比较清高又有些孤独,似乎不大懂中国人情世故,也不太想如何适应那些复杂的社会人情。

但那葛牧师,同小巷内的邻居,却相处得很好。在小巷散步,碰上邻居,他都会主动点头问好。有时,还停下步子,与对方说几句闲话,聊聊家常。

葛牧师对身为刽子手的曾树龙一家,也是一样打交道,且一样地和善友好。

每年,曾家门前那棵大核桃树,总是结满了果子。收核桃时节,曾树龙和他年龄不到十岁的儿子曾小龙,两人守在院子里,用长竹竿轮番打,就会打下来许多核桃果子。

这些核桃果子,曾树龙会分出一些,让曾小龙挨家挨户送小巷邻居 “尝鲜”。连基督教堂里面那位洋人牧师,也会送上一份。曾树龙不信教,也很看不惯甚至在心里面有点恨那些信 “洋教”的教民。他认为这些洋教和信洋教的教民,不单坏了风气,而且还忘了自己的祖宗,属于古书上说的 “数典忘祖”那一类。

洋人牧师待曾树龙一家人倒很客气。一直都很客气。每到季节,基督教堂院子里面,那几株无花果结了果子,洋人牧师也会分出一些无花果,挨家送小巷里那些邻居。

曾树龙家里,也照样有一份。尽管洋人牧师知道曾树龙是一位专门杀人的职业刽子手以后,待他还是很客气。

那年,曾二爷在沙湾河坝刑场,操刀砍两名 “盐枭”的脑壳。所谓盐枭,其实就是民间老百姓所说的私盐贩子。

中国从秦朝开始,盐业从生产到营销,通通为国家所控制,统归官府专营专卖。民间一切非官府许可的产盐贩盐行为,均视为 “私盐”,历朝历代均予重罪重刑。

在自流井砍脑壳的这两个盐枭,是亲叔侄俩。云南盐津人,长年往来自流井与云南豆沙关一带,贩运私盐。这次住店时,被捕快探子侦知,在自流井二十余里的关卡上,被安定营兵勇抓获。

此案被视为盐枭大案。分县报县衙,县衙又报州府和省督,省督再上报朝廷。隔年,朝廷发落下来,双双判了死罪,皆是斩立决。

在当年,行刑砍脑壳,是井场内外的大事,一年两年都碰不上一回。一次砍两名棒客脑壳,在自流井民众心目里,更是 “天大之事”,十年二十年也难得碰上一回。消息传开,此前几天,市民都像过年过节一样议论着,盼着,期待着。

那次砍头行刑,官府定的刑场,就在釜溪河岸边的沙湾河坝。行刑当天,作为刑场的沙湾河坝一带,从早饭时辰起,就被远近赶来看热闹的市民,拥挤得水泄不通。码头前后的釜溪河两岸,亦是人山人海,集聚了上万民众。

作为行刑刽子手的曾二爷,那天自然成了万众瞩目的人物。此时他不仅是 “二爷”,简直就是大爷。

那天,他照例早起,匆匆早饭后,收拾一下,提刀出门,一路往分县衙门走。走到哪里,哪里的民众就要发出喊叫和轻微**,也都要给他让路。

官府行刑队列中,只见曾树龙一身黑色皂隶衣装,手提那把鬼头刀,昂首阔步,精神焕发,走在行刑人等前列。

有人看到这位邻居洋人牧师,着一身黑衣黑袍,由几位中国教民领路,也来到刑场观看过行刑场景。

不过,他只是在河坝坎上,远远地观看,并不靠得太近。默默不语地看,并不评议,也不说话。

午时三刻一到,刑场监斩官高喝一声:“午时三刻已到,开斩!”随手掷下两支开斩令牌。

曾树龙闻声上前,手法熟练老到地用那把打磨得雪亮锋利的鬼头刀,挨次砍下老少两名盐枭的脑袋。事毕,他高举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向监斩官及围观市民表示 “枭首示众”业已大功告成。

立时,河两岸数以万计的围观民众,竟然群起欢呼喝彩,声震釜溪河两岸。那兴高采烈、大感刺激的样子,不亚于春节、元宵节时观赏灯会。

洋人牧师依旧默然不语,却伸出一只手,自顾自在胸前画着当地人不甚懂的十字手势,神色中竟有一丝忧伤。

人们看到,还没等围观看热闹的民众散去,洋人牧师就默然无语地转身走了。在回福音堂的一路上,葛牧师几乎没同随行带路的教民说什么话。

那天傍晚,洋人牧师晚饭后出门散步。曾树龙正在自家门前那核桃树下,坐一把竹椅上喝茶消闲。

这天连砍两个脑壳,得的是官府发下来的双份 “当差银子”。况且,一次连砍两名犯人脑壳,都干净利落,没有失手,也没瑕疵,在场围观民众喝彩,监斩官亦露赞赏之色,他曾树龙自己也深感满意。晚饭时,就多弄了两个菜,亦比平时多喝了一杯酒。

洋人牧师走过时,曾树龙照例对他一笑,又点头招呼。没料,那洋人牧师,并没像平时那样对他微笑回应,而是沉默不语。片刻,先对着曾树龙画了一回十字,才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之后,又画了一回十字,没说话,一个人默默走开。

后来,有熟识的教民告诉曾树龙,那次洋人牧师之所以要对他连画了两回十字,是因为他一天连砍了两个人的脑壳,那洋人牧师要在上帝面前,为他 “赎两次罪”。

话说当时,曾树龙对此却是愣了一愣,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他只觉得是那洋牧师轻慢了他,当面给了他难堪。就很想对着那洋人牧师的背影啐上一口,像自流井有些 “排外反教”的市民那样,心里骂一句:“呸!洋鬼子!”

但转头又想,到底是一条巷子的近邻,低头不见抬头见,终于给忍住了,没啐也没骂。

之后细想,他心里又多少有些委屈,想道:“这砍脑袋的事,是朝廷定的,又不是我曾二哥定的。我是吃到了砍脑袋这碗饭,不砍不行啊!能怪我?”

然而第二天起来,在自己家门口,又正好碰洋人牧师从巷子里走过。这次见了曾树龙,对方没再画十字。而是像平时那样对他微笑点头,和颜悦色地招呼,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过了一阵,季节到了,基督教堂院子里面几株无花果结了果子,洋人牧师分送小巷邻居时,曾家也照有一份。秋季,收核桃时节,曾树龙用长竹竿打下来的核桃,也会让儿子给洋人牧师送去一些。

今年因有那桩心事纠葛,曾树龙特意给葛牧师多送了一些。葛牧师好像也很领情,儿子走时,他从橱柜罐子里抓了一把洋人糖果,硬塞在小儿手里,笑眯眯送他出门。

那些 “洋人糖果”,外面用花花绿绿的透明或半透明颜色小纸片包裹着,煞是好看。曾树龙儿子喜欢得不得了,还老舍不得吃,每天拿出来看看,又心满意足地放回他自家那个小木盒里。直到那些糖果开始化了,才拿出来慢慢消受。

不过,曾树龙与邻居洋人牧师之间,关系发生彻底性改变,是在大约一年之后。

第二年初春时节,自流井郊外桃花山的桃花有些已经早开花了。没料,却突然遭遇一场倒春寒,天气大幅度降温,一下子又仿佛回到了 “三九寒天”。民间把这种坏天气,称为 “冻桃花”。

这种初春时节的冻桃花,气温骤降,最容易让人发病。自流井里外,许多人果然得病了。曾树龙的小儿,也因此大病一场。却没料,儿子的这场大病,给了平时为人比较强势的 “砍爷”曾树龙,一次极为深刻的教训。

小儿这场病刚起势之初,他还并不太在意。那天上午,他例行将儿子带到街上药铺,找坐堂的太医抓了两服药。

哪知,归家先后把两服药煎来给儿子服下了,那病不单没见好转,反是病势更重了。到了第四天,儿子高烧不退,额头热得发烫,满脸烧得通红。早饭后不久,竟至人事不省,时而口内有谵语妄言。

曾树龙大惊,抱起病儿就近往太平街那家诊所跑。诊所太医看了看病势,又把了把脉,沉默不语。曾树龙催问之下,太医摇头,说了一句:“迟了。”不肯再抓药。

曾树龙不肯作罢,抱起病儿往灯杆坝跑。在那家济生堂药铺里,找坐堂的太医再就诊把脉。其时,已经让儿子认了 “义父”的张太医,游方巡诊在外州县,药铺里坐堂的是刘太医。刘太医看了脉象,试了鼻息,只摇头,亦是不肯下单抓药。

曾树龙又催又问,刘太医叹息一声,说:“曾二爷,回家备后事吧。”

无奈之下,他抱起气息奄奄的病儿往家走。在桐梓坳巷口,正逢散步归来的洋人牧师。葛牧师见曾树龙脸色不对,又见他手里抱有病儿,关切地问:“出了什么事?”

曾树龙一脸悲戚,将手中病儿向对方示了示,说:“太医说没救了,叫回家备后事。”

葛牧师伸手在病儿额上试了试体温,又试了鼻息,亦是大惊。接着说了几句曾树龙听不懂的外国话,凝思片刻,对曾树龙说:“你随我来。”

进了福音堂,葛牧师取出一个小瓶子,又从瓶子里倒出两粒洋药丸,再取来半杯温开水,将药丸给小儿服下 (后来闹教案时,这些药丸被人说成是用当地中国娃儿的心子做的,所以有奇效)。当晚,葛牧师又让曾树龙小儿再服了两粒洋药丸。

半夜,奇迹发生了。曾树龙已打算备后事的病儿,竟然苏醒了过来,身上高烧亦退了不少。

一连两天,葛牧师都送来洋药丸,让曾树龙小儿服下。三天后,小儿终于病退痊愈。自此之后,曾树龙视这洋人牧师为儿子的救命恩人。

两家关系,在邻居之外,更进了一层。若不是碍于葛牧师到底是个洋人,曾树龙也会让儿子拜认这葛牧师为又一个 “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