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树人学堂里的洋人教师,一共有三位,两男一女。分别是理化教员冈本常次郎,自然教员鹰野该吉,音乐教员山根花子。
这几位洋人教师,是学堂校董王作甘专门从日本高薪聘来自流井任教的。
王作甘作为自流井盐商子弟中第一代走出国门的留学生,早年曾经留学日本。留学期间,既广开了眼界,也接受了许多新思潮。归国后,他致力于教育救国,科学救国,且有实际行动。为了施行新式教育,他甚至不顾家族守旧前辈的反对非难,倾资建起了这所当时独树一帜的洋学堂。
几位洋人教师也都是正宗科班出身,其中冈本常次郎与鹰野该吉,还出自堂堂 “帝国大学”这样的一流日本名校。三位教员授课时或用英语,或用日语。
由此,当年的树人学堂,哪怕小学生,首先必先学英语、日语。所有毕业生,其外语水平都相当不错。不仅能与洋人对话交谈,亦可自行阅读洋人书报。其时,学堂为提高学生外语水平,每年都会购置订阅一批原版外文书刊。这在全川都相当少见。
另外,为扩大学生视野,也为传播新思想,新文化,学堂还派人从上海订了诸如 《申报》《沪报》等有影响的报纸,供学生课外阅读。
这些西式报纸,在当时的中国,绝对算是开风气之先。连省城成都富贵人家,上层人士心目中,也是属于 “新思潮” “新学问”一类。在偌大一个自流井,哪怕盐商巨富,哪怕世家子弟,此前皆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小小自流井这样的地方,学堂教育能达到如此水平,可说很为不易。这也从一个侧面,见证了当年自流井的开放程度。
虽说这几位洋人教师,全是东洋人,不似自流井洋教堂里面,那些西洋人一样,是红头发、白皮肤、蓝眼睛、高鼻子那番奇怪模样。但在普通国人心目中,东洋人也是洋人,非我华夏子孙。
更何况,其时不说乡下农户人家,就是自流井街市的多数民众,没啥文化,对世界 (亦即 “天下”)的认知,相当有限,懂得的东西自然不多。只听那些读书人说,从 “东洋”日本,到中国来,如同从西洋到中国一样,都要坐大轮船,漂洋过海好多天。
中国古人的观念中,海是天的尽头。也因此才有天涯海角之说。中国人之所以把外国人通称为洋人,就是因为国人认定,这些人等,非我族类。他们是漂洋过海,从大海大洋那边过来的。
三位东洋教员中,数山根花子最年轻。她最初来树人学堂当教员时,年仅三十来岁。
山根花子五官长相一般,身材却很好。又是传统的日本女子,虽受过高等教育,言行举止方面,却不丢失日本文化传统。
最典型的是,每逢日本节日和学堂庆典,她都会穿上色彩鲜艳,样式别致的正宗日本和服,出现在公众面前。丝毫不在意人们投来惊讶的目光,以及公开或私下的种种非议。
树人学堂这三位东洋人,来中国也有些时候了,都会讲一点中国话。其中,要数教自然课的鹰野该吉,中国话说得最好,还是一口标准正宗的 “京腔”。
四川当地话,乃至自流井的本地土话土语,如果说得慢一点,他们也能听懂一些,但不大会说。
偶尔,他们会在没有学生和外人的情况下,模仿说它一两句。说完,用带点夸张的四川话,问问在场的中国同事,或彼此互问:“这样四川话,学得像不像?”
若是有人回答:“像,有点像。”
或是说:“咋子不像?像得很!”
三位东洋人,就会像小儿顽童一般,乐不可支的样子,甚至捧腹大笑。
当年四川内地自流井这些地方,尤其板仓坝这种乡下,学堂前不挨村,后不挨店,平常的日子,教员生活单调而寂寞。
课余闲时,这三位洋教师,除了在屋子里看看书,或是去琴房弹弹琴,唱几支歌解解闷外,也会走出学堂,或于山坡野地,或在乡村小道上走一走,散散步。
偶尔,逢到当地所称的 “赶场天”,三位洋教师,还会随周围赶场的乡民,沿大道步行十多二十里,去相邻的几个集镇乡场,赶赶场看看热闹。兴致来了时,也会掏点零钱,买些竹扇、竹子笔筒、民间刺绣等小玩意,或是新鲜瓜果蔬菜。
那天,三位洋教师到邻近的沙坪赶场,一进场口,立时引来好些从没见过洋人的乡民,前前后后对之围观议论。
一群乡下小儿,正在场口那坝子半坡上,仰头对着天上飞过的雁行,大声齐呼民谣:
雁鹅扯长,扯烂衣裳。回去补起,又来赶场。
一看见走进场街的三位洋教师,这些小儿,立时转过身来,望三位东洋人高声大喊:
“东洋人!东洋人!”
这群乡下小儿,又一阵风从半坡上跑下来,在三人后面追着跑叫,欢声笑语一片。有的不懂事的顽童,更是追着山根花子大喊:
“洋婆子!洋婆子!”
平时,每逢这种时候,那两男一女东洋人,多是不急不恼,并不多加理睬。有时心情好,还会善意对顽童小儿们笑一笑,既是打招呼,也是回应。
偶尔,其中最能说中国话的鹰野该吉,还会模仿四川话,对那帮顽童小儿回应两句:
“啥子叫东洋人?啥子叫洋婆子?我等是日本国人,都是亚洲人,不是啥子东洋人西洋人,更不是洋婆子。”
一群小儿们,顿时一个个乐得嘻哈打笑,追逐叫喊不停。
这天在沙坪场街上,那帮顽童小儿,一直追着三人叫喊。鹰野该吉就故意做出恐吓姿势,用模仿得不太地道的自流井当地话,对那帮顽童威吓说:
“小崽崽些,莫要乱喊!再乱喊,我等告跟你们妈老汉儿听!你们回去,谨防挨你家妈老汉儿打屁股!”
那群娃娃一听,顿时乐得哈哈大笑,随即又暴喊:
“日本人!日本人!日本婆子!”
“日本人!日本人!你那些外国花椒,麻不倒中国人!”
然后,一群娃娃在笑语欢声中一哄而散。
说到底,这帮乡村稚童小儿,虽说顽皮淘气,可心里到底还是有点怕洋人教师。万一,这些洋人当真去自己家里找大人告了状,回家后,肯定会挨妈老汉儿一顿痛打。
他们年纪虽小,也爱贪玩爱搞恶作剧,但多少也知道点,不管东洋人,还是西洋人,都是洋人。而洋人,不说家里的大人,连官府都有点怕,他等乡下人更惹不起。所以,他们搞恶作剧,并不敢太过分。
已是初冬日子。这天,天气晴好。上午,树人学堂周边,季节性弥漫在山野田间的那层薄雾,随风飘来飘去。若抬头往天上望,却依稀可望见太阳浅白的影子。午饭后,雾气开始消散,没一会儿,学堂里外竟然落满了明晃晃的阳光。
眼见天气好,下午又没什么课,两男一女三位东洋教师就相约走出学堂,去山野田间散步消闲。
三个人走出学堂,沿那条通沙坪场的大路闲走散心。此时雾气已完全消散,板仓坝一带,很是阳光明媚,
那条石板大道,三四尺宽,路边不时有竹丛掩映。三人往袁公桥方向走了一会儿,又拐入了一条田间小路。小路走完,来到一处有一片小树林的山坡。
三个人顺一条小道,往山坡上走。行至半途,其中那位理化教员冈本常次郎,首先提起话头说:
“不知两位注意到没有?学堂里面,那位神秘客人又来了。”
所谓 “神秘客人”,这一阵,一直是这三位东洋教师彼此心照不宣的一个话题。
走在前面的山根花子,回头看了冈本常次郎一眼,似有兴趣地接过话题说:
“冈本君说的那位神秘客人,我也看见了。好像是昨天夜间来的。”
说完这话,山根花子又看了看两位男同事。见他们好像都有摆谈下去的兴致,也就放心把话题继续下去。她对两人说:
“今天早间,我醒得很早。反正睡不着觉了,就早早起身。我去厨房打热水,偶然看见了那客人,正在小餐厅吃饭。”
山根花子把她当时看到的情景,兴致勃勃对两位同事做了仔细描述:
“那客人,身穿当地人说的那种毛蓝布长衫。我还看见,他脚上却是穿的一双草鞋。头上那些头发很乱,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似是走了很多远路的样子。”
“我也看见过。”
一直没说话的鹰野该吉,这时插话进来说。他对两人说:
“我是今天中午午休时,上厕所碰到的。他一看到我,先是向我点头致意。后来,他还向我问了好,出于礼貌,我也客气回应了他。让我有点吃惊的是,他居然用的是日语,而且听得出来,他日语基础很好。点头问好后,好像怕另有人看见,就匆匆走掉了。”
几个人走了几步,冈本常次郎就向两个同事问道:
“你们说,这位神秘客人,到底是何等身份?来去无踪不说,每次都弄得神神秘秘,不大敢见外人似的。”
那两个同事听了,一时没作声。山根花子想了想,就说:
“我猜想,那客人,怕是革字头。”
山根花子所说的 “革字头”,其实是借用的中国人的叫法。当时圈子内外,都把革命党匿称 “革字头”。
又走了几步,山根花子说:“很多能说日语的中国人,都是革字头。主要是,这些年轻中国人,在咱们日本留学期间,开阔了眼界,接受了许多新思想。听人说,中国各地的革命党,大多是在日本留学后,由革命党领袖孙先生派回来的。”
这时,鹰野该吉停下步子,朝山根花子反问一句:
“你是说,那神秘客人,就是他们所说的革命党?”
山根花子点点头说:“我猜就是。肯定是。”
冈本常次郎想了想,他也说:“恐怕那客人真是革命党。”
说完,冈本常次郎对两位同事,露出一种宽容理解的善意微笑。
三位日本教师,当然知道革命党是什么意思。其时,中国所称的革命党,就是指孙中山先生所领导的同盟会。
当时的日本,就是同盟会的大本营。被世人称做革命党的同盟会,正是革命党头子孙中山先生,当年亲手在日本创建起来的。
其时,几乎所有的同盟会,也就是革命党的重要领导人和骨干成员,基本上都是中国去日本的留学生。所以,山根花子才会说,“很多能说日语的,都是革字头”那番话。
当时日本社会,尤其知识分子中间,同情乃至支持中国革命党的人,不在少数。
这三位受聘来自流井树人学堂,当了一两年教员的日本教师,从内心里面说,其实也是暗中同情中国革命党的人士。
山根花子的亲哥,早年在东京帝国大学任教,他教过的中国留学生,一半以上后来都成了革命党。据说,还对其中两个中国留学生,传授过自制炸药的方法。山根花子受其亲哥的影响,一直对中国革命党存有好感和同情。
几个人那天议论评说的 “神秘客人”,就是在学堂里,人称张先生的那位。他不时从外地来树人学堂走一走。有时在学堂里住上一日两日,有时当天来当天就走。行踪不定,来去匆匆,给外人的印象,也有点神秘。
整个学堂里面,只有校董王作甘一个人,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这位所谓的 “张先生”,就是辛亥革命运动中,大名鼎鼎的革命元勋熊克武。
那天,三个东洋教师还真猜对了。熊克武本来就是一个革命党。而且,他不是一般的革命党,还是一个 “革命党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