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关于喻培伦和孙玉涓,这段 “当代梁祝”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因为这时,吃中午饭的时间也到了。在座几位,都听得意犹未尽的样子。
曹笃和吴坚仲说:“这故事,有人来写,当真可做成一部小说。”
朱国琛说:“若是写得好,就是一部不错的言情小说。”
可世楷先生注意到,只有龙鸣剑一时没出声,那张轮廓分明又深有沧桑的瘦长脸上,再次隐隐现出一丝哀伤之色。
起身离座时,才听见龙鸣剑突然说了一句:“哪是什么言情小说?喻兄培伦的故事,哪是一部言情小说可配写述?应当是一部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的侠胆小说才配得上。喻兄就像历史上荆轲刺秦王那样的传奇人物。”
这番话,世楷先生等当时都没完全听懂。只有吴坚仲和曹笃两人,似乎略知一二。
那天中午,朱国琛带几个朋友,在九眼桥刘家鱼馆吃的那顿午饭,吃得相当尽兴。首先,店家很带点古风的待客之道,就让一众朋友大有好感。世楷先生没有想到,在省城地面上,竟然还有如此带古风的馆子。
这天几个人喝的酒,是龙鸣剑从荣县那边,给朱国琛带来的荣县老窖烧酒。是二佛寺旁边一家小酒坊,用古法烤制的高粱酒。
听朱国琛说,这酒坊的开山祖师爷,是二佛寺里的一个当家和尚。和尚本是武林出身,平时善饮,当年在峨眉山学功夫时,就跟一位来自叙州酒坊的师兄,学过一点酿酒烤酒的本事。来荣州二佛寺后,诵经读佛之余,他对当地各酒坊酒窖和水源水质做过一番考察。
又游走一些酿造寺庙酒的大寺庙,对各家寺庙酒品尝考察,多有心得。最终,当家和尚也不愿干了,脱下僧袍离了寺庙,与人合伙开了这家小酒坊。
这古法高粱酒度数高,酒劲大,但酒味醇厚,哪怕是喝醉了也不上头。朱国琛作为主人,边对在座各位劝酒,边讲了这荣县老窖烧酒的来历及其中那些典故。
几个人听得高兴,都说,这酒里面原来还有这许多故事呀,今日里更该多喝它两杯。世楷先生更是听得津津有味,心想,这又是做小说的材料,当真把这些东西记下来,日后没事做时,拿来写它一部小说去。
几个人中,曹笃和吴坚仲酒量最大,各自喝个半斤高度酒,根本不在话下。世楷先生那时的酒量,一般情形下喝二两,兴致来了,能喝个三四两。今日就属于兴致好,所以他一气喝了三两多。
朱国琛酒量最小,仅有一两多的量。龙鸣剑酒量与世楷先生差不多,平时能喝二三两。但那天他似有什么心事,仅喝了两小杯大概一两样子,就摆手不喝了。
一顿酒饭吃过,朱国琛带几个人去望江楼喝茶。龙鸣剑说他第二天要到资州罗泉井,去会一个朋友,然后再回荣县。省城这里,还有些事须办理,他就不去望江楼喝茶了。
龙鸣剑就在九眼桥头和大家分手。世楷先生注意到,分手时,龙鸣剑眉眼间带着几丝遗憾,些许忧伤,大家抱拳作别后,转身慨然而去。在世楷先生看来,龙鸣剑那抱拳动作,脸上神色,颇有一点古时的侠客之风。
世楷先生虽里里外外是个文人,其实内心深处,又多少存有一些 “侠客情结”。这可能与他小时看古书,听古戏,从小有 “侠客梦”有关。
不过当时世楷先生完全没想到的是,这回的相逢,是第一次见到龙鸣剑,却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龙鸣剑。
当时他更不会想到,几个月后,“成都血案”发生当晚,震动各方的水电报,就是在这农事实验场,就在朱国琛、曹笃和龙鸣剑三人手中创造出来。
在望江楼喝过茶,朱国琛回了农事实验场。曹笃说晚间另有朋友相约要赶时间,在城门口叫上一抬滑竿,先走了。世楷先生和吴坚仲没什么急事,两人就沿东大街一路缓行,边走边说些闲话,主要是富顺和自流井那边的人和事。
两人快分手时,吴坚仲才靠近世楷先生身边,放低声音说:“李兄,我告诉你吧,起先,龙兄要打听喻培伦和孙玉涓那段佳话,怕是和最近广州那边的事情有关。”
“广州那边的事情?”世楷先生也低声问,“啥子事情?”
“啥子事情?”吴坚仲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就拿手在颈子上一比画,更加小声说,“砍脑壳的事情。我得到的消息,同盟会四月底在广州搞了个大事情,组敢死队攻打总督衙门,死了好多人。”
走了两步,吴坚仲又说:“我猜想,那个喻培伦,说不定已经在敢死队里遭了难。你没见,先前龙兄在客厅喝茶那阵,脸上若隐若现始终有忧伤之色?中午在馆子里,酒也没大喝,菜也吃得少。龙兄一向消息灵通,他肯定知道许多内情。”
又过了几天,世楷先生才从曹笃那里,知道了广州起事的更多详情。曹笃说是他这几天,从几个同盟党人那里听来的。
曹笃对世楷先生说,这次广州起事,是同盟会总部近两年搞出来的最大一次起义行动。原本准备策划得很周密,很充分,一百多人敢死队组建,军火购买运送,几百颗炸弹制造,都是在香港搞。
喻培伦受总部所派,此前先走一步,于宣统二年 (1910)年底,去了香港。其后,在香港环摆花街上,开了家杂货铺子作掩护,秘密制造炸弹。到起义前夕,前后三个来月,喻培伦这个党人中有名的 “炸弹大王”,一共制造了三百多颗各型炸弹。
曹笃说:“这喻培伦,真是个不怕死的豪杰,攻打总督衙门那天,他不是敢死队队长,但比队长更勇敢亡命,更不怕死。冲锋时他领头冲锋,一手拿枪,胸前挂个竹筐子。”
说到这里,曹笃停下来,问世楷先生:“世楷兄,你猜那竹筐里装的是啥子?”
世楷先生摇头,说:“我哪里猜得到。”
曹笃就说:“想来你书呆子也猜不到,全是炸弹!老天爷,喻培伦装了满满一筐炸弹!喻培伦一路带头冲,一路猛甩炸弹,一直打到总督衙门后围墙那里。面对围墙,喻培伦连甩三颗炸弹,把围墙炸垮,敢死队一拥而进。清兵人少,他拿枪打 清兵人多,他就甩炸弹炸,从总督衙门后厅,一直打到前厅。”
世楷先生惊叹:“这不等于把总督衙门打下来了?”
曹笃点头,说:“最早是把总督衙门打下来了。后来,却在转攻督练公署失了利,刚冲到莲塘街口,就与清军调来的援军相遇。援军是水师,是官军精锐,人多弹药足,喻培伦等与之在街头激战三个多小时,最后弹尽援绝,敢死队大部分死伤,才失了利。”
世楷先生问:“喻培伦也战死街头,成了烈士?”
曹笃说:“还不是。若当时就战死街头,还少了几分后头的英勇壮烈与精彩。喻培伦是重伤被俘,第二天被官府当街砍头的。据说,官府想从他口中挖出同党,连夜审问。喻培伦认定一死,自称湖北王光明,其他什么都不说。”
听到这里,世楷先生哑然失笑,说:“王光明,这是四川人平时拿来开玩笑的话哇。这分明是喻兄借此戏弄审他那狗官。”
曹笃慨叹道:“对头。喻培伦被审问时,大义凛然,宁死不屈,真是条汉子。他面对一帮狗官,不仅不招,还慷慨陈词,说革命理念宗旨,说,我头可杀,革命宗旨是杀不了的。革命党人,尤其杀不了!”
曹笃又说:“还不止于此。第二天,临刑时候,喻培伦一路高呼不止:头可断,革命学说不可绝!党人可杀,革命学理不可灭!面不改色,从容赴死。其情其景,实在令观者动容。”
曹笃又向世楷先生说起一件事。他说,听有人讲,在广州起事前夕,据说喻培伦曾经返川一次,在内江老家见过父母,又专来自流井孙家,想最后见孙玉涓一次,并给她写有一封绝命书。
可惜这时孙玉涓已去富顺中学堂读书,两人没见到。因时间紧迫,他必须赶回广州,就没来得及再去富顺。
1912年民国建立后,孙中山先生以 “临时大总统”名义,发布指令,以“肇造民国元功”为由,追赠喻培伦为 “大将军”,并抚恤亲属,修建专祠。此种礼遇,可谓天下少有。
有一天下午,曹笃约世楷先生看了成都的一处城隍庙。从庙里出来,曹笃鼻子哼了一下,说:“城隍庙的地狱也好,下油锅、上刀山也好,对世间贪官污吏和恶徒,其实成了摆设。”
世楷先生说:“是成了摆设。”想了想,又说:“我想那些贪官污吏和恶徒,是不会相信因果报应的。他们只图现实作恶享福,不图来世。建造再多城隍庙,也镇不住那些贪官恶徒。”
曹笃冷笑一声,说:“自古有话,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沉默片刻,又说:“现今朝廷养下的那班贪官恶徒,城隍庙镇他们不住,我倒有办法把他们镇住。”
“你有办法?”世楷先生问他,“你有啥子办法?”
“我的办法?我的办法就是炸弹。”曹笃哼了一下,说,“只有炸弹才能把那些人镇住!眼下局面,也只有炸弹才能解决问题!”
曹笃看了世楷先生一眼,又恨恨说:“喻培伦为广州起事,制造了三百多颗炸弹。依我曹三爷意思,起码要造三千颗炸弹,甚至三万颗炸弹,才能最终解决问题。”
世楷先生抬头认真看曹笃,只见他脸上眼里,都现出一种决绝的神色。又想起那天在八宝街酒楼上,他说的 “是在提起脑袋耍”那番话,心里暗想,别看这位曹兄,如今有成都蚕桑学堂监督这种光鲜身份,平日里在省城西装革履,头戴大礼帽,手拿雪茄烟,一副风度翩翩绅士模样,其实骨子里,他依然是个热烈的革命党。而且死心塌地,舍命敢干。
这天曹笃说的 “只有炸弹才镇得住,也只有炸弹才解决问题”,这话这神色,给世楷先生印象极深。其后好长一段时间,这两句话都时不时在他脑际浮现。
两人走一阵,曹笃变了话题,他向世楷先生问起张培爵的事。曹笃问世楷先生:“李兄,我想问问你,眼下,你和列五兄还有没有书信联系?”
曹笃所称的列五兄,就是张培爵。张培爵字列五,朋友圈子中都习惯称他列五兄。曹笃知道,如今这朋友圈子中,就数世楷先生和张培爵关系最亲近,两人当年在省高等学堂同学时,是相处最好的密友。
世楷先生老老实实说,他多时没和张培爵通过信了。曹笃又问他,知不知道张列五到底在什么地方?
世楷先生回答说,实在不知。只听说,他是到重庆去了,却不知详情。
世楷先生记得,去年,他还在富顺中学堂的时候,有次回自流井老家,意外发现有封从重庆寄过来的信。一看信封上那字迹,他就认出是张培爵写来的。赶快拆开,果然就是张培爵写来的。
世楷先生告诉曹笃,张培爵这封信写得很简短,就一页八行笺,寥寥数语。主要是问候一下,问李世楷现今在哪里做事?又做些什么事?家人情况怎么样?日子过得好不好?完全就是一封家信样子。可能是他担心,这信世楷先生收不到,或是更怕落入官府手里。
最后,说他大概要在重庆的一个中学堂去做事,但没最终确定。还留了一个地址和收信人名字。是重庆沙坪坝的一个什么地方,收信人姓刘。信末署的是一个笔名。世楷先生一看,那正是张培爵笔名啊,这笔名,只有几个亲近朋友才知道。
“那你回没回信呢?”曹笃对此大感兴趣,赶忙说。
“怎么会不回信呢,”世楷先生说, “我当晚就写了封回信,第二天早饭后,我就过河到自流井正街的邮电局,按他留的重庆沙坪坝地址,以及收信人姓名,把信寄了过去。”
“有回音没有?”曹笃问。
“一直没回音。一个月后我从学堂回自流井,家里也没信来。我不死心,又照那地址和收信人,再写了封信寄去,一样石沉大海。连只言片语的回音也没有。”
曹笃不再说话了。他脸上明显露出一种失望之色,这点连世楷先生也看出来了。
“看来,我寄过去的信,列五兄可能没收到。”世楷先生说,“按他列五兄的脾气,见是我写去的信,他无论如何也会有个回音的。这点我很肯定。”
曹笃对张培爵的音讯和下落,如此关切,是有原因的。按曹笃的看法,成都这里同盟会的力量,从会员人数来讲,并不弱于其他州县。可眼下,之所以成了一盘散沙,其根本原因,在他看来,就是缺少一个可以做一方首领的人物。
曹笃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缺少领袖气质。龙鸣剑可算一个有领袖气质的人,但龙兄的着眼点,主要在家乡荣县一带,以及成都周边民团及哥老会势力里面。
在曹笃眼中,似乎只有熊克武、张培爵这样的人,是既有领袖气质,又适合在省城和重庆这些大地方充当革命党首领。时机一到,只要振臂一呼,立即从者如云,众望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