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井保路风云

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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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流井兴隆街与闹市交界的街口,有家客店,名叫兴隆大客栈。此客店是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店,格局是两楼一底。

在自流井市街,这兴隆大客栈,只能算中等档次的客店。却因为地理位置好,市街上口碑也不错,其生意一直很旺,一年四季不愁客源。

这年九月初,兴隆大客栈二楼一间客房,住了位客人,姓张,人称张太医。

张太医四十多岁,身材中等,瘦脸细眉,眼睛稍小。其举止稳重,走路亦不慌不忙四平八稳样子,说话轻言细语,对人尤其和善。无论天热天冷,他总是着长衫穿布鞋,身上文人气息很重。

张太医祖籍仁寿,家却安在威远新场。张太医也真正是 “太医”。不过不是坐堂医生那种,而是 “游医”。属于走州过县,走到哪里,医到哪里的 “游方太医”。

张太医眼下在灯杆坝街上,一家名叫济生堂的药铺当坐堂医师。

这济生堂药铺,不仅是灯杆坝一带最大的药店,在整个自流井,都相当有名。药铺老板姓刘,已祖传三代,是灯杆坝街上几家百年老店之一。

在自流井市民心目中,济生堂药铺真正算得上一块金字招牌。一是药铺里各类药品,货真价实,价钱公道,童叟无欺。二是几代老板既会做生意,也为人厚道,善处事。无论来药铺买药就医的顾客,还是市民大众,街坊邻居,刘老板总是笑脸相迎,和气相待。这济生堂药铺,别的不说,单是那店门口两边牌匾上刻下的一副对联,几十年来都一直让世人称赞不已。

这副对联,据说是该济生堂药铺开业不久,第一代刘老板,请一位知名读书人写了,专门雇请工匠刻下的。对联是:

但愿世间人无病,

宁可架上药生虫。

这对联牌匾一刻出来当街亮相,自流井市民大众无人不夸。都说刘老板厚道心善,虽是生意人,却有菩萨心肠。“济生堂”这块金字招牌,就是这样一代代传承下来的,药铺生意也越做越大。自流井当地和外州县许多名家医手,都愿来济生堂药铺坐堂。

那位威远新场的张太医,每到自流井,也必来济生堂坐堂。

张太医的看家本领,是主治风湿麻木症,也兼治痛风、脚转筋、小儿抽风等疑难杂症。其人品医德皆有口碑,加之无论坐堂摸脉开方,也无论自制的风湿膏药,都收费不高,所以生意一向不错。

张太医到自流井坐堂,来也好,去也好,大都时候不定。坐堂生意好点,买风湿膏药的人多点,就多待些时候。坐堂生意清淡,自制的风湿膏药买的人少,就收拾起东西转走他县他乡。

不过,不论待的时间长短,只要到了自流井,张太医必住灯杆坝坡下的兴隆大客栈。

由此,张太医成了兴隆大客栈的常客,与客店老板和几个店小二都很熟。住店时闲来无事,也爱在客栈店堂与老板及店小二讲讲闲话,摆些龙门阵消闲。

这天晚饭后,楼上房间有点闷热,张太医就下楼来,坐在店堂门前一张矮凳上,与坐在马架躺椅上的店老板乘凉消闲。

客店老板姓赵,祖籍合川县,人称赵老板,五十来岁一个胖子,人很健谈,待人亦和气。

恰好店堂门口,也有几个住店客人在乘凉,彼此也就坐在了一起。边喝茶抽烟,边有一句无一句地闲扯。

住店客人,都是走南闯北,有点见识的人。不管是客商走贩,还是出门办事讨账,抑或像张太医这种行医济世之人,聚在一起,难免东说西说,讲点见闻趣事。

前些时日因闹 “保路风潮”,各地办同志会那些事,就成了坊间茶余饭后谈得最多的话题。这天晚上,兴隆大客栈店门口乘凉消闲的几位住店客人,包括张太医在内,不知不觉间,就闲扯起了同志军的事。

其中一个客人从资州那边来,说:“我在资州住店,听人说,好些地方的‘同志会’改成了 ‘同志军’。我就不明白,这 ‘同志会’也好, ‘同志军’也好,都是起来闹事的。反正是同官府闹,与衙门闹,区别在哪里?”

另一位客人是做布匹生意的,来自江津,就说:“你哥子这就不明白了,虽说 ‘同志会’‘同志军’,都是同官府闹,不过 ‘同志会’闹去闹来,充其量是罢学,罢市 而 ‘同志军’就不同,是拉起队伍起事,真刀真枪同官府斗。按老话说,这就叫造反,造官府朝廷的反。”

“造反?敢造朝廷的反!逮到了还不遭砍脑壳?”

“恐怕是要砍脑壳哟。历朝历代,造反的,逮到了都要砍脑壳。”

张太医前一阵才从仁寿到威远。在威远县城住店时,听同住一间客房的旅客说,同志军已经到了黄荆沟,说是要打到自流井来。这时,就忍不住插了一句:

“威远那边都来了同志军。又说是要打到自流井来。我看,搞不好,也要不了几天,那些同志军,怕是当真要打到自流井来哟。”

此刻,正好有两个人从兴隆大客栈门口,朝坡下走。听了这话,其中一个男子,就停了脚步,转过头来,认真把张太医看了两眼。

当时谁也没料到,正是男子看的那两眼,却活生生弄出天大一件事情。

那晚上,张太医和几个住店客人,闲扯吹牛,摆了一阵龙门阵,看时辰不早,天气也退了点热,就同赵老板招呼一声,回楼上客房安寝去了。

那天夜间,整个自流井天气转凉。张太医等一众房客,在客栈里睡得也踏实。可善良温厚的张太医万万想不到,就这么几句头天晚上闲扯龙门阵,看似平常,且也无心说出的闲谈之话,竟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原来,刚才从客栈门前经过偶然听了他那番话,并停了脚步,把他认真盯过两眼那男子,正是为巡防军所收买的 “线人”。

第二天清早,张太医起床后,正在楼上客房里喝早茶抽水烟。准备水烟抽完,下楼吃罢早餐,缓步去济生堂药铺坐堂。

突然,楼下大街上一片杂乱喧闹之声。片刻工夫,一队巡防军涌进了客栈店堂。客栈赵老板正想上前问个究竟,被为首的巡防军小头目,当头抽了两个耳光。

几个脚穿麻耳草鞋,手执光闪闪 “鬼头蛮刀”的巡防军兵丁,在一名哨官带领下,拥上楼来,将正出门打望的张太医,绑了就走。

几个兵丁正要出门,那名哨官又倒转回来,把客栈赵老板一并带走。一伙人将两人交回巡防军驻地,由司令部侦缉队查处。

当日午时,尚不明白罪在何处的张太医,就被巡防军刀斧手,押到沙湾河坝处,当众砍了脑壳。

事后,巡防军司令部贴出一纸告示。该告示称,张某在大街上公然称,“同志军要打到自流井来了”,造谣惑众,扰乱人心,本系 “同志军派到自流井的探子”,罪该砍头。

可怜一个悬壶济世的张太医,就这样为一句无心之话丢了脑袋。

兴隆大客栈赵老板,也被处了个知情不报罪名,挨了一顿板子。后来,赵老板家人,找分县衙门熟人出面疏通,自认罚款四十两银子交予巡防军,方得结案。

自此后,自流井街市上,市民大众,皆提心吊胆,人人自危。尤其茶馆酒店,饭铺客栈,真如同挂了块 “莫谈国事”的警示牌子,所有人都不敢再议一句时局之类。

同志军一语,在偌大一个自流井更成了敏感词,人人都不敢再提半个字。唯恐一不小心,被巡防军派出的探子听了去,如同张太医一样,就会被绑到沙湾河坝砍脑壳。

张太医为一句无意之话,被巡防军砍了脑壳这件事,那一阵,也真是成了自流井坊间一大新闻,人人议论,个个摆谈。有的人,把它说得活灵活现,仿佛当时他就在现场。更有人甚至添油加醋,横生许多枝节,无端编出一些故事来,硬说张太医是 “同志军探子”。

其时自流井虽已相当繁华,但坊间民众,仍是保存着很多旧时的古朴之风,多数人仁厚质朴,待人以善。所以听见这种说法,有人就会站出来当面反驳。

一个说:“莫要老起嘴巴乱说!太医就是太医。人家就晓得坐堂摸脉,看病开药单子。哪会是啥子探子?莫乱说!”

另一个说:“张太医遭的是冤枉。多好一个人,就为一句话,丢了脑壳。实在冤枉得很!你还要乱说人家,讲不讲点良心?”

不过,任何新闻,总有一定时效性。多几日,新闻成了旧闻,人们也就不会太过关注 “张太医冤枉不冤枉”这件事了。

当时的时局,也实在紧张得很。大多数人关注的焦点,是自流井这块地方,会不会打仗?老百姓会不会遭殃?

况且,张太医一个外乡人,在自流井无亲无戚,无朋无友。大家以为,他即便是遭到冤枉,似乎也没有人肯站出来,为他伸张正义。更不要说,为他报什么仇了。

然而,其时自流井这地面上,还真有人想为张太医报仇。这个人,就是坊间称为曾剃头的砍爷曾树龙。

分县衙门不再有砍脑袋的差事,曾二爷一直在家闲耍。他砍了几十年脑壳,此时洗手不干,也乐得清闲。偶尔嘉定府、叙州府属下边远地方,有人慕名专过自流井来请他 “出山”,许下的 “红差赏银”照例很髙。

曾树龙对来客,一律热情相待,好烟好茶好酒好饭招待,礼数很是周到。对请他 “出山”的请求,却婉言拒绝,说:

“客官请回。在下已封刀多年,恕难应允。且本人上山庙烧香,是当着观音菩萨许了愿的,哪敢再开刀见血?”

又回头指了指挂在壁上那把红绸封好的鬼头刀,正色补充道:

“当年,我对观音娘娘许下的誓愿就是,若此生这把刀再沾人血,我曾树龙甘遭菩萨报应,天打五雷轰,断子绝孙!”

说罢,端茶送客。至此,自流井坊间内外,才真正知晓大名鼎鼎的曾剃头,这回当真要 “金盆洗手”了。

从那时算起,曾剃头已经整整 “封刀”五年有余。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在张太医被凶悍的巡防军在沙湾河坝砍头的第二天,曾二爷却不顾曾经当着观音菩萨许的誓愿,发誓要为张太医寻凶报仇。哪怕为此得罪了菩萨,遭到 “天打五雷轰,断子绝孙”的报应也在所不惜。

当天夜晚,趁夜深人静,小儿子曾玉怡在里屋安睡之际,曾树龙从壁上取下那把封存五年,再没见过人血的鬼头刀。

他在堂上点起香蜡,然后解开红绸,先拜了菩萨,再拜祖宗,最后双膝下跪,双手捧刀,对着神灵郑重起誓:

“恩人,菩萨在上,祖宗在上,我曾树龙此生决计为恩人寻凶报仇!这把法刀可以做证。”

曾树龙望香案牌位叩了三个响头,又发誓道:

“古人说,有一饭之恩当还,有一箭之仇必报。我曾树龙此番就是还恩报仇。不让此刀沾上仇人的鲜血,我誓不为人!”

曾树龙立誓要为张太医寻仇报仇,说来话长。原来,他一直视张太医为恩人。此恩人,既是救他老母的恩人,也是救他爱子的恩人。是双重意义上的 “救命之恩”,非比寻常。

自古以来,中国民间文化一向讲究 “得恩感恩,善有善报”。所谓 “得人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一般平民百姓,又出于对官府的不信任,有冤有仇,不愿求助于官府,而是自家讲究冤冤相报,所谓 “恶有恶报”也。这是中国民间的文化传统,也是江湖上的一种行事规则。

曾树龙一心要为张太医无故遇害寻仇报仇,也正是出于这种心理和动机。他平时看折子戏,茶铺里听说书,里面也多是得助感恩,冤冤相报的人和故事。

最初得到消息,曾树龙还不大相信。心想,他一外地太医,与巡防军毫无牵扯,怎会死于非命?及至带曾玉怡赶到沙湾河坝,果见恩人张太医早已身首异处,尸陈沙滩。

两父子当即跪在沙滩上,抚尸大哭。曾玉怡更是痛不欲生,几近气绝。尤让曾树龙痛心的是,巡防军刀斧手行事的马虎,不专业,竟至把恩人脑壳砍得相当粗糙。作为一个职业刽子手,简直是又悲又痛,又气又恨。恨不得破口大骂,捶胸顿足一场才好。

哭过一场,两父子才着手为恩人张太医,张罗处理后事。曾树龙拿出积蓄,在自流井市街上最好的棺材铺,买了一口上等的黑漆棺材。又找阴阳先生看过风水,于郊外选了块好墓地,重葬了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