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井保路募捐现场。当日下午五时左右,一位衣着华贵的三十来岁美貌女子,打轿来到募捐处。下轿后,在随身女仆贴身护卫下,前有两个年轻男子开道,分开围挤着的人众,款款移步,来到演讲台下的募捐筐前。
现场当即轰动了。许多人踮起脚,伸长颈子观望。围观市民不免议论纷纷。
“快看,快看!那位美人是谁?莫非也是来捐款的?”
“我的老天!那是李四妹呀!自流井天字第一号美人啊!”
实在说,在当年自流井风月场中,李四妹可谓名声响亮,是被坊间称作青楼里的 “天字第一号美人”。
不仅如此,在清末的自流井,这位李四妹,又算得上一位传奇女子。其身份,其经历,颇带些传奇色彩。在自流井内外,东西井场上下,整个上层社会,不管商界、政界、军界、学界,李四妹皆有交往,甚至手眼通天,能办些别人办不到的事。
坊间还有说法,说是李四妹这位奇女子,与社会上三教九流,江湖人物,甚至被朝廷视为 “逆党”的会党人物,坊间称为革命党的同盟会人士等,都有暗中来往。
这些说法,是否为真,市民大众无从考究。但普通老百姓,却对这种种传言说法,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由此,许多年来,自流井坊间,对这位似有点神秘背景的李四妹,总是不免高看一眼。
李四妹,原名李春兰,外省人氏,有人说来自苏州,有人又说来自杭州。反正是有名苏杭女子无疑。光绪末年随父入川,居省城成都。其父在东大街闹市做点珠宝生意,小有家产,在省城地面上,也算殷实人家。李春兰系家中小女,上有二哥一姐,排行在四,人称四小姐。
李春兰从小长得聪慧伶俐,嘴巴很甜,又知书达礼,善解人意,很讨家里人及亲朋喜欢。加之性情又好,待人温和客气,给人亲切感,街坊邻居称她李四妹。十来岁已亭亭玉立,长得水灵秀气不说,又师从名家,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尤喜唐诗宋词。
富家才女,又有大家闺秀气质,本有个好出路。无奈十四岁那年,其父生意失败,面临破产。债主威逼下,不得已将李春兰卖身抵债。李四妹从此落入风尘,成青楼女子。
李四妹天生丽质,加之来自苏杭似有西施之貌,一口吴侬软语动听得很。尤其用吴侬腔唱出来那江南小曲,婉转动听,把人唱得骨头都要酥了。小女子又精琴棋书画,如此才艺俱佳的丽人,自然很快成了省城风月场的 “名角”。有见过她的省城文人,将她和那位把当朝皇帝迷得不分东西南北的宋朝京城名妓李师师相提并论。李四妹在成都青楼女子中,就获得了 “小李师师”之美名。
古时的青楼女子,其实分为两类,一类为娼,一类为妓。两类合起来,坊间俗称 “娼妓”。有些古书上,也把两类青楼女子并列一起称呼。人们就以为,娼和妓是一类,其实完全误读了。
古时青楼,对两者是有明白区分的。一般来讲, “娼”长相一般,不识字,也不会琴棋书画这些风雅玩意,只会**功夫而已。而 “妓”却大不相同,能称为 “妓”者,往往貌美如花,举止文雅,**功夫亦不差。却不仅识字,对文人颇欣赏的琴棋书画这些,皆精通,有些人甚至还造诣很高。
由此,在民间,若有人娶 “娼”为妻,往往会被世人议论纷纷,甚至遭指责 但若是有人娶了 “妓”为妻,则会被世人眼红羡慕。而且,能够有本事娶了 “妓”为妻,往往非富即贵,都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
这个李四妹当年在省城青楼女子中,不仅身为 “妓”,而且是 “名妓”,身价地位颇高。
有一年,李四妹随两个小姐妹,来 “富甲全川”的自流井一走,在井场待了些日子。那些有钱且豪气冲天的 “盐巴公爷”,对这个红遍省城风月场的“小李师师”,久慕其名,为之挥金如土。
李四妹干脆就留在了自流井,进了井场最有名的风月场所 “怡春楼”。李四妹凭其省城风月场名声,以及出众的姿色才艺,很快艺压群芳,在自流井青楼佳丽中,坐了 “第一把交椅”。
几年后,李四妹靠多年积蓄,赎身离了青楼,却没离开自流井。她在市区当年有名的陕商富豪居住区牛氏巷,置了一处豪华公馆,定居下来。公馆里,女仆、管家、厨子、轿夫、门房,一应俱全,过的是贵妇人日子。
坊间又有消息称,李四妹离了青楼,过贵妇人日子,乃是井场有位豪富盐商与她私好。但因种种原因,不便明媒正娶,只好金屋藏娇。这处豪华公馆,包括公馆里那一众女仆、管家、厨子、轿夫、门房等等,都是那位富商所赠。
另有消息称,李四妹当年之所以离开省城,定居自流井,是因为不小心得罪了省城某衙门高官。她既开初拒绝了这高官的追逐,事后也不肯轻易就范,所以躲到自流井来了。想依靠财大气粗的盐商势力,与省城那边官府的一些人抗衡。
不管这些消息是真是假,总之,李四妹这些年来,一直安安心心地在自流井定居下来了,亦成了自流井公认的 “头面人物”之一。
正是这些缘由,这天,李四妹亲临保路同志会捐款现场,引起坊间民众好大一番轰动,就是自然而然的事。
况且,李四妹虽有倾城倾国之才貌,在自流井里外名声远扬,但对井场普通民众来说,却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原因是,像怡春楼那种高档娱乐场所,除达官贵人、豪商巨富有能力进去消费外,一般市民不是能够随便进出的。可以说,有 “花心”,却没进去 “花钱”的实力,只能望洋兴叹而已。
离开青楼,李四妹平时高墙大院,深居简出,不与一般市民往来。虽时有华筵宴客,也只富商权贵等上流人士登门。偶有外出,也是女仆轿夫簇拥着,打轿而行。轿帘放下来,把轿子里外遮个严严实实,外人实在难得一窥真容。几年来,自流井大多数老百姓,对这个有 “小李师师”之称的李四妹,连一面也未见过。
这天,著名佳丽李四妹一在同志会保路募捐现场亮相,对在场的上万围观民众,所引发的震动可想而知。
“快看,快看!李四妹也来给保路同志会捐款了!”
“到底是同志会面子大,袍哥大爷都请不动的李四妹,却让保路同志会请动了!”
许多人兴奋大叫:“李四妹!果然是真的李四妹!”
有些人狂喊:“小李师师!快看!那就是小李师师!”
围观市民一边喊,一边蜂拥而上,大家都往前面挤。你推我攘,互不相让,都欲就近观看见识,这个倾城倾国的女子,到底是何样姿容风采?
顿时秩序大乱。亏得分县衙门派来维持的几个县衙捕快,用水火棍强行隔出了一条警戒线,不许围观者靠近。保路同志会方面,事先也安排了几个壮汉,于现场巡逻守护,以防捐款有失,或是弄出什么麻烦。这时都赶过来,协助县衙捕快维护秩序。几方合力,到底控制了拥挤混乱,镇住了场面。
这时,李四妹在两个女仆左右贴身护卫下,也款步来到演讲台前。起先在台上发表演讲的那位一副红黑脸膛、目光如炬的主持人吴坚仲,已得了消息,早跳下台子上前迎候。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吴坚仲一脸笑容,对李四妹客气道,“李太太不怕天热,屈步来此,令我自流井保路同志会蓬荜增辉,不胜感谢之至。”
李四妹按当时礼节,先朝对方浅浅施了一个万福,才说:
“吴先生辛苦,在下这里有礼了。”
施礼已毕,转头笑盈盈地望对方说道:
“如此大事,本是早该来的。一来是当午时天热,二是听人说会场上人多,就想缓些时辰再来。所以来得迟了些时候,请吴先生多多包涵。”
“李太太客气了。不迟不迟。”被称作吴先生的吴坚仲,也客气回应说,“我自流井保路同志会此番宗旨是,民众为四川保路大计献钱出力,一不分男女老幼,二不分先来后到。捐款不分多少,能捐就好 保路不分先后,能来就是义举。”
李四妹看了看身边,已差不多为串钱和银圆装满的两个募捐筐,又转头望望广场上那些热情喊叫着的市民大众,似有些动容。稍停,才望对方正色说道:
“我李四妹虽是女流之辈,也明白古代圣人之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个道理。眼下,你们同志会不畏艰难,立起此番保路保家义旗。如此保路大事,我李四妹定当鼎力相助才是。今日专门赶来,表表自家心意而已。”
说罢,回头向随身女仆招了招手。两个女仆当即将手中各提着的一个小皮箱,朝登记捐款的小桌上放去。打开,里面是封好放得整齐齐的一封封银圆。
“一共是六百块,都是龙洋。请吴先生着人点一点。也是小女子对保路同志会,聊表薄心而已。不成敬意,还望吴先生不要见笑才好。”
直到这时,吴坚仲的脸上多少现出点惊讶之色。实在说,尽管事先已知晓李四妹会来捐款,也知晓李四妹出手肯定不会小气,可是其一举捐出龙洋六百块的豪举,让他不觉暗地吃了一惊。心里面,也对这位风尘出身的传奇女子,多了几分认同和好感。
保路同志会的唱号者,以压抑不住的欣喜之情,当即在台上高声报出:
“牛氏巷李春兰李太太,人称 ‘李四妹’,捐龙洋六百块。收讫!”
话音未落,现场顿时轰动了。爆发的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天哪!龙洋六百块!六百块啊!”
“我的老天爷!六百块龙洋!可以置多少产业啊!”
按当时市值,六百块龙洋的确是一笔可观财富。岂止自流井小康之家,就是殷实富室,也不是可以随便拿得出六百块龙洋的。六百块龙洋,可在乡下买十来亩好田地,或在市街置一所口岸不错的店铺或公馆。
主持人吴坚仲,不免向李四妹连连称谢。李四妹也仪态大方,微笑着答礼。彼此客气了几句,李四妹即告辞。
在上万围观者的掌声、欢呼声、赞叹声中,这位倾城倾国的风情女子,依旧是面色不卑不亢,身姿轻盈,步态款款,在两个随身女仆的护卫下,离开了保路募捐现场。在正街上离得不远的一家商号门前,登上一直守候着的豪华轿子。两名轿夫当即起轿。
出身青楼的李四妹,亲自携六百块龙洋来保路募捐现场登台捐款,自此成了自流井坊间市民大众茶余酒后的谈资。
自流井保路同志会的保路募捐,整整搞了两天。如果说头天因名妓李四妹,亲自携六百龙洋来现场捐款轰动市井的话,这第二天,引起市民轰动的,却是一对小道姑。
这对小道姑,来自釜溪河对岸一对山山脚下,那座名叫燃灯寺的寺庙。两个道姑,一个法号叫慧明,一个法号叫慧聪,年龄都在十六七岁样子。
两道姑虽一身灰色道袍裹身,灰色道帽束发遮头,足穿青色布鞋,浑身上下,素净得不能再素净。但毕竟年方二八,豆蔻年华,那青春少女的身姿风采,也不是那一身灰色道袍道帽,可以遮挡得住的。
况且,慧明、慧聪这两个小道姑,身材长相,在同龄女子中,也算中上。两女子正值妙龄,出落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发育很好的胸脯,在灰色道袍下饱满地隆起。脚步款款,随风轻移,霎时吸引了满街男人目光。
“你看,那对小道姑,也来看保路同志会热闹了!”
“不对,还提着布口袋,沉甸甸的,好像也是来捐款的。”
“快看,快看,小道姑也来保路同志会捐款了。好稀奇!”
在一众市民簇拥围观下,两个小道姑略带羞涩之色,好不容易终于移步到演讲台前。只见慧明和慧聪两个小道姑,分别在那募捐筐旁边站定,稍稍喘了口气,似乎在定定心神。然后,两人双手合十,向笑脸迎上来的主持人吴先生,施了一个出家人的礼。
施礼已毕,个子稍高、体态稍丰盈那位,首先开口道:
“小道慧明,这位是小妹慧聪,眼下都在燃灯寺修行。虽是出家人,保路同志会这等大事,小道和妹妹慧聪,也理应尽一点绵薄之力。”
说罢,两道姑解开手中一直提着的,那种出家人出门常用的灰布口袋,各从里面拿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朝对方递过去。又恭敬说道:
“出家人,也没多的银钱可捐。这里,小道与妹妹慧聪,各捐制钱一串。不成敬意,聊表出家人心意而已。”
红黑脸膛主持人吴先生接过那些铜钱,大为感动,连称谢谢。
旁边的唱号者,当即在台上大声报出:
“燃灯寺道姑慧明、慧聪,各捐制钱一串。收讫!”
广场听众热烈鼓掌喝彩,一片叫好之声。慧明和慧聪两个小道姑,洁白微红的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又再次向主持人吴先生施礼。施礼已毕,方转身款款移步而去。
青楼名妓李四妹,以及燃灯寺两个小道姑慧明和慧聪,为四川保路运动大义捐资,几十年来,也成了民国故事中的一段佳话。人们当作龙门阵摆谈,津津乐道,口口相传,传颂了差不多半个世纪。
自流井保路同志会所募款额颇巨,在全省仅次于省城成都。小小一个自流井,不说全省各县,连许多著名州府,如嘉定府、叙州府、泸州府,至北边的绵州府、广元府,都远远落在其后。
据一些民国老人回忆,这也是自清军入关,清王朝建立二百多年以来,自流井以及包括贡井在内的东西井场,第一次由非官方的独立民间组织,在政治意图很强的群众活动中显示力量。
同族长辈李玉清过世后,众望所归,李松海接李玉清的位子,当上了自流井 “义字旗”袍哥大爷。
保路风潮在自流井闹起后,经吴坚仲拜访联络,李松海兼任了保路同志会副会长职务,排名在侯四海之后。由此,自流井义字旗袍哥各堂口,集体入了自流井保路同志会。李松海还资助了八百两银子,捐助保路同志会做会费。
自流井义字旗袍哥各堂口,有一千多袍哥之众。保路同志会在自流井影响和势力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