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井保路风云

神秘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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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作甘一个人在办公室思索片刻,为稳妥起见,他让校工把学堂里负责行政事务的刘管事,叫到办公室里来。

刘管事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却精明能干,善于应酬。平时协助王作甘处理一些行政事务,以及接待应酬方面的事情,办事比较有头脑,显得老练稳妥。

王作甘吩咐刘管事,先到门房那里去看看。若陌生男子真是个送信者,就接待一下。然后对这人说,“学堂主事的有事外出了,不在学堂里面”。有什么信,交给他刘管事就是了。

没一会儿,刘管事就回来了,果然带来一封信。

王作甘拿过来看了看,所谓 “紧要信件”,其实就是一张便条,写在一张极窄小的勾边纸上。当然,这便条,仍装在一个普通信封里。

王作甘打开那一勾边纸仔细看,上面写着以下两行字:

作甘仁兄:现运到后膛枪四十支,请你速来袁公桥。克武×月×日。

王作甘一看,大吃一惊。连忙问:“这送信男子,现在在哪里?”

刘管事说:“我让他待在门房那里,等候回音。”

王作甘想了想,即吩咐刘管事说:“你先带他到饭厅吃饭,你须一直陪着他,好生招待一下。”

停了一会儿,又说:“至于回音的事,等一下再说吧。”

刘管事懂得了王作甘的意思,当即表示照办,转身出门应付去了。

王作甘自己在办公室,关起门一阵紧张思索,认真考虑这事的由头背景,以及目前自己该如何处置。

当然,王作甘当时一眼即认出,便条上写的那些字,根本不是熊克武的字迹,是有人刻意模仿的。而且,熊克武眼下藏身在树人学堂的客房里,他人在身边,有什么话,当即可对自己说,哪里还会写什么 “紧要信件”?

更为荒唐的是,字条上甚至还说什么,“运到后膛枪四十支”?

自己非他们革命党成员,也从不过问他们那些内部秘事,熊克武哪里会运什么枪给我?况且,倘若真有这事,他怎么不亲自对我说?

显然,是有人在暗中设诡计,想引我去上钩。莫非,官府衙门那些人,已侦知熊克武踪迹,认定他正藏身在树人学堂里?这伙人是不是想搞个引蛇出洞的阴谋,趁机来个一网打尽?

王作甘想到这里,背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他深感一张网正向他张开,危险在即。

却说学堂外边山坡上,三位洋教师,一直驻足朝袁公桥那边张望,心里正不免有些疑惑。三人正看着疑惑着,走在前面的山根花子,突然停下步子,带点吃惊地叫起来:

“我想起来了,那枣红马,是富顺县衙王知县的马。一定是!去年那次王知县到学堂视察,骑的就是这匹马。我记得很清楚。”

“王知县到这里来,又不进学堂,他这是为什么?”鹰野该吉朝冈本常次郎发问说。

“是不是为学堂里面那位神秘客人而来的?”冈本常次郎说。

“肯定是,一定是!”山根花子有点激动,也有点惊慌地叫起来,“不好,他们是想抓他!所以埋伏在这里。”

三个人站在那里,正犹豫时,山根花子带决断地对两人说:

“不行,得回学堂去向王主事报信,叫他让那客人赶快逃走!”

说罢,她毅然决然转身就走。事不宜迟,鹰野该吉和冈本常次郎也跟在她后面朝学堂急走。

三个东洋教师赶回树人学堂,又急匆匆叩门进了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见王作甘主事正独自在办公室,一边喝茶,一边似乎思索什么。

见三名日本教员突然一齐来找他,王作甘略微显出惊讶之色。平时,日本教员不经事先联系或通报,是不会来校长办公室的。

“不好意思,未事先通报,就来打扰主事先生了,请多多原谅。”冈本常次郎等三人,朝王作甘例行施礼问候。

王作甘赶忙起身,请三人在椅子上坐下。又想出门招呼校工杂役,来为三名日本教员泡茶,却被他们拦住了。

“主事先生,不必麻烦了,我们有急事相告,只说几句话就走。”鹰野该吉客气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一边的山根花子,有点急迫地抢先说,“刚才我们出学堂散步,在袁公桥那里,发现有一匹马,一匹枣红马,我记得好像是富顺县王知县的马。另外,树林子里面还藏着一些人。真是奇怪得很呐。”

王作甘听了,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但他当着几位日本教员的面,不好做什么表示。

“我们怕这事于这间学堂和主事先生,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冈本常次郎想了想,带点审慎地提醒说,“我们就回来向王主事打个招呼。请主事先生务必多加小心才好。”

冈本常次郎等三名日本教员的报信,让王作甘更加相信,他刚才的判断是准确的。这肯定是官府针对他和树人学堂布下了什么阴谋,而背后目标,恐怕仍是被官府认定为革命党头子的熊克武。不过,此时的王作甘,仍显得很冷静。

他首先谢了三位日本教员。鉴于身份所在,事情又很敏感,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沉静地对他们说:“请放心,我会把事情处理好。”

三位日本教员见报信目的已经达到,彼此望了望,满意而去。

待三人走后,王作甘个人在办公室踱了几步,此时他已完全冷静下来。思索一阵,他很快寻得了处置办法。他当即出门,让人将学堂里人称三伯的校工唤来。

三伯正在自己工具房里,修理学堂那些弄坏的桌子板凳,干得仔细认真。听说是王作甘有事叫他,就丢下那些待修桌凳,匆匆赶到校长办公室。

三伯姓周,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也没读过啥书,却面相憨厚,为人实在。他是王家一个族人的远房亲戚,被介绍来树人学堂当校工的。在学堂里弄点勤杂跑腿这些事。他在乡下干过一阵木匠活,有空就自家弄些工具,为学堂修理那些弄坏的桌椅板凳。

三伯当校工三年多,一向办事可靠,又有族人亲戚这层关系,就很得王作甘信任。每有什么重要的,或涉及机密一点的事情,王作甘都会交给他办。而且迄今为止,三伯所办的各样事情,没出一点差错。

一进办公室,三伯见校董兼主事王作甘一脸肃穆,平时的沉稳面色中,略有焦虑状,他就猜想,今日里,一定有什么重事儿,要交给自己去办。

果然,坐在办公桌后面座位上的王校董,端起桌上茶碗,轻轻喝了一口茶,才抬眼望望三伯,开口说,今儿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去办。

三伯习惯性地应了一声,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也明白了。

王作甘神情郑重地对三伯交代说,要他丢下手中事情,马上将现今住在学堂客房里,那位叫张先生的客人,护送去大安寨公馆里面去。还要他对公馆那边的人说好,安排张先生在公馆小住几天。

当时,王家在大安寨有一处豪华公馆,是当年王三畏堂祖辈留下来的。公馆是个典型的中式四合大院,无论建筑,也无论庭园,皆设计考究,风格典雅。虽历经数十年风雨,处处显出陈旧模样,但那阔大布局,恢宏气象,在大安寨各色公馆中,仍属上乘。

王作甘从日本留学归来后,接过了掌管三畏堂祖业的重担,把家也安在了这里。不过,有留学经历的王作甘,对祖辈留下的那份明显呈下坡路走势的实业,已经没有多大兴趣,更无热情和信心去挽救它。

相反,他从日本的后来崛起中受到启示,决心走教育救国的路子。这才有了他不顾族人的反对之声,坚持倾巨资创办了板仓坝王氏树人学堂。

办起树人学堂后,王作甘的主要心思和精力都用在学堂的教学和管理上,井灶制盐那些传统祖业交给了家族其他人经营管理,他自己很少过问。

因之,王作甘多数时间,都一个人住在板仓坝这边。除了寒暑假回公馆度假,以及节假日或家族里的一些重要日子,他回家里待两三天,一般时间他难得上寨一次。

这时,王作甘想到,最稳妥保险的做法,就是将熊克武送到大安寨自己家里,暂时安置下来。

眼下,只有家里最保险,也最可靠。将这阵风头躲过后,视各方情形再作打算。

王作甘对站在面前的三伯交代说:“走时,你和张先生不可走大路,要找小路走,尽量避开外人注意。”

三伯应了一声,点点头,说:“我知道。”

王作甘又嘱咐道:“一定要谨慎小心。不要让外人看见不说,一路上,也不能走漏风声,让外人知道。”

三伯又应一声,说:“我知道。”

王作甘想想,还说:“还要告诉公馆里的人,任何人都不要把张先生暂住公馆的事,拿到外边去说。”

三伯还是应一声:“我知道。”

王作甘又说:“将客人安顿好之后,不管时间再晚,你都得赶回板仓坝来,向我报告一切。你听清没有?”

王作甘把这些事一一交代完毕,三伯这次没仅仅说个 “我知道”,而是说了句:“校董放心,这些事我会办好。”转身领命而去。

让三伯将熊克武护送走后,王作甘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刚揭开茶碗盖,喝了两口茶水,刘管事就进门来了。

刘管事向王作甘报告说,送信的那陌生男子,现在吃完饭,正安排在会客室喝茶抽烟待着,自己就进来请示打发处置方案。

既然三伯已将熊克武送走,王作甘这时已无后顾之忧了。他心里面放宽了,胆识也出来了,觉得不能就此不明不白吃个哑巴亏,也要给那个老奸巨猾的知县王琰一点颜色看看。哪怕他就此恼怒了,要带人进学堂来搜一搜,也弄不出什么名堂,找不出任何证据。

这样一想,王作甘心头的主意也就来了。他转身在办公桌上,把那张小勾边纸便条,仍旧装回那个信封里。然后取支毛笔,匆匆在那信封上,写下一行小字:

本人从不认识这个叫克武的人,此信退回原写信人。作甘×月×日。

写过,王作甘把那信封交给刘管事,说:“你转去对那送信男子说,学堂主事刚才已经回学堂来了。看了这信,说他并不认识这个叫克武的人,让原信退回。”

刘管事接过那信封,转身要走,王作甘又把他叫转来,交代说:“你另外拿几文铜钱,打发那送信男子,叫他今后也不要再送这种信来了。”

刘管事回会客室,照王作甘吩咐,把那送信男子打发走。

王作甘安排三伯将熊克武送走后,他又在那里认真思索一阵。为防意外儿,过了一会儿,他也出后门,从小路出走。

知县王琰亲自带着一班捕快兵勇,一直在袁公桥那里守候。过了好些时候,才见到送信男子交来的回信。他拿过回信,看了又看,不觉眉头深皱。从回信中,王琰方知道对方不上钩,顿觉气泄。

王琰这才知晓,王作甘虽说是一介书生,也不是那么头脑简单,轻易好骗的。眼下,对方不肯上钩,他处心积虑设下的圈套,也难以实现,看来又是白忙一阵了。

但王琰仍不死心,他又将送信男子,唤过来仔细询问。

王作甘此前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人的真实身份,正是县衙捕房的一个密探。他化装成一名当地送信人,进入树人学堂后,无论是在门厅等候,还是刘管事陪他在饭厅用餐,以及饭后在会客室喝茶抽烟一个人待着,他一直在暗中注意观察,打探学堂的各方动静。

不过,就他一路所见,学堂里面,似乎未见什么异常情况。

这捕房探子,把送信详细经过,以及学堂的各种所见,原原本本向王琰汇报了。又摸出刘管事打发他的那几文铜钱,拿给王琰看。也说了学堂王主事让刘管事转达给他的,“叫他今后也不要再送这种信来了”那番话。

王琰听后,细小的眼珠子转了几转,一时没作声,心里却好生狐疑。思忖片刻,他挥挥手,让那捕房密探退下。又发话道,学堂打发探子的几文铜钱,也让他自个揣荷包去了,不必交公。

这时,有手下亲信县衙门朱师爷,走过来低声向王琰建言说:

“大人,在下倒有个主意,不知可行否,此刻说出来供大人定夺。这就是,此番既然来了一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带人去学堂里面,借故搜它一搜。哪怕抓不到官府通缉追捕的那个革命党头子,或许能查获一点什么证据,也算不冤枉走这一趟。”

见王琰转着眼珠子没作声,朱师爷又进言说:“大人,常言道,雁过留声,人过留迹。若是那革命党头子,真在这树人学堂里躲过待过,甚至私下谋划过革命党那些非法事情,在下认为,只要认真查找,也不难找到一些相关证据和线索。况且,借此机会,向树人学堂王主事那些人敲打敲打,意在敲山震虎。借用此举,给学堂那些人一个警示,让他等于今后在革命党事情上,有所收敛甚至转弯,于朝廷也是好事情。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王琰听了朱师爷这番进言,眼珠子一直转动不停,却始终没有作声。朱师爷看王琰那神色,知道他有所顾虑,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被王琰一个手势制止了。

出乎朱师爷所料,王琰小眼珠子转了几转,回头向带队设伏的衙门总捕头,以及一名带队的清兵 “绿营”哨官,下了全部撤退,当即打道返回县城的命令。

朱师爷的猜想不错,王琰迟疑再三,不敢动作,其心内的确是有所顾虑的。

主要有两点:一是,王作甘毕竟是当地有名望的乡绅士子,又有留学经历,各方故旧同学很多。况且,这自流井树人学堂,是在川省都有很大名气的新式学堂,省督都知晓。在没确凿证据之前,贸然带衙门捕快兵勇入内搜查,真正搜到了什么还好说,万一什么都没搜到,反而被对方抓住弄成事端,这可就难收场了。

二是,这树人学堂里面,聘有几名洋教师。刚才有捕快兵勇也看见那几个东洋教师在小路上散步,不知为什么又停下来,最后返回学堂里面去了。万一在搜查中,这些洋人突然借故发难,生出些什么事情来,那就麻烦了。最怕是,几名洋教师,万一再要把事情闹大,去惊动该国领事馆,闹成一个“外交事件”,那他王琰的麻烦就大了。朝廷一旦追罪下来,省督要保他也保不住。丢官去职事小,弄不好,进大狱流放充军,那才不值。

所以,这天王琰眼看张网设伏的企图未能得逞,又见天色渐晚,只好认输收场。一行兵马无功而返,打道回了县城。

王琰这次设计缉捕革命党头子熊克武的计划,虽说没有成功,但他在富顺县境内查办搜捕革命党,可谓不遗余力。省上那些一贯仇视革命党的顽固派官员,自然看在眼里。

不久,王琰果然获得了升官的机会,从富顺县令任上,升迁至位置关键的成都县衙任知县。

再以后的辛亥年,“保路运动”闹起,风潮席卷全川,影响波及全国。清廷慌忙调派有 “赵屠户”之称的强势人物赵尔丰,接任四川总督。一向对革命党持强硬态度的王琰,深得赵尔丰赏识信任,成了赵的左右手。几个月后,在赵尔丰制造那场在省城 “开红山”的 “督府血案”中,王琰亦起了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