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井保路风云

袍哥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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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民正僵持之中,有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好不容易分开众人挤进来。他四下里望了望,来到分县夏县丞面前,先请了个安,才试探着说:

“夏大人,老夫今有一策,特来禀报夏大人,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夏县丞抬眼一看,认得这老者姓林,原是分县衙门一名资深文案师爷。几年前告退在家养闲。多年不见,这林师爷仍不失其资深师爷的举止气度,说话不紧不慢,神情不卑不亢。

此时的夏县丞,与上司王知县一样,早是无计可施,满脸愁闷。一听对方说有一策,当即心喜,连声说:

“林师爷,你有什么好办法,可解眼下危局,师爷你只管说出来。不管知县王大人采用不采用,你但说无妨。”

林师爷听了这话,走上前一步,向夏县丞郑重建言道:

“大人,依老夫之见,眼下局势,可否请 ‘六千岁’侯大爷出马一试?”

“侯大爷?哪个侯大爷?”分县夏县丞一时不解。

“大人有所不知,”林师爷连忙补充道,“侯大爷就是仁字旗袍哥大爷侯四海,人称 ‘六千岁’那位。”

林师爷不仅是个资深老师爷,而且他是当地人,很熟悉自流井地面各方情况。他当然知晓侯某在井场袍哥堂子,以及民众中的势力和声望。

夏县丞这才恍然大悟。平时,他也多少知道一点侯四海这个袍哥大爷,在坊间的名声和能耐。不过夏县丞到底还是心有疑虑,心想,眼下局面,连官府都控制不了,他一介袍哥大爷,能把这堂子镇住?

林师爷看出夏县丞的疑虑,就说:“大人,老夫平时听说,这侯四海侯大爷,与教堂那些洋人,私交不错。如今洋人有难,又是官府出面,这侯大爷定然肯出头相救。此其一。”

林师爷看夏县丞一眼,又说:“另外,老夫今见眼下这闹事及围观民众里面,也有袍哥人等。若请出袍哥侯大爷招呼几声,或可有效。此其二。”

说到这里,林师爷稍做停顿,转头望望吵闹声一片的天主教堂坝子,继续进言道:

“再者,民间向来有句老话,叫作 ‘死马当成活马医’。夏大人,眼下局势险恶,又无他法可想,何不干脆来个 ‘死马当成活马医’,说不定真就把这危局解了。依老夫之见,夏大人可请侯大爷出马一试。”

正是林师爷这番进言,让夏县丞打消疑虑,终于拿定了主意。他转念想道,管他的,不妨真来个 “死马当成活马医”,试它一试又何妨?也说不定,那个自称 “六千岁”的家伙,果真救活了这盘死棋,岂不为好?

想毕,夏县丞就走过去,凑到知县王润田耳边,轻言几句。王知县听说有 “高人”,可解当下危局,当即大喜。他比夏县丞更爽快,连连点头,发话说:

“照此办理,照此办理。快去请,快去请!切记眼下情形紧急,速去速回!”

有了王知县点头,分县夏县丞由林师爷带路,亲自出马,带上分县衙门几个差役,一行人赶往白果巷侯四海公馆。

公馆里面,虽已是二更夜深,“六千岁”侯四海却未睡,一个人在客厅徘徊不已。原来,侯四海此时也正在为天主教堂那边的事着急。杨司铎虽说是法国洋人,但毕竟是他 “六千岁”的朋友。在他看来,朋友危急有难之际,自家不出手相助相救,有违江湖义气和袍哥规矩。

这天,侯四海受朋友之邀,一大早就去舒家坳乡下,一家大户庄园的鱼塘边钓鱼,兼吃豆花席去了。

天主教堂这边事发,杨司铎紧急派教民,去白果巷侯公馆报信求助,却扑了一个空。“六千岁”临近晚饭才归家,方知此事。

归来后,听到天主教堂有事的消息,侯四海带着一个跟班,也曾悄悄到现场看过一次。见有官府人员在那里,他不便介入,又悄悄退了回来。只把小跟班留在了那里。又叮嘱说,若是事态有大的变化,比如说洋教堂被砸开了等等,赶紧回来报信。

回公馆里又想,但见教堂门前闹事民众势头那么大,料想官府也难轻易平息下去。再想,事情搁不顺的话,恐怕官府那里会求上门,所以一直未睡,也注意外边动静。

故此,夏县丞及林师爷进公馆客厅后,一说明来意,侯四海颇觉有面子,想都没想,即爽快答应下来。

不过,侯四海脑子里也考虑,那边民众势头闹得太大,怕自己独木难支。沉吟片刻,侯四海就朝夏县丞建议道:

“夏大人,是否把李大爷也一起请来?”

“李大爷”,就是 “义字旗”袍哥大爷李玉清。在 “从善会”里,侯四海坐 “左边第一把交椅”,李玉清坐 “右边第一把交椅”。两人算是整个自流井袍哥堂子中最有权势威望,最能关火的首领人物。

夏县丞转脸征询林师爷意思,林师爷点点头说:“把李大爷也请动,当然更好。”

夏县丞立刻应准,说:“快去快来。”

侯四海说:“李大爷此刻,定在灯杆坝盛成茶馆里,离此不远。”

立马派手下人,赶去灯杆坝盛成茶馆通知李玉清。

几个人说话间,李玉清匆匆而来。侯李两人稍做合计,决定各带一批手下袍哥兄弟,大张声势赶赴现场。临出门,两人又分别安排身边亲信,各自再去通知一批袍哥兄弟,让他们分散混在现场民众中,以便到时呼应。

教堂门前,集聚的民众依旧未散,叫闹声怒骂声不绝于耳。若不是一帮带刀棍的兵勇、捕快竭力阻挡制止,早有民众闯入教堂去了。

知县王润田带着官府人员守在那里,始终无法将场面镇住,一班人束手无策,正在急得不得了,这时,只听坝子外边街口上一片**,有人大声吆喝:

“让道,让道!袍哥侯大爷、李大爷来了!”

随着吆喝声,又见两只高挑的亮堂纱灯,举过众人头顶,在前面领路而来。

抬眼望去,一只纱灯上,写有大大的一个 “侯”字,另一只纱灯上,写有大大的一个 “李”字。两只高挑纱灯别具一格,在黑压压的人头上方格外耀眼。

在场人群中,有事先安排好的袍哥兄弟伙,此时,就大声朝坝子人群喊话:

“弟兄们,雅静些!侯大爷、李大爷金驾到了!”

现场有人跟着呼应叫喊:“弟兄们,雅静些!雅静些!”

又有人叫喊道:“弟兄们,让开些!让开些!为侯大爷、李大爷金驾让道!”

如此,现场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不少人踮起脚尖,伸长颈子往那边张望。侯四海和李玉清两个袍哥老大,在一帮兄弟伙簇拥下,威风凛凛,一路走过人群让出来的通道,登上教堂门前那高台。

在台上,侯四海和李玉清两人,分别向知县王大人请安见礼。知县王润田此时如见了救兵,连称:“两位辛苦了。免礼,免礼!”

台下这时就有人喊:“弟兄们雅静,眼下请两位大爷赏示!”

此刻的 “六千岁”侯四海,也摆出了点袍哥大爷的声威排场。他站上前去,先拿眼睛往场子里扫视一遍,并不说话,只显威风。

如此扫视过两回,待场子里确实安静了下来,他才轻咳一声,不慌不忙地开口道: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在这里站了一天,多有辛苦。时候已经不早了,眼下听本大爷说一句两句话,要不要得?”

台下的袍哥兄弟伙纷纷呼应道:“要得!要得!”

又说:“大家都听侯大爷赏示!”

现场民众都翘首以待,一心想听听颇有声望的侯大爷,此时此刻,到底会说点什么,所以不再吵闹叫骂,现场果真一片清风雅静。

侯四海见开口镇住了场子,心内更加有数了,就清清嗓子,颇带点威严地发话说:

“至于洋人是不是吃了娃儿的事,官府还要调查。我侯大爷相信地方官员,定然会秉公办理的。眼下夜深了,弟兄们,各位父老乡亲们,请各自回家歇息了!”

接着,李玉清也说了一句:“夜深了,弟兄们请各自回家歇息!”

立刻,散在场子里的一众袍哥兄弟伙,带头鼓掌,高叫:

“两位大爷说得对!我们接受两位大爷的 ‘交割’!”

“接受两位大爷 ‘交割’!”

所谓 “交割”,是一句江湖话,在袍哥内部通用。意即 “办交代”的意思。这里一帮袍哥兄弟伙,带头喊出 “接受两位大爷交割”的话,意思就是已经接受两位大爷 “所办的交代”了。

又有人在场子里大声喊:

“要得!大家兄弟伙,都跟两位大爷肘起!”

“肘起,肘起!跟大爷肘起!”

说来也怪,围在教堂门前那好几千人,刚才还在又叫又闹,又吵又骂,如今却像着了道一样,顿时偃旗息鼓,安静下来。

连先前叫闹得最厉害,吼骂得最凶的周黑莽等几个人,也不再吵,不再骂。紧跟着,他收起自己那根青杠扁担,默然而走。

原来,周黑莽的老汉,及其几个叔伯长辈,都是 “从善会”里的小字辈袍哥。“仁字旗”袍哥大爷侯四海,大名鼎鼎的 “六千岁”,他岂能不认识?

就算他周黑莽莽气不晓事,敢惹侯大爷、李大爷,回到家里他老汉,及其几个叔伯长辈那一关,他就过不了,周黑莽他敢不退?

如此,围了教堂差不多一夜的民众,一哄而散。天主教堂的险情一下子安然而解。

富顺王知县,分县夏县丞两级地方官,目睹此情此景,相顾惊叹之余,也大大松了口气。对侯四海、李玉清再三道谢,从此对两位大爷另眼相待。

而 “六千岁”侯四海此刻,也大显袍哥大爷江湖义气,索性救人救到底。他怕闹教案那些人再杀 “回马枪”,不等官府吩咐,主动提出把杨司铎等几个洋人男女,接到自己公馆安顿,再择日送走外地避难。

王知县、夏县丞两地方官也怕再出事,当然求之不得,对侯四海的举动,皆点头认可,且连声赞好。

当晚,杨司铎几个洋人,被接到白果巷侯公馆安顿下来。几天后,事态稍有平息,在侯四海侯大爷安排下,将杨司铎等送往宜宾暂作躲避。

躲过一劫的杨司铎,后来从宜宾返回自流井,却不忘此恨。他通过法国驻华领事馆出面,威逼省督府乃至清廷,对参与此次教案的为首者,定要严厉法办。而且,还要官府加倍赔偿教堂各种损失。

富顺官方对这场教案的处理,本来是想息事宁人,知县王润田及夏县丞等认为,洋人及教民那里,既没死人也没伤人,就打算由县衙出面,多少赔偿天主教堂一点损失了事。至于那些闹事者,自古有说,“法不责众”,就没必要再追究了。

杨司铎却不依。多次拜会王知县,口气强硬地说:“一定要办人。不办人,此案不了!”

面对洋人高压,王知县无计可施,便请示州衙省衙,州省两级衙门一心要息事宁人,安抚洋人这边。县衙只好派捕快往自流井捉人。周黑莽等几个那天叫闹得凶的,被视为首要闹事者,全部被捕,关进县大狱。

杨司铎仍不肯罢休,强硬提出要将周黑莽等 “首恶”,上奏朝廷,判个“斩立决”。最起码,也得判个 “斩监候”。

人命关天,王知县此时倒也多少表现出中国官员一点骨气,坚决不肯答应。洋教堂这边,也坚持不肯松口。双方相持不下,此案处置一时弄成僵局。

杨司铎放出话来,威胁说,若富顺县衙不肯办人,他就再找法国领事馆,向中央朝廷交涉。甚至连王知县夏县丞这些地方官,他也要求一并法办。

消息传出,富顺县衙,自流井分县衙门,两级官府都紧张起来。自流井坊间,街头巷尾,也传言四起。尤其涉教案的周黑莽等那些人家,终日惶惶不安,怕大祸临头。

关键时刻,还是 “六千岁”侯大爷出面,穿梭两边,从中调停周旋。好一番努力下,到底把事情摆平。

侯四海肯再次出面,这一是因为周黑莽等人的父母长辈,以及几个叔伯辈小字辈袍哥,各方托人,求到他名下了。

那几户涉教案人家,一家老少,全部找到白果巷侯公馆来求情求救。这些人进门后,磕头作揖,声泪俱下,哀哀恳求 “六千岁”,一定要亲自出面,求洋人,求官府,放其一马。

那些家人说,请 “六千岁”到天主教堂,找杨司铎等洋人求情,周黑莽等缺文少识,莽撞无知,听信了谣言,得罪了洋教堂,他们几家老小,愿意上洋教堂赔罪。希望那些洋人,“君子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

几户涉案人家属,又再恳请 “六千岁”侯老爷,一定要上官府找那些个当官的,恳求他们对周黑莽等网开一面,最起码也要免个死罪。

面对那几户一家老少的声声哀求,侯四海也动了恻隐之心。他将那些家人一一安抚,说:“请各位放心。你们家的事,也就是我侯某侯大爷的事。都是这自流井过日子的人,乡亲地邻的,我侯某怎会见死不救?”

把那些涉案家人送走,侯四海说话算话,果真有了一番举动。

却说地方官府这边,王知县,分县夏县丞,这两位地方主官,见这场教案迟迟收不了场,他们也坐不住了。两人生怕教案处置上再起波澜,让自家官位不保。这些人,竟然也派人来或带信来,措辞婉转地求到了 “六千岁”名下。

如此,侯四海就亲自出面,设法在洋教堂那边周旋。好在杨司铎这个“中国通”,也是个识时务的人。他从这场教案中,也看到了 “六千岁”这些袍哥大爷的声威和能耐。他明白今后要在这自流井立脚,有些事,还得求到这些袍哥大爷名下,依靠这些袍哥大爷出面来摆平。

所以,几番周旋之下,杨司铎顺水推舟,到底给了侯大爷一个面子。最后告诉 “六千岁”,让他转告官府,周黑莽那几个涉教案人犯,怎么定罪判刑,是中国官府自己的事,他等洋人不再过问了。至此,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最后,王知县将周黑莽于天主教堂大门处,受了两天站笼示众的刑罚。后入狱一年多,不仅免了死罪,也免了发配充军之苦。

另外几个闹事者,仅在县大狱关了几个月即予取保开释。

周黑莽因力气大,烧盐本事好,出狱后,依然去井灶做了烧盐工。只不过,平时对人处事,他那身莽里莽气的 “莽子”做派,改了不少。

此外,官府另赔了天主教堂几千两银子 “财产损失”,这场教案才终于了事。

从此,富顺县衙,分县衙门两级地方官,对 “六千岁”侯四海的能耐本事,更高看一眼。不仅分县衙门那些官员,对其待若上宾,就连县衙那位王知县,及后来接任富顺县令的杨知县,对他也非常客气敬重。

王知县及以后接任的杨知县,每到自流井,公事之余,也总要来白果巷侯四海 “千岁府”登门拜望。除例行问候几句外,有时还备有好些礼品或一份礼金。

在如此一场天大教案中, “六千岁”侯四海单骑 “平教案,救洋人”的举动,尤其是声威能耐竟然超过了两级官府的这段奇事,一时震动了井场各方,也震动了袍哥界。

不仅是自流井和富顺县袍哥堂子里面,就是整个川南,乃至四川全省袍哥界,多年以后,此事都传为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