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井保路风云

教案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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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流井当年那场教案,虽说是发生在檀木林天主教堂,与桐梓坳福音堂全然无关,但教案发生当夜,桐梓坳福音堂这边,也闹出了相当大动静。

而且,风波不仅对准了福音堂的葛牧师,还牵涉到葛牧师的邻居,与福音堂一墙之隔的 “砍爷”曾树龙。

教案当晚,民众最先起事时,只是有传言,说是有人看见檀木林那边的天主教堂,“有洋人抱了两个死娃儿去埋”,所以,风潮对象主要是针对檀木林天主教堂。

到后来,风潮越闹越凶,势头也越闹越猛。民众原本的一些 “仇外”“仇教”心理情绪,一旦被某个具体事件引发,很容易就会失去理智,言行也失去控制。

当教案风潮达到高峰,大多数民众都涌向檀木林天主教堂之时,不知谁在大街上那么吼了一句:

“桐梓坳半坡上,也有个洋人的福音堂。那里边也有个洋人牧师。说不定他那福音堂里面,也在干那种拐娃儿,整死娃儿的事!”

旁边有人附和道:“对头!那福音堂也是洋人开的,反正洋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时,有人就站在街上大喊了一声:“大家干脆去桐梓坳福音堂看看,搜他一搜!”

大街上那些本来已情绪激动的民众,当即纷纷附和:“要得!要得!大家都去!”

“走啊!去桐梓坳福音堂搜搜看!搜一下再说!”

这样一吼闹,大批原本要去檀木林天主教堂的民众,立马改变方向,掉过头来,朝桐梓坳坡上一路涌去。

当晚,涌去桐梓坳那洋人福音堂围闹生事的,主要是釜溪河东岸沿河一带,以及釜溪河对岸张家沱码头,还有釜溪河西岸路边井、郭家坳那些地方的民众。

那些地方,离豆芽湾、檀木林较远,得消息较迟。在民众看来,反正是看洋人热闹,反正也是对付被有些人称作 “洋鬼子”的洋牧师,到哪个洋教堂看都差不多。

桐梓坳本身是条小巷,这座福音堂,当初建造格局也比较小。教堂大门前,没有像檀木林天主教堂那样,留有一块很大的空坝子。所以,一大帮人拥进去,很快就把那条小巷子塞满了。后来的民众,被堵在巷子中,甚至被堵在巷口,根本看不到更摸不着福音堂的大门。

一些人急了,就退出来,走隔壁的六合居巷绕道,或是干脆再绕远点,从太平街上坡,经高坪地等街巷,从另一个方向进入桐梓坳那福音堂。

再后来,这几个方向进桐梓坳的入口,也都给挤满了人,所有巷口都堵住了。总之,那座小小的福音堂,被民众前后左右给包围了。

一些民众进不了福音堂大门口,就一个劲地叫喊吵闹,情绪激烈。

福音堂自然早已是大门紧闭。那位身材痩高、白脸红发的葛牧师也不见踪影。大门前,只有几个平时来得勤的当地教民,在好言好语地劝说解释点什么,极力安抚劝解那些围上来过问讨说法的民众。

这几个当地教民,都是在家里听到有人说,檀木林天主教堂已经有事的消息,怕这边桐梓坳福音堂也出事,早早赶过来守护相帮的。没想,来了不一会儿,果然就有民众围上门闹事了。

围在福音堂大门口,试图一探真相,一讨说法的民众,当然不理会那几个当地教民的劝说解释。他们拥挤在大门口,不住叫喊吵闹:

“让洋牧师出来,喊他拿话来说,有没有拐娃儿,整死娃儿的事?”

“洋牧师赶快出来!跟大家把话说清楚!你这帮人到底拐没拐过娃儿?”

这时,人堆中,有一个大汉挤上前来,怒冲冲高喊:

“赶快把洋牧师喊出来,跟大家办交涉,拿点话来说!再不出来,老子们就把门打烂,闯他进去搜他一搜!”

众人举眼望去,有人认出来了,这个大声怒喊的汉子,正是那年在张家沱码头,林老板摆下的坝坝宴上,一个人喝下了差不多三斤酒,吃醉后昏睡了三天两夜的船工刘老幺。这两年,林老板染病身亡,林家江源船行已关门歇业,刘老幺转至另一家船行当船工,地点仍在张家沱码头。

刘老幺那天晚上,敢于在福音堂闹事中出头,也是有原因的。一是他晚上喝了好些酒,仗着一点酒性,使劲叫喊吵闹 二是他此前同一个信洋教的教民,有一点纠葛过节。而这个教民,正是这桐梓坳福音堂的教民。

那天,听说洋教堂那边出事,刘老幺心里特别痛快。好一段时间来,他就对洋教堂、洋鬼子颇有不满。尤其是那些打着洋人旗号,在地界上招摇过市,甚至公然狐假虎威借机欺压,被市民称为 “二鬼子”的教民,他更是从心里痛恨。

刘老幺之所以痛恨 “二鬼子”,是在于他曾经与一个外号叫郑毛头的教民,有很深的过节。

郑毛头原本在张家沱码头一家船行,当拉大锯的木匠。“拉大锯”,是木匠行当里面最低档最没技术含量的活。成天拉大锯,改圆木,几乎人人可为,只要有力气就成。也由此,拉大锯这活儿,活路重,工钱低,最不受人待见。加之,此人做事干活毛糙,得了个郑毛头的外号。他干活又有点好逸恶劳,不肯多用心用力,平时为人也爱占点小便宜。老板和工友,也都不喜欢他这种人。没多久,船行就将他辞退了。

那以后,郑毛头在码头上当过脚夫苦力,打过小工,守过库房,总之,哪样都没干长,最后成了在码头混日子的无业游民。

然而,张家沱码头里外多数人没想到的是,这个差不多成了 “烂仗”的郑毛头,有一天会突然时来运转,居然能翻身。

这个所说的 “翻身”,就是过去人见人欺的郑毛头,一下子成了许多人不敢惹,也惹不起的 “洋教民”“二鬼子”。

郑毛头之信洋教,并不是在于真认为洋教比佛教、道教,这些中国教派更好,也不是真信有什么 “上帝” “天国”之类。其时,大多数 “二鬼子”教民,对洋教的认识,如当地俗话所说,舀米汤煮芋儿——满锅头糊里糊涂。

而郑毛头之所以信洋教,理由非常简单,这就是:“信了洋教以后,有洋人做后台,老子这些洋教民,连官府也不敢轻易惹。”

这话,是拉他入洋教的 “陈打更”,亲口对他说的。

陈打更的来历,与郑毛头这种人差不多。原先此人曾经是新街那一片街区,专门负责夜间打更的更夫,自流井当地人俗称打更匠。

那个时代,除少数富贵人家,民间基本上无钟表。市民大众欲知晓钟点时辰,白天看太阳天色,推断早晚 夜间无天色可看,全靠打更。

所谓打更,就是夜间每到一定钟点,由地方上雇用的打更匠,敲起一面铜锣,走街过巷,向各家各户报告时辰。按古时历法规矩,将一个晚上从头天天黑,到第二天清晨,分为五更。一个更节,大约两个小时。

一般来说,一更,是晚间九点钟左右,二更在晚间十一点左右。三更在深夜一点,也就是通常说的 “子时”。四更在凌晨三点。五更在凌晨五点左右,此时,已有鸡叫,表示天快亮了。

打更匠沿街打锣报更数,也是有讲究的。一更是,仅敲一下锣,即报点。二更是敲两下锣,然后开口高喊:“二更啰!二更啰!”三更,四更,五更,以此类推。

打更匠几乎整夜不能睡觉,很辛苦。收入也不高,是当年很低贱,很让世人瞧不起的一个职业。自流井坊间,有一首连小儿也会的歌谣:

“有儿不做打更匠,熬更守夜命不长。有女不嫁打更匠,夜守空房饿莽莽。”

不过,打更匠虽说在民众中形象不好,社会地位差,可毕竟也是饭碗。旧时底层百姓,日子艰难,谋生不易,有打更匠的事情来做,也是养家糊口的一种手段。况且,陈打更祖辈都是打更匠,他自小又无其他本事,成年后,不做打更匠,他一家人何以为生?

但陈打更这人,连打更匠这差事,也没能干长久。他当打更匠不到一年,便丢了饭碗。原因是,他这人从小以来做事就不实在,敷衍应差,偷奸耍滑是常事。从老爹手上接过那面打更的铜锣后,就没认真,也没安心地干过一回两回。

他打更,锣声敲得不响亮,报更喊声,也不如其他更夫洪亮大声。总是显得没精打采,应付差事的样子。更过分的是,他会时不时因贪睡,未及时起身打锣走街,因而错过准确的打更钟点。这是很要命的。

因为当时整个街区的民众,全靠听打更报更掌握钟点时辰。打更报更不准确,那一片街巷的民众的生活节奏和安排,就完全乱了。市民抱怨叫骂声一片。负责管理这些事儿的地保一生气,就把陈打更的饭碗给端了,另外雇了一名打更匠。

陈打更丢了饭碗,一家人生活无着,老父又气又急,没多久即含恨离世。其老婆不堪受穷,不久亦跟人跑了。陈打更家徒四壁,每天在外面鬼混。

就在几乎沦为 “讨口子”时,一个意外机会出现了。洋人来自流井传教,并经官方获准在本地修建洋教堂。

陈打更经人介绍,成了自流井洋人传教以来,最早入教那批洋教民之一。陈打更入的是檀木林教堂的天主教。其时,杨司铎等法国人,最初来自流井传教,为尽早打开局面,除小恩小惠拉拢本地民众外,对发展入教教民,几乎是来者不拒。

也就是说,不管其人身份地位,家中是穷是富,自家人品如何,身上有无劣迹等等,一律纳为教民。还美其曰:“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

如此一来,陈打更这类好逸恶劳,劣迹斑斑,当地民众深为不屑的 “二流子”“烂仗”人物,都先后入教,摇身一变成了洋教民。

在修建檀木林那座天主教堂时,杨司铎看陈打更生活无着,还特地让他在工地上打点小工。陈打更对杨司铎等洋人,更是感激不尽,从此死心塌地为洋教堂跑腿干事。尤其在提供当地各种消息,拉人入教等方面,干得特别卖力。

郑毛头就是在这样背景下,被陈打更拉入洋教的。不过,郑毛头此时入的,不是檀木林那天主教堂,而是桐梓坳那福音堂。

因为此时,檀木林教堂杨司铎等主事者,已经成了半个 “中国通”,且看到了当初拉入洋教的人中,那种 “二流子” “烂仗”类人物太多,已影响到洋教和洋教堂在当地的形象,所以在入教教民的身份地位,个人人品这些方面,比较审慎了。

而桐梓坳福音堂正初建,处于 “招兵买马拉教民”时期。主事的葛牧师也初来乍到,对自流井地方情形多有不知。

说句公道话,郑毛头进入福音堂成教民后,在洋人面前,他过去那些个人坏品性,还是收敛了很多。而且还肯帮洋人或洋教堂做点正事,仿佛成了另一个人。

当时的中国人,无论朝廷大小官员,也无论地方民众,哪怕平时在国人面前狐假虎威,官气十足,哪怕平日里在坊间劣迹斑斑,但只要在洋人面前,一个个都显得规规矩矩,礼性十足,文明得很。仿佛在洋人面前,自己都矮了一头 又仿佛洋人是学堂里的先生,自家是个学生。这真是很叫人奇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