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井保路风云

小竹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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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流井街市西边,从新街子下坡,即是河街 (现今称作滨江路)。再沿数十级石梯一路而下,就是釜溪河岸。

大概在明朝嘉靖年间,釜溪河两岸,都先后发现新的卤源,并开凿了以自流井为代表的一批新盐井。自流井盐场开始进入兴旺期,井盐外运,商旅往来,每天过河的行人轿马很多,单靠渡口船渡,已应付不了。不知是官府当局,还是民间盐商富室出头,筹资在此渡口建起一座石板平桥。此桥取名“积功桥”(又称 “济功桥”),民间俗称 “下桥”。

相关史籍记载,这座下桥,“明时建,清康熙三十五年,疏凿桥石复修,始通舟楫”。当年这里,是自流井盐场通富顺县城官道 (俗称井富老大路)的起始之地。自流井往隆昌县、泸州府、叙府,甚至远至云贵一带的陆路通道,也是这里为起点。

“下桥”,是相对 “上桥”而言。在离下桥两里地的上游,也有一座模样差不多的石板平桥,市民俗称 “上桥”。

上桥大概也建于明朝嘉靖年间,是连接自流井与贡井,所谓 “东西盐场”的通道。也是自流井通往荣县、井研、犍为等县,远至嘉定府、雷马屏峨的重要通道。

上桥与下桥,其特色处在于,无论桥墩,还是桥面,都是一色巨石筑建铺就,属于纯粹石桥。其外观,有点类似贡井至今仍保留的平桥,但是桥面更宽,长度更长。

这天上午,两个青年男子结伴而行,经下桥,快步过了釜溪河,再沿着一条用宽大石板铺就的古盐道,一路往坡顶上走。

走在前面那男子年纪很轻,不过十七八岁样子,穿一色黄斜纹学生制服,黑呢帽,洋皮鞋,一看就知道那人是新式学堂的洋学生。

旁边行人不免对洋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多看几眼。有眼尖的当即认出,那洋学生,正是几天前十字口保路同志会募捐时,在台上高唱岳飞 《满江红》的男子。

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另一男子,三十多岁,身板结实,脸上黑里透红,气色很好。更有人惊喜地认出,这男子,正是十字口募捐时,站立台前发表激昂演讲那主持人。

“哎呀,那是吴会长啊!”

“哪个吴会长?”

“自流井保路同志会的吴会长,那天十字口台子上演讲的就是他。”

几个路人立时驻足,朝两人打量观望,小声议论不已。有胆大者,还出言轻呼:“吴会长,吴会长!”

脸色黑红男子闻言,朝那几个路人和善地笑笑,算是回应,脚下却没停步。这男子,正是刚由官府获准成立的 “自流井保路同志会”之会长吴坚仲。

走在他前面那洋学生,叫林世琪,刚满十七岁,在树人学堂上中学音乐班。

这条古盐道,过了釜溪河不远,即须沿陡峭石梯一路爬坡,翻过富台山一处山坳。此山坳小地名叫垒柴口。石梯半坡及坳口两侧,有好大一片住户人家及店铺,错落有致地分布于古盐道两侧,形成一条街市,当地人俗称“垒柴口街”。

离垒柴口街不远,靠近一对山的地方,当年有一处小地名,叫竹林湾。

自流井保路同志会成立以来,里外各种杂事,让会长吴坚仲扎扎实实忙了好多天。有两回,甚至忙了个通宵,快天亮时,才草草上床和衣而卧,睡上那么三两个钟点。这两天,保路同志会各项事情渐有头绪,他才抽空过河翻山,来竹林湾一走,是专心访友。

这个 “友”,就是世楷先生。两人曾是富顺官立高一堂同事,又都是地道自流井人,同乡里的同乡,两人一度相交甚好。先后去了省城后,也多有交往。

因这些地方已是市郊,吴坚仲少来,地方不太熟悉,就让林世琪带路。有人相陪,一路也可以说几句闲话。

爬坡上了坳口,两人略为停步歇口气。再前行数十步,是一个丁字形路口。林世琪怕有误,找路边一位老者,问竹林湾该如何走,老者热心指路,两人道谢后一路而去。

照老人指点,沿一条老街下坡,把这老街走完,前行一里多地,即是竹林湾。

所谓竹林湾,是一对山山脚下一小山湾。山湾处,竹林掩映,绿荫一片。清风徐来,令人顿生凉意。

山湾散落十来户人家,或青瓦,或茅顶,屋前皆有一道篱笆墙,开有一道柴门。

一般来说,篱笆墙里面是一个小园子。或种绿树,或植蔬果,山村人家模样。每户人家自成一统。

远处有一条小溪,绕山湾而过。此溪,当地人称汇溪。包括世楷先生住家竹林湾那一片田野山地,在汇溪之西,人称汇西。小溪对岸田地,人称汇东。自贡眼下鼎鼎有名的汇东、汇西,正由此而来。

小溪之水,来自一对山周边山泉之汇聚,溪水格外清莹洁净。夏日阳光下,那一溪碧水淙淙作响,闪亮东去,如琴瑟之声,听来很是悦耳。

眼前这一派田园风光,让吴坚仲看得呆了,心里叹道:“此处好一派青山绿水,真乃世外桃源。正是静心品茶读书之地。怪不得李世楷这书呆子,这里一住就是几个月,不想走了。”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吴坚仲不觉对身边的林世琪说道:“干脆,待来日革命成功,共和实现,我也来此置几间农舍闲居,与李世楷这书呆子做近邻。每日清早起来,各自读书做自家的学问。闲暇之时,两人相约品茶喝酒,或是下棋垂钓,采菊东篱,岂不快活如神仙?”

林世琪笑了笑,也很有兴致地说:“那当然好。到时,我也搬这里来,做你和李老师两人的邻居,方便随时请教。另外这山清水秀,也容易激发创作灵感,说不定弄出好作品。”

林世琪喜欢音乐,除了歌唱得好会几种乐器,还能作词谱曲。他的梦想是今后当音乐家。看这里田园风光山清水秀,又听吴坚仲感叹赞美,心想,日后来这里,唱曲抚琴弄音乐也是不错,所以有此回应。

两人正谈着,只听前面竹林掩映的一处篱笆墙园子里,传来一阵高朗又略带抑扬顿挫的诵读吟哦之声: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吴坚仲仔细一听,正是李世楷那熟悉的嗓音。他听了顿时觉得有趣,不由加快了脚步,往篱笆柴门那边走。这时,篱笆墙园子里那吟诵之声,再次传出:

“吾观天下之大势,乃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吴坚仲心中更乐,想到,这书呆子平时总说两耳不闻天下事,看来,此话也不确。从他这些吟诵内容来看,闲居在这荒村野屋的李世楷,其实对各方时局,对天下大势,心中也是很为关注的。吴坚仲望已落在自己身后的林世琪会心一笑,兴致一来,就不免高声大喊:

“世楷兄,世楷兄!今有贵客来访,快快开门迎候!”

篱笆园子里诵吟之声戛然而止。片刻,只听篱笆园子柴门响处,一清瘦男子探出半个身子,往小道这边张望。

李世楷眼睛有点近视,张望一阵,一时还没看清小路上走来那两人,到底是谁。直到两来客走近,他才认出走在前面那人,是多时不见的老友吴坚仲,不免又惊又喜,也就立时叫出声来:“哎呀,是坚仲吴兄啊!你都到自流井来了?”

待林世琪走近,恭恭敬敬望他行了一个鞠躬礼,热情地朝他招呼说:“李老师好!学生有礼了!”

李世楷也认出年轻人是他曾经的学生,却一时叫不出名。正想问,没等他问出声,林世琪很有礼貌地对他说道:“李老师,我是林世琪。在富顺一高时,你教过我们的国文课。”

“啊,记起了,记起了,你是林世琪!”

李世楷这才记起来了,当年在富顺官立一高,他真的教过林世琪的国文课。世楷先生赶紧将两位来客让进自家篱笆园子里来。

“吴兄,你几时到的自流井?”

“听曹笃兄说你还待在自流井,住在小竹湾这里,”吴坚仲兴致勃勃地拿眼睛往园子里四处打量,“就一路打听,找过来了。”

李世楷离省城好多天了,每日待在竹林湾乡下,连报纸都看不到一份,基本上也无人登门,难免有消息闭塞之感。况且,自流井虽说市面繁华,有钱人很多,但文化气息文化底蕴这些方面,到底比省城还是差得太远。别的不说,偌大一个自流井,可以相交一谈的读书人,竟是屈指可数。如今见到远道而来的吴坚仲登门而访,而且还有年轻人相随,自然有点喜出望外。

三个人坐在篱笆园子里那株黄桷兰树绿荫下,围着一个简易楠竹茶几,品茶叙谈。

“世楷兄,你这人也真是有趣,”吴坚仲坐在那把竹椅上,一面喝茶扇风,一面朝李世楷笑道,“一个人待在乡间园子里,还谈什么天下大势不大势的?两耳不闻天下事的人,也来谈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那些事关天下大局的话?”

李世楷笑了笑,看看吴坚仲,又看看小青年林世琪,也不作答。良久,才回应一句:

“我读的是 《三国演义》。”

吴坚仲哈哈大笑,说:“眼下天下大乱,世楷兄深居乡下,闭门读 《三国演义》,是不是想做卧龙岗的诸葛孔明,一心等待刘皇叔上门,来个三顾茅庐?”

这一说,把李世楷也弄笑了。笑过,他指了指专门拿出来待客的蒙顶毛峰,转了话题,对吴坚仲和林世琪两人说:

“吴兄,古人有话,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你两个来了我这里,管它万丈红尘也好,千秋大业也好,总之,这顿茶酒招待,是免不了的。今天你我先茶后酒。你老兄尝尝,这是正品蒙顶毛峰,我一个亲戚从雅州送过来的,口味确实不错。”

吴坚仲拿起桌上那茶碗,喝下两口,也觉得那茶味好,就称赞了两句。茶喝过,他接着刚才那话题又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你世楷兄真想做卧龙岗的诸葛亮,我倒是可以成全你,信不信?”

李世楷一时不明白吴坚仲意思,有些狐疑地看看他。

吴坚仲望李世楷神秘一笑,说:“我是说,李兄想做诸葛亮,我吴坚仲就索性做一回刘皇叔,上门对李兄来个三顾茅庐。”

喝口茶,吴坚仲笑笑,回望身边的林世琪一眼,似乎彼此心照不宣,又说:

“李兄,你我两个先说好,今日登门,算我吴坚仲一顾茅庐吧。那就还有两次了。等我再上门两次,完成了三顾,你老兄可一定要出山啊!”

李世楷还是搞不懂吴坚仲意思,却只望着他笑笑,并不作声。

吴坚仲笑过过一阵,才对李世楷亮明了来意,明明白白告诉他说:

“世楷兄,告诉你吧,今天不嫌路远,不怕天热,翻陡坡到竹林湾来找你,确实是想请你出山。我们办起了保路同志会,想请李兄出来,为同志会干点事。要不要得?”

关于自流井办起保路同志会的事,李世楷返乡的当天就听人说起过了。这两天在街上,不论茶铺喝茶,还是酒馆吃酒,都会有人在说议这事,简直成坊间热门话题了。

可是眼下,吴坚仲一提起让他出来为保路同志会干点事,李世楷就默不作声了。吴坚仲显然看出来了,世楷老兄对眼下闹得正凶的 “保路运动”,似乎没多大兴趣。不过,他对请李世楷出山,一同来搞自流井保路同志会这事,也不想急于求成,此刻也就没再深说下去。

看吴坚仲对他的默然有些不解,喝过两口茶,世楷先生带点解释性地说:

“这次从闹哄哄的省城,回到这自流井乡下,正是想过一阵古人意境中,那种春阑夜雨,野渡孤舟的闲适日子。若是兴趣来了,或是空山听雨,或是泛舟观云。空闲时,读点想读之书,再有兴致,信笔写点想写的东西。如此而已,别无他求。”

吴坚仲却不赞成,对他说:“世楷兄,明朝东林党人,也曾经留下过那副著名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莫非世楷兄,连当年的东林党人也不如?”

世楷先生依旧不急不恼,笑而不语。几个人喝了一阵茶,又闲摆几句,李世楷突然起身,朝吴坚仲和林世琪说:

“走,我们出去。”

吴坚仲站起身来,有点不解,问:“走哪里去?”

李世楷笑笑,望两位客人说:“耶,你我吃酒去呀,我先就说了的,先茶后酒嘛。”

然后,半带歉意半带调侃地解释说:“我这屋里头,平时简省得很,一日三餐都农家饭菜,清汤寡水的,不好拿来待客。我们这就到垒柴口街上去。我请你两个吃肥肠蒸笼、卤牛肉下烧酒,巴适得很。”

又转身朝里屋喊了声:“我带朋友到垒柴口喝酒去了,中午饭不回来吃!”

说完,拿起那把大蒲扇,和吴坚仲、林世琪两位来客,出门而去。一路上,再也没提时局,以及眼下闹保路风潮的事。

其实吴坚仲不知,李世楷对眼下这场保路运动兴趣不大,且不看好,是有其原因的。

一是,这年初夏,四川提学使司官衙,正式委任李世楷为四川小学教员检定委员。这是他在省城带职良久后的新委任,正如他对好友们调侃所言,“终于又有了饭碗”。

其后,他兴致勃勃地与同时被委的李古香、田伯芬二人一道,赴成都、华阳履新,对各家小学堂教员,逐一检定。三人认真检定了成都、华阳两县小学教员,又转赴双流县。

岂知,三人刚到双流,就遇着保路风潮起势,全县罢市罢学,各学堂与官府衙门一起关了门。四处兵荒马乱,三人住不到店,连饭也吃不上。还有消息称,同志会要围城,他们只得返回成都。此时,省城也乱了,李世楷再次失业,只好暂返自流井老家闲居,等待局势明朗。

二是,据他对这场保路风潮的最直接观察,除省城保路同志会高层,如张澜先生和蒲、罗等先生算有识之士外,其他各州县,多是当地袍哥人等充当主力。对袍哥,世楷先生有自家看法,认为他们基本上就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众。这些人能成啥子大事?能把 “中华之革命”搞得成功?他内心深表怀疑。因之,从风潮之初他就确定了自己态度:不反对,也不参与。

其三,从省城返自流井老家,还在归途中,他就为自己拟了个计划:趁这次闲居自流井之机,他一心闭门写作,要将那部已在脑子里思索筹划多时的 “著一部世上未有之书”的宏大构想,开始付诸实施。此番闲居竹林湾的日子,不仅完成了全书要目,且已正式开篇动笔。每日静心写读,进展尚可。他不想这个写书计划被中断。

当然这些意思,他不便对吴坚仲深说。云烟岁月,心事流年,一时也难说得清楚,只好日后有机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