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明赵烟杆外号的由来,在于他无论走到哪里,那根两尺长的叶子烟杆,总是随手拿起形影不离。而且,这赵安明烟瘾极大,有时候,兴致来了,他能把那叶子烟,一杆接一杆地抽下去,不熄火。
其时人们抽烟,主要是水烟和叶子烟两种。叶子烟劲仗大,价钱又比水烟便宜,对大众烟客来讲,比较经济实惠。那些烟瘾大的 “烟哥”,抽烟往往首选叶子烟。赵烟杆这种 “老烟哥”,有时一个月要抽两三斤叶子烟。
赵安明人生得瘦小,脑袋稍扁,一双眼睛又细又小。尤其抽叶子烟时,一眼望过去,根本看不到眼珠子,还以为他是在闭眼抽烟,或是在打瞌睡。此外,赵安明一张脸上,长鼻厚嘴,尖尖下巴,长相真的有点难看。
当然,这赵师爷,也不是随便好当的,他肚子里边,还真有些学问。一次,在茶馆里喝茶闲扯,旁边有茶客半带好奇,半带嘲讽地问他:
“赵老师,有个事一直想问问你,就说你那根叶子烟杆吧,为何非得弄成两尺长呢?要说这抽烟的事,一尺长的叶子烟杆是抽,两尺长的叶子烟杆也是抽。烟还是一样的叶子烟,为啥子你那根烟杆,非得弄成两尺长才好?”
赵安明看了那人一眼,似不屑回应似的。片刻,说了一句:“古人有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一番话,说得一桌子茶客似懂不懂。赵安明说完就不再理睬对方,独自喝茶。
这事传开去,连井场上好多有识之士,都说这赵安明回应得好,肚子里还真有些学问。从此对这赵师爷也高看一眼。
另外,如古话所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身为师爷,赵安明也还有一点自家优势。虽长相难看,脑子却比较灵光。况且,他又长期处社会中下层,与三教九流,江湖人物接触多,肚皮里面,就常有一些被人称作烂点子、馊主意的东西想出来。
自流井坊间,民众习惯把这种经常出烂点子、馊主意的人,称为 “歪鼻子师爷”。
当年的自流井,在大多数民众心目中,赵安明就是一个地地道道 “歪鼻子师爷”。
不过,有传言说,赵安明有一个最大本事,即在对付常人所说的急事难事方面,他尤有长处。这在于他遇险事急事时,从不慌乱,沉得住气不说,且有急智应对。这点,在街坊地邻,熟人圈子中,赵安明就有了 “赵神仙”之誉。
据与他相交较深,见识过 “赵神仙”这番场面的人士说,每到此时,赵安明就一个人待在一边,嘴含自己那根两尺长的叶子烟杆,一对又细又小的眼睛半睁半闭,闷声不响,埋着脑壳点火抽烟。
往往一杆叶子烟抽得差不多熄火时,赵师爷的应对点子主意,大致也想出来了。若是一根叶子烟抽毕,他点子主意还没想出来,就再接上一杆叶子烟继续抽。
若还没寻到解决事情的烂点子或馊主意出来,他就再接一杆烟继续抽,直到应对主意想出来为止。如此,总可以找到合适应对之策的赵安明,就成了在自流井地界上,名声日渐响亮的 “赵诸葛” “赵烟杆”,也不算浪得虚名。
赵安明这样经历本事,有点类似当年王朗云手下头号师爷牟得荣。他自己,本该在自流井大户人家那里,谋个好去处。上次,他为太平街老米行李老板出点子解难,最后当事的几方,弄得皆大欢喜的事,在自流井坊间一度传为佳话。
后来那次,余二爷遭 “仙人跳”骗局,也是赵烟杆一个点子,让他找码头强人蔡三哥,成功把对方制服。此事在井场里外,也很为赵师爷挣了一点声誉。
无奈这赵安明,有个不容易改掉的坏毛病,就是好赌。那深入骨头的赌徒本性,并不随年岁增长而有所改变。那两回出点子所得的酬谢银子,除少部分供他吃烟吃茶,以及下馆子喝酒吃好菜外,多数都丢在赌场上了。
最过分的是那两回,赵师爷把自家薪水银子输光不甘心,还把东家商号银子也输在赌场上了。饭碗打倒不说,还差点吃官司下大狱。最后那回,是李松海拿银子补齐了赵师爷输在赌场的东家银子,赵师爷才没吃官司。
赵师爷也从此成为李松海的好哥们儿,也成了有事时请过来出点子拿主意的军师。不管李门武馆,还是李掌门私人有事,赵师爷从来都是随请随到。
这天,下了滑竿的赵安明,迈着方步,手里拿着那根长烟杆,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武馆客厅。
“哎呀,赵兄来了!里面请,里面请!”李松海见到赵安明,犹如见到救兵,一面招呼,一面带点歉意地说,“赵老师,实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有事要麻烦赵老师来此一走。”
李松海将赵烟杆请至武馆内室坐定,早有手下人上来,为其敬烟上茶。
坐在客位上的赵安明,只将那盖碗茶接过来了,缓缓放在茶几上。对下人敬上的水烟袋,他摆摆手谢绝。又朝对方亮了亮自家手中那根长叶子烟杆,说:
“不抽水烟。我抽不惯水烟那玩意儿,水烟口味寡淡,我自家有叶子烟。”
等赵安明抽了阵叶子烟,又喝了两口热茶,李松海才对他说了此番把他请到武馆来的缘由,又大致讲了陆谊成与陈老幺,如何被关进安定营的经过。
赵安明一直抽他的叶子烟,时不时又喝一口热茶水,却不发一言。
李松海看了看赵安明,又说,事情出了之后,有人对他建议过,说这事最好不要闹大。能和安定营打个和牌最好,哪怕服软道歉,甚至花点钱,只要把人弄出来就成。
李松海还对赵安明说,他也确实想过打和牌的事。其实,在现今主事这个夏营官没来自流井之前,原先李门武馆和安定营之间,关系还是不错的。安定营还来请武馆的拳术教头,专去兵营教官兵习拳。两家时有往来,关系尚好。只是夏营官接任后,才有疏远。
不过,李松海又说:“赵兄,陈老幺和大师兄这个事情,要按我过去的脾气,就这样和对方打和牌,还真有点心里不甘。今后传出去,无论在自流井坊间,还是在江湖码头,我李门武馆,可能都会被人笑话。所以要请赵兄赵老师,给帮忙出个好主意为要。”
赵安明听了这些话,仍然不做一声,只闷头抽烟。直到那杆叶子烟抽熄了火,他才转眼看李松海,沉吟着说:“李兄,我看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说不定会有大麻烦。”
没等李松海问出 “大麻烦在哪里”这句话,赵安明又说:
“事情麻烦在于,安定营那帮人,在自流井地面上,称王称霸,为非作歹搞惯了。不说一般民众,就是官府,甚至绿营官军,他等都不大放在眼里。他怎会轻易买你李门武馆的账?”
两人正说着,一个精壮汉子,走路脚下生风,大步跨进门来。一进门,汉子抱拳对两人致歉,说:“来迟了,来迟了,两位哥子请谅。”
说完,大大咧咧一笑,在旁边一把空椅子上坐下来。
来者就是张家沱码头上大名鼎鼎,人称 “蔡三爷”的蔡三。这个蔡三,对武馆掌门人李松海而言,是另一种路数的朋友。
李松海与蔡三,系同门师兄师弟。当年李玉山开创李门武馆时,蔡三和李松海两人,先后投于师祖李玉山门下。后来,两人又结 “金兰之交”。在自流井,李松海与蔡三成了关系最密切的铁哥们儿。有事时,彼此都可为对方两肋插刀。
李松海连忙一边招呼手下为之上烟献茶,一边把陆谊成与陈老幺的事说了。
蔡三一听,立时怒火中烧,说:“安定营实在欺人太甚!这帮烂人,如俗话所说,是狗咬石匠,想挨锤子了。”
骂过了,又朝李松海说:“李哥,你不要怕事,救人要紧。你先派人送帖子,让他赶快放人。若是他敢扣人不放,老子们也就来硬的。你李哥把武馆的人马召集起,我那边,张家沱码头一带,弄上个几百人容易得很。一齐约集千把人,把他安定营围了,我看他放人不放人?”
李松海知晓蔡三的脾气,听了,也没多说什么。这时,一边抽烟的赵安明,把叶子烟杆从嘴边拿开,望蔡三笑了笑,说:
“蔡哥子,果然是个敢作敢为的好汉,不怕硬火。可是,眼下事情,这安定营不怕你围。你扯起几百人也好,千把人也好,就是把他安定营围了,他生死不放人,你又能把他咋个?”
蔡三双眼一瞪,大声武气地说:“他不放人,老子就闯,闯进去,找人抢人。”又朝桌子上拍了一巴掌,恨恨地说,“他敢阻拦,老子们就开打,打他个四季花儿开!如俗话说的,这帮烂人是耗子逗猫——自己找死!”
赵安明又是一笑,看看蔡三,又看看李松海,不紧不慢地抽起叶子烟来。抽了一会儿烟,才缓缓说:
“蔡哥子,我听说,海潮寺里面这安定营,虽说只不过一两百人的队伍,不过呢,武器装备方面,却比县城驻扎的绿营还好。”
说了这话,赵安明只闷头抽烟,看李松海和蔡三都不说话,才又说:
“别的不说,单是五子快枪,就有好几十支,听说还有开花炮。真正打开来,你几百千把人,恐怕也是难有胜算。”
李松海听赵安明这样说,心想:“赵师爷说的是。真要打,武馆也好,蔡三那边的人马也好,哪里是安定营官军的对手?”
蔡三听赵安明这样说,多少冷静些了。心里再将两方实力大致估算一番,他也不再叫喊那些,要立即召集人马,把安定营围了,甚至闯进去 “打他个四季花儿开”的激愤话了。
李松海沉默片刻,又望赵安明说:“赵兄,眼下救人要紧,总是要赶紧想出一个办法,把两个兄弟救出来才好!”
赵安明一边拿起自己那根叶子烟杆,又点火抽烟。抽了两口,才点点头,说道:
“事情虽说有点麻烦,确实救人要紧。不过,依本师爷之见,这救人,也得分两步走。正如俗话所说,半夜里扯裹脚——有一条是一条。”
李松海听此言,知道他已经有了主意,当然心喜。赵安明眼望两人,说:
“这如何救人呢?我看,第一步,还是先得公事公办,找安定营放人。至于安定营放还是不放,先不管他。但这交涉一定要办。”
赵安明看看李松海,又看看蔡三,解释说:“我看十有八九,这安定营不会放人。但他不放人,总得有个答复。有了这答复,就等于证明了陆谊成陈老幺两人,确实扣在他们手里。眼下,最怕他不认账,不承认两人扣在他们手里,那才真麻烦了。”
赵安明慢条斯理抽了两口叶子烟,又说:“如何办交涉?我看,私人交涉,官府衙门交涉,都可以。当然,有官府衙门交涉最好,那是要备案的,不怕它日后不认账。”
李松海、蔡三两人,听得只是点头。赵安明又说道:
“这第二步,就是千方百计把陆谊成陈老幺两个兄弟,赶紧给救出来。至于如何救法,这倒是非要下点功夫的事。本师爷一时半刻,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说到这里,赵安明望李松海、蔡三两人一笑,带点玩笑口气说:
“须知,诸葛亮那些锦囊妙计,也是事先仔细盘算好的,不是临时打急抓。我赵师爷比起诸葛孔明,不止差了十倍百倍,容我静下心来,再抽几杆叶子烟,看能否把救人主意给你两个想出来。”
李松海当即依计而行,匆匆赶到分县衙门报案,请求官府出面交涉放人。
临出门,李松海怕自家在分县衙门关系不硬,有人微言轻之虑,又顺路拐进下牌坊李家公馆,请动长辈李玉清与他一起,打轿去了釜溪河对面的分县衙门。
自流井义字旗袍哥堂子上,李玉清是坐第二把交椅的人物,袍哥界也好,官场上也好,更说得起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