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盐业一直在国计民生中占重要地位。盐税收入,又是历朝历代国库中的重要财源。自流井的井盐产业在全川崛起后,自流井在全省的经济地位日渐重要。因此,清朝从康熙二十五年 (1686)起,就在自流井设立了 “塘汛”,以及 “总衙署”这两个官方机构,管理盐场,以确保盐税收入。
不久,即组建安定营部队,驻防自流井,专事保卫盐场井灶,确保盐税,兼查缉私盐等。安定营属地方正式驻军,但与清廷绿营军队的职责有所不同。
雍正八年 (1730)富顺县正式在自流井设县丞署,即民间称的分县衙门,掌管盐务,后来也兼管地方事务。安定营也由分县衙门代管。
那时,朝廷国库空虚,一时无力拨款为安定营修建新营房。在自流井分县衙门安排下,将兵营设在荒废的海潮寺。
其后安定营规模扩大,兵勇增多,又将邻近的海潮井地盘侵占,一并做了安定营营房。原先海潮井的井口平坝及车房,被平整出来,做了安定营的操场。其余工棚、库房、灶房,一律改建为兵勇住房。加上原海潮寺地盘,四周用围墙一围,就成了一座可容纳几百兵勇的大兵营。
安定营实力增强,建制扩大后,逐渐脱离了分县衙门管辖,而是直接听命于省督及盐道衙门。安定营这个机构,这块地盘,也成了地方官府管不了的法外之地。
安定营官兵,经常在地方生事,而地方官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地方民众饱受侵扰欺凌,却有冤无处诉,敢怒不敢言。直到有一天,这安定营官兵,与地方上李门武馆发生冲突,酿成大事端,着着实实栽了一个大跟斗。
李门武馆与官府安定营的这次冲突较量,起于安定营兵勇的一次调戏民女事件。
这天,李松海正在李门武馆里面,带着几个弟子,在内院习练梅花桩功夫。突然,几个手下弟子,慌慌张张跑进来报信:
“师父,不好了!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小事的,有话好好说。”
李松海瞪他一眼,他最见不得手下弟子有一点事就惊慌失措,沉不住气的样子。
稍停,又补充一句:“天大的事,也有师父来顶着。”
“师父,真的是大事。”那弟子仍惴惴不安的样子,报告说,“陆大师兄和陈老幺,都被抓到安定营里面去了!”
另一徒弟满脸惊惶补充道:“这是刚刚的事!都是五花大绑捆起走的,还挨了打!”
李松海这才吃了一惊。他知晓,安定营官兵,差不多人人如虎狼一般凶狠,凡抓到安定营里面去的人,都会吃大苦头,如常言所说,不死也会脱层皮。
细问之下方才知道,午饭之后,武馆徒弟陈老幺,因为其表妹被调戏的事,在路边井半坡上,与安定营两个兵勇发生了冲突。
陈老幺有个表妹,就在路边井坡上住家。这个表妹,年方十六七岁,长得一副清纯样子,经常到河边洗衣淘菜。其小家碧玉模样,很令路人注目。
安定营军营驻在海潮寺,其军官也好,兵勇也好,要过河去釜溪河东岸的闹市区街,必经路边井半坡这条小道。
有时,在河边或半道上遇见了陈老幺那表妹,有些安定营兵勇,就会色眯眯盯住小女子,猛看一阵不说,还说些挑逗话语。有个别胆大妄为的,甚至还动手动脚,调戏一番。
每到这时,陈老幺表妹就满脸通红,低着头慌慌张张躲开。其家人知晓后,也无可奈何,只能告诫她自己当心些。因为自流井市民都知道,安定营兵勇素来军纪不好,平时多有劣迹,调戏甚至侮辱民女的事,也时有发生。而分县衙门为首的地方官,畏安定营势力,往往不作理会。
有一天,陈老幺在表妹家做客,偶然闻听此事,当即大怒。乘着一点酒兴,陈老幺当场恨恨出言道:
“安定营这帮烂丘八,都不是个东西!哪天让老子碰上了,非拿点苦头给那些丘八吃不可,也让他们知晓咱武馆李家拳的厉害!”
又回头对表妹说:“表妹,哪天你指给哥子看看。我倒要看一看,是哪些烂丘八在生事?老子要让他有去无回!”
表妹一家人,都只当陈老幺在说酒话,说过之后,酒兴过了也就完事了。就是他表妹本人,也没把这事这话当真。
没想,不出两个月,陈老幺果然为此话此事,与安定营两个兵勇,生了事情。而且生出的,是震动自流井里外的一件大事。
这天中午,陈老幺约上大师兄陆谊成,去釜溪河对岸芦厂坝的河街吃小馆。
清末,自流井上桥至新街口子那一段河滩,小地名叫 “芦厂坝”。其得名,在于那一段河岸原先多是长满芦苇的石滩坝子。此后,这地方又陆续建了井灶,河坝之上,除一些民居外,其间又有小桥井、石缸井、同兴井等盐井厂房。故当地人取名时,将两者结合起来,其 “芦苇”与 “厂房”各取一字,将那一带河岸,取名为 “芦厂坝”。
当年芦厂坝河街一带,开有好几家牛肉小馆,弄出的烧牛肉、五香卤牛肉、凉拌牛肉等下酒菜,味道都不错,价钱也实惠。这种牛肉小馆,很受底层民众欢迎。
陆谊成是李松海的大徒弟,人称 “大师兄”。在李松海一众徒弟中,陆谊成年龄最长,辈分也最高。大师兄很受李松海信任,亦受陈老幺这些新来武馆的小辈敬重。
陈老幺这天要请陆大师兄,下馆子喝酒吃烧牛肉,也是希望大师兄今后在馆长李松海面前,能够关照关照,美言他几句。
这天,两人吃了一大碗白萝卜烧牛肉,一盘麻辣味很重的凉拌牛杂碎,喝了半斤高粱酒。陈老幺和陆谊成,都不是善饮之人,半斤高粱酒下肚,两人多少带点醉意。
饭后,两个人从上桥过了釜溪河,顺着路边井那条小道,边走边说话,慢慢往坡上走,要翻坡回武馆。
两人刚走过一小坡,就听半坡拐弯处,有年轻女子哭喊呼唤声,以及两个男人的调笑嬉闹声。陈老幺侧耳一听,那女子哭喊声似乎有些耳熟,脚下就加快了步子。
赶上前一看,两个安定营兵勇,正拦住一女子肆意调戏,并欲往坡上树林里拉扯。年轻女子拼死挣扎,一面大声哭喊呼救。
陈老幺一眼就看到,那哭喊挣扎的女子,正是自己表妹。陈老幺当即血冲脑门,怒从心起。他几步赶上去,对准正拉扯表妹那兵勇,当头就打了两拳。又飞起一脚,往那兵勇身上踢去,口里骂道:
“你好个烂丘八!竟然当街拦劫调戏民女,该当何罪?你知不知道,这是老子表妹,你敢太岁头上动土,老子今日要让你尝尝李家拳滋味!”
另一兵勇见势不妙,拔出身上腰刀,就想朝陈老幺身上砍。旁边大师兄陆谊成,跃身飞出一脚,将那小子踢倒。两个兵勇连吃几下拳脚,这才明白,今天碰到了 “硬火”。两人不敢再打,爬起来,就转身往坡顶上跑,口里叫骂不停。
陈老幺不解恨,追了几步追不上,又恨恨骂了几句才罢休。
陈老幺和大师兄,当即将惊魂未定的表妹,一路护送回家。之后,正想从小道返回武馆,哪知,刚拐了个弯,就碰上一大队安定营士兵,气势汹汹迎面而来。
这伙兵勇,持刀带棍不说,有几个还手持五子快枪,带队的是一位麻脸哨长。
“就是这两个打了我们!”先前被打的那两个兵勇,上前指认说。
麻子哨长一脸横肉,恶狠狠盯了陈老幺和大师兄一眼,回头发话道:
“还不快点跟老子拿下!都绑起来!”
陈老幺和陆谊成,当即被一帮兵勇团团围住。两人自然不肯示弱,分别亮出了武功招式,打算恶斗一场。哪知刚一出手,麻脸哨长一个口令,持刀兵勇闪开,几支五子快枪抵近对准了两人,持枪兵勇已半跪做出射击姿势。
陈老幺和陆谊成还要打,持枪兵勇朝天开了两枪。再打,五子快枪对准两人各开一枪。陈老幺肩膀中枪,陆谊成伤了大腿。
两人倒地后遭兵勇五花大绑,又打又踢,直接送到海潮寺营房内关押。
听完手下人讲的经过,李松海深感忧虑。除了对他两人被弄进安定营,定有一番苦头好吃的顾虑外,李松海还有深层担心。他心里思忖,对方会不会以此事为发端,于李门武馆引出另外一些麻烦。这正是他的忧虑所在。
在室内走了几圈,李松海对手下人吩咐:“快点去请赵老师,打个滑竿去接,请他马上过来。就说我这里有急事相商!”
又走了几圈,李松海跨出房门,对另外一名手下人吩咐道:“你到张家沱去跑一趟,找码头的蔡三哥。人找到后,也请他马上到我这里来。也说有急事要商量,十万火急的事。要他搞快点,速去速来!”
李门武馆上下里外人等都知道,李掌门要请的这两位的客人,不仅是武馆常客,而且与掌门大哥关系很铁。尤其那个人称蔡三爷的码头汉子蔡三,更是与李掌门有生死之交的铁哥们儿。
大约一袋烟工夫,所请的两位客人,先到了一个,因为抬滑竿的脚夫跑得快。这人就是李松海口里称的 “赵老师”,前文多次提到过的,那位外号叫赵烟杆的赵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