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国琛回了客厅,几个人继续喝茶。闲谈一阵,一直沉思不语的龙鸣剑,突然朝世楷先生问道:
“听国琛兄说,李兄前些年,一直在富顺中学堂当监督。我想打听一个人,不知李兄知道否?”
世楷先生完全没料到,龙鸣剑会向他打听什么人,稍有沉吟,审慎回答说:“我在富顺中学堂待过几年,那里的人与事,大致说来,应当是知道的。也不知龙兄想打听哪一位?”
“有位叫孙玉涓的,是个学生。”龙鸣剑想了想,就说出一个名字来,“不知李兄认识不认识?”
“这女学生孙玉涓,我是知道的。”世楷先生点点头,回答龙鸣剑。
“孙玉涓还是我的自流井老乡呢,”想了想,又说,“她父亲我也认识,名叫孙印渠,也是个读书人。”
曹笃这时似乎已经知晓,龙鸣剑打听孙玉涓这女学生的缘由,坐那里静心等待下文。而世楷先生这边,看龙鸣剑依旧兴趣不减的样子,似乎欲知其详,就再补充了几句:
“孙印渠一生喜欢书画刻印,后来就在自流井石塔上街,开了一家名叫三元堂的书画刻印社。我寒暑假回自流井,有时也去那店里走走。有价钱合适的,也买一件两件。我还找他刻过两方印。”
龙鸣剑就问:“这女学生,是不是还在中学堂里念书?”
世楷先生说:“应该还在中学堂。去年寒假我辞职离校那阵,孙玉涓这女生,那时还没毕业。这个学期,应是还在学堂念书。”
龙鸣剑 “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这时,曹笃就插话进来,他朝李世楷问道:
“李兄,这个孙玉涓,是不是当年在自流井,女扮男装轰轰烈烈闹出当代梁山伯与祝英台佳话的那女生?”
世楷先生点点头,说:“正是。”
稍停一会儿又说:“孙玉涓当年女扮男装进学堂读书,后来被人视为当代祝英台。”
“真有其事?”朱国琛和吴坚仲一听,也来了兴趣。
“确实真有其事。”世楷先生说,“这事我向她父亲当面问过。另外,就是民心雷兄,也向我仔细讲过。”
世楷先生喝口茶,又说:“雷兄与她父亲,早年就是好友。雷兄了解的内情,比我更多,其间真的颇多曲折。雷兄还向我说,这段女扮男装,进而演绎成当代梁祝佳话,拿来做篇小说,或写一出折子戏,也足够了。”
世楷先生这里说的雷兄,即雷民心。雷民心与其兄雷铁崖,都是世楷先生当年在自流井炳文书院的同学。
“哎呀,你李兄今日有闲,干脆就原原本本把故事讲出来,”曹笃和吴坚仲都朝世楷先生说道,“让大伙听听多好。”
世楷先生往龙鸣剑那边望,龙鸣剑虽说神色泰然,脸上似乎也有欲听详情的样子。
其实,从知道龙鸣剑是打听孙玉涓,世楷先生就猜到,他是为那段现代梁祝佳话的事。不过,世楷先生有点想不明白的是,已是职业革命家的龙兄,眼下为何突然对此有了过问的兴趣?
他也知道,龙鸣剑肯定不是那种喜欢闲聊八卦,乃至对男女私情之类会特别感兴趣的人。他今天突然打听孙玉涓,可能另有缘由。
世楷先生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却一时猜不明白。又想到,反正今天来这里是生客,坐了这么些时候,自己也没说什么话,不妨讲讲也好。
“这事,要从孙玉涓的父亲——孙印渠先生讲起。”
世楷先生在众人注视下,开口讲道:“孙印渠先生古文很好,在自流井当地有些名气。当时盐商在王三畏堂位于珍珠寺的宝善祠堂,办了一家珍珠山书院,孙的家宅,正好也在附近。书院知道孙印渠古文功底好,就聘他去书院做教习,专讲 《古文观止》。”
世楷先生喝了口茶说:“如果不是有父亲当教习这事,便不会有后来那许多故事。”
原来,孙玉涓是独女,从小长得聪明伶俐,招人喜爱,被孙家视为掌上明珠。虽是女子,毕竟书香人家,从小教她识字,也读点古诗词。孙玉涓到四岁时,就不满足在家里识字读诗词了,她想上书院读书。可旧时的书院,与今日新式学堂是不一样的,女孩儿不能进去读书。
孙玉涓这女孩,不仅聪明,还早慧。她年龄虽小,却从戏文及大人摆谈的民间故事中,知道了祝英台女扮男装上学堂的故事。有一天,她突发奇想,就恳求父亲,让她也像祝英台那样,女扮男装进书院读书。家中大人先是被她这种大胆想法,给吓住了。才小小四岁年纪,又是女孩儿,居然有如此奇思异想。当然不许。但小玉涓不罢休,天天苦求力争,并有自己一套道理。
孙印渠毕竟爱女心切,小玉涓多恳求几次,他就心软了。又想,书院就在家门口,况且,自家又在书院做教习,多有照顾,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最终,就答应下来。
他对玉涓说:“女孩儿,多读点书也是有用。要读,就去珍珠山书院读吧。我正在那里教课,方便照料。去其他地方可不行。”
“珍珠山书院就珍珠山书院吧。我反正只要是正规书院就行了。”
小玉涓见父亲答应让她女扮男装上学堂,欢喜得不得了。如何扮成男儿装,如何学男孩说话的腔调语言,如何在行为动作上,尽量模仿男孩,除掉女孩儿气质,她花了不少心思。她曾经照着镜子反复改装,反复训练模仿。几经努力,小玉涓衣装打扮,言行举止,真有几分男孩气了,连家人也不容易瞧出破绽。
这样,年仅几岁的小玉涓,果真女扮男装,成了珍珠山书院的一名学生。转眼两年过去,女扮男装的孙玉涓,因天真活泼,善解人意,在书院里成了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学生。
那时,书院学生之间,流行 “结义”,即所谓结 “金兰之交”,又称 “兰交”。孙玉涓就读期间,一共同珍珠山书院八位同学,结了 “兰交”。
“与孙玉涓结了兰交那八位同学,”曹笃突然插话向世楷先生问道,“其中是不是有个叫喻培伦的?”
世楷先生朝曹笃点头回应说:“正是。有培伦喻君。而且,与孙玉涓演绎一段当代梁祝佳话的,也正是他喻培伦。”
“看来,这事情就更有听头了呀!原来男主角是喻培伦啊?听人说,这喻兄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朱国琛和吴坚仲听了,也感叹起来,“世楷兄,你快讲快讲,我等一心要听下回分解。”
世楷先生这时才突然意识到,刚才龙兄想打听孙玉涓的事,恐怕真正原因,是在这个喻培伦身上。
这样想着,他就把当初从雷民心那里听说的,孙玉涓与喻培伦那段当代梁祝佳话,尽量讲得详细一点。
世楷先生说,当年与孙玉涓结了 “兰交”那八位同学,除了喻培伦,还有肖欲辉、郑伯言等。其中,孙玉涓年龄最小,大家不知道她其实是个女孩儿,就称她为 “幺弟”,处处爱护她,照顾她。
喻培伦本是自流井邻近的内江人。他父亲原是湖北宜昌督办盐务的小官员,因看不惯官场腐败,愤而辞职归乡。后来打拼多年,做了自流井盐场上一个灶户 (盐商小老板)。
喻父有两个夫人,一个在内江,一个在自流井。喻培伦先在内江读书,后随生母同来自流井,住在大坟堡 “长灶房”,就读于珍珠山书院,成了孙玉涓的同学。
读书期间,喜助人为乐,有大哥风范的喻培伦,对孙玉涓这个 “幺弟”,爱护照顾有加。因年龄小,孙玉涓在古文、诗词、书法上遇到困难,喻培伦总是以大哥的姿态,耐心予以帮助指点。在结了 “兰交”的同学中,两人特别亲近,交情最好。
一晃几年过去,孙玉涓到了十四岁年龄,学业方面大有长进,女扮男装的她,看上去又一表人才。于是,她和父亲当初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竟然有人家上门提亲,要把自家的女儿,许配于她。
这事,给孙家出了个天大难题。那一阵,晚间孙印渠总是辗转难眠,个人左思右想反复考虑,最终,拿定了让孙玉涓恢复女儿身的决定。毕竟,自古有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玉涓已到十四岁年纪,也该谈婚论嫁选人家出阁了。
第二天,孙印渠把玉涓叫来,谈了自己的想法,说:“涓儿呀,日后你还是改回来换女装吧。不然,再有女儿人家来提亲求婚,叫为父怎么办?”
其实,女大十八变,已长成少女的孙玉涓,自己也时常在考虑日后的婚嫁问题。只是碍于女儿的害羞心理,自己不便启齿。所以,父亲找她一说,她就点头答应了。
从此,女扮男装多年的孙玉涓,在书院公开了自己的女儿身。改装后,孙玉涓更显得亭亭玉立,身姿不凡,招人喜爱。一众同学大为惊讶之余,又顿生爱慕之心。
其中最突出最近水楼台的,就是曾经的大哥喻培伦。喻培伦本来就与孙玉涓过从甚密,交情最深。他首先向孙玉涓倾诉了自己的爱慕之情。孙玉涓通过多年的接触交往,也喜欢这个大哥哥。两人就此山盟海誓,私订了终身。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变化,却不像两个年轻恋人想得那么简单。孙玉涓女儿身公开后,与之结了 “兰交”的其他七位同学,对她也多有爱慕之情,纷纷让父母或媒人上孙家求亲。这下,其父亲才真正作难了。到底让爱女玉涓花落谁家?孙印渠一连苦思数天,最终仍未得到好的主意。他深知,若许给其中一家,必然会得罪另外几家,而女儿,只有玉涓一个。这可如何是好?
这天下午,在三元堂书画社,孙印渠闷坐在店堂里,连平时喜欢的治印,也打不起精神去弄。闲闲刻了几刀,就再无心思去打整下去了。他微微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店员说了句:“店里事情你先照看着,我到灯杆坝茶馆喝茶去。若有急事,可到茶馆那边来找我。”说完,就出了店门往坡上走。
石塔上街本身与灯杆坝相连,一路缓坡把这条街走过,就是灯杆坝。
等晚间孙印渠喝了茶回来,家人和店员,都发现他脸上的气色好多了。原来,在茶馆里,他碰到一个熟人,那人知晓了孙印渠的难处,轻轻一句话,就把困扰烦恼了他几天的难题,给破解了。
那熟人正是人称赵烟杆的赵安明。这天在茶馆里,他看孙印渠喝茶时,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就知道他有心事。两人曾经是住得不远的街坊邻居,本来就很熟。几经过问,孙印渠到底把自己这几天的难处,对赵烟杆讲出来了。
赵烟杆笑了笑,稍有思索,就对他开口道:
“孙老师,你是知道我的,平时我给人出个啥子点子主意,是要得点茶水费的。不过你我老街坊邻居老熟人了,这回我给你出个主意,解你难处心事,茶水费啥子的就算了。你就是拿给我,我也不好意思要。干脆这样子,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要是觉得不错,你办我赵某一个小招待就是了。”
孙印渠一听,赶紧抱拳施礼,连声称谢。又说:“赵师爷话说到哪里去了,一个小招待算啥子?只要解了本人的难处,送赵师爷一点茶水费买酒喝,也是应该的。”
赵烟杆又是一笑,说:“茶水费真的免了,你拿给我,我也不敢要。”喝口茶,才说:“孙老师,你这事有啥子好难办的?在我看来,事情好办得很。”
孙印渠又是称谢,赵烟杆这才一本正经地说:
“孙老师,我给你说,哪天你在府上办一桌酒席,把来提亲那八家人,都请上门吃酒。酒席上,让他们当众拈阄。谁拈到阄,谁家就把你女子娶上门。拈到阄的,这是运气,也是天意。当众拈阄,公平合理,其他人也不好说啥子。难题岂不就解了?”
赵烟杆一番话点醒了孙印渠,心中豁然开朗。其他茶客,也说赵师爷这个主意好。这就是孙印渠那天喝了茶回来,脸上气色好多了的缘由。
那晚上,他还当真招待赵烟杆,在灯杆坝那家牛肉馆子里,吃一顿烧牛肉下酒。
他还从身上拿出点零钱,要做茶水费,送赵师爷买酒喝。赵烟杆这次倒真是没要。一是,孙印渠到底是当地有点身份的读书人 二是,那几天赵烟杆在赌场,赢多输少,荷包里不缺那点钱。
后来坊间有人评论,此是大名鼎鼎赵烟杆赵师爷,一生出得最烂的一个点子,按自流井当地言语,纯是 “馊得不能再馊的一个馊主意”。
虽然从当时效果说,他这个点子,是为左右为难的孙印渠解了近忧,但却无意中造成 “棒打鸳鸯”的实际结果,并由此造就了 “当代梁祝”的社会人生悲剧。
过了两天,孙家果然办一桌酒席,把那八位同学家长都请上门。酒过三巡,孙印渠起身敬酒致歉,讲明此意。哪知,大家对这 “拈阄”决姻缘的办法,都表示赞成。
于是当场做了八个阄子,让八家长来拈。所谓阄子,即是裁八张小方纸片,只在其中一张纸片上,写一个 “成”字,其余七张不写。再将纸片揉成纸团,当众一抛,散落在桌子上,由参与者分头去 “拈”,以定运气。这就是当时民间颇为流行的 “拈阄”。
那天在孙家拈阄的结果,是其中名叫郑伯言的家长,幸运拈到了写有“成”字的纸团,当即高兴得合不上嘴。
其余七位同学家长虽颇有失落,但又无话可说,只能怪自家运气不好。也都强作笑脸,向郑家和孙家联姻表示例行祝贺。
当晚,得知此事的孙玉涓非常不满,又相当难过。结了 “兰交”的八位同学,她最不喜欢的就是郑伯言,而今恰恰要成为她的夫君。
而她所钟情并私订终身的喻培伦,却要从此离散。孙玉涓向父亲哭诉不已,还提出逃婚、甚至抗婚的想法。她还差一点向父亲透露,她已经和喻培伦私订终身的事。
但孙印渠是传统观念的读书人,听女儿玉涓说想逃婚抗婚,他大吃一惊,脸色异常郑重且有几分严厉地对玉涓斥道:
“涓儿呀,这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你敢逃婚抗婚,这成什么体统?岂不坏了我孙家的清白家风!”
孙玉涓虽说是属于已接受了新思想的女性,但毕竟没有敢于背叛家庭,违抗父命的勇气。最后,只好遵父命与她不喜欢的郑伯言成婚了事,其时,她年仅十五岁。
当时她和父亲孙印渠万万没有想到,与郑伯言的婚姻,正是悲剧人生的开始。
孙玉涓与郑伯言订婚后,其他几位同学家长,带着失落之情,归家后纷纷为自家孩子迅速安排了亲事。均是父母包办,且有些相当草率,造成儿子的人生悲剧。比如,肖欲辉不满家中包办婚事,二十岁左右就去峨眉山出家当了和尚。江玉昆则因此卧病,没多久即早逝,临终前,还不停念着玉涓的名字。
喻培伦也在父母包办下,被迫与一素不相识女子成婚。结果,成婚没两天,喻培伦就离家出走。再后来,他同弟弟一起东渡日本留学。
而婚后的孙玉涓更为不幸,郑伯言与喻培伦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他胸无大志,不喜读书。后来,孙玉涓考上了富顺中学堂,郑伯言却无所事事,喝酒打牌,甚至出入烟花堂子寻花问柳。孙玉涓与郑伯言之间,本身志趣不投,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现今郑伯言又自甘堕落,孙玉涓多次劝说亦无济于事,真是欲哭无泪。只好把心思多放在学业上,追求人生另一种价值。
“在富顺中学堂为数不多的女学生中,像她这种成婚了还要出来读书的,更是少之又少。”世楷先生一气讲了这许多话,到这里就把话头收住了,“富顺中学堂里,人才济济,优等生很多。平心而论,孙玉涓这个女生,其天赋才气不算太好。她正是怀着一股志气,在学堂发愤读书,居然能取得中等偏上的成绩,这是很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