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井保路风云

“赛伯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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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胖子那独子,人很聪明,萧家一家上下对之都寄予厚望,小小年纪就送到自流井有名的三台书院上学。那小子学习很努力,成绩也不错。

其时,西风东渐思潮已向内地深入,自流井一些学堂,如著名的王氏树人学堂、三台书院等都受其影响,新文化、新思潮在一些青年教员和学生中传播,并逐渐取代旧科举、旧八股,成为这些学堂里面的时尚及主流。

萧胖子那独子,也成了学堂里新思潮的中坚分子之一。在不久前的全川闹起的保路风潮中,他也成了活跃人物,是自流井保路同志会的骨干,吴坚仲得力手下之一。其后,各地同志会演变发展为同志军,举起了全川反清起事的大旗。

自流井保路同志会被官府明令取缔那天,自流井分县衙门一众捕快,在绿营官军配合下,当天就查封了设在张爷庙的同志会总部,并四处查缉同志会领导人及骨干。一时间,自流井局势高度紧张,人心惶惶。

幸亏吴坚仲事先得了消息,并紧急作了应变部署。其手下骨干力量,一部分随吴坚仲撤至郊外树人学堂暂避祸难,之后,随吴坚仲去了省城。萧胖子那独子,也在随吴坚仲去省城之列。另一部分,则就地参加了李松海以李门武馆子弟为主,加上蔡三手下地方袍哥码头船工人等有二百多人组建的自流井第一支同志军。

同志军组建之时,自流井分县已垮,大小官员四散,占领分县衙门意义不大。吴、李两人商议,打算当晚偷袭驻在海潮寺的安定营,夺其手里新式枪支弹药。哪知安定营早有防范,夜袭未能成功,同志军还伤了几个人。

第二天还在郭家坳、凤凰坝两处,各打了一仗。安定营有五子快枪等洋枪,同志军只有长矛马刀,以及不过二十来支鸟枪、火药枪。那两尊牛儿炮,早就送归了向家岭民团。火力当然不是安定营对手。

双方打了一两个时辰,李蔡两人手下这支同志军,很难占到上风。这时,又听派出的探子来报,赵尔丰派出的四营巡防军,前队人马已过了资州,一日即可抵达自流井。如此,同志军有遭夹击的危险。

李松海、蔡三两人商议之后,同志军且战且走,一直退到威远黄荆沟一带山区。下一步,是与其他州县同志军北上会攻成都,还是联络荣、威、富同志军队伍,再打自流井,要看全省局势再说。

撤出自流井后,这支二百多人自流井同志军队伍,先是撤至威远向家岭,与当地民团团首朱大肚的人马会合。

全川 “同志会”起事后,朱大肚以他手下民团团丁为基础,也拉起了一支同志军人马,打出的旗号,叫威远县向家岭同志军,他自任司令。

李松海、蔡三率部来到向家岭,两支同志军会合后,人数达四百多人,实力大增,仍各打各的旗号。后来有探子消息,说是威远官方拟让驻威远县的绿营官军,联合自流井的安定营,前后夹击,合围向家岭同志军队伍。

李松海、蔡三与朱大肚商议之下,觉得眼下同志军这点实力,还不是安定营的对手。更何况,还有威远县的绿营官军为之助力,为队伍安全计,几个人连夜将这两支同志军,撤离向家岭。

一退退到了离县城数十里的黄荆沟山中。准备在这里休整训练一些时候,再联络上川南各州县同志军,一起会攻自流井。

萧胖子那独子,此时也随吴坚仲在省城,专事联络川西、川南同志军,合围自流井的相关布局及准备。

不过,自流井保路同志会被官府取缔那天,因事发突然,情形紧急,仓促撤出自流井时,他来不及回家向老父说一声,就匆匆随吴坚仲走了。在树人学堂暂避那天晚上,他才草草写了封短信,托人第二天送到吊凰楼酒店。

直到这时,萧胖子也才真正知晓他那独子的行踪,对此,他不免忧心忡忡。他明白,参与同志军的那些事,那可是反朝廷的大罪啊,弄不好,那是要砍头抄家灭九族的。何况,他听说,弄同志军,就是要和官军打仗。既然是打仗,就会有死伤。打起仗来,刀枪是不长眼睛的,万一他那独子给打死弄残了,萧家三房人传宗接代的事,就会完全落空。像坊间骂人骂的,真正“断子绝孙了”。

自那时起,萧胖子一直没得到儿子的音讯,他每天每夜都在为儿子担心。暗自里,他也在心里为儿子祈祷,甚至一个人悄悄去庙里,上香积 “功德”,四处求神拜佛,望诸神保佑儿子平安无事。

萧胖子这天肯找这算命先生看命相,正是怀着这番心事。他一心想让这个 “高人”,给他推断一下他儿子的境况如何,是否遇到危险时能够逢凶化吉。然后,最好能未卜先知,再测算他儿子未来的前程和命运。

当然,这番心事,他不会对算命先生说破。而是隐藏在心里,试试看这位 “高人”能否从面相上给他推断出来。

此刻,算命先生将那碗盖碗香茗,捧在手里,揭开茶碗盖,慢慢喝着,若有所思的样子,却不急于说话。萧胖子这时已是满面愁容,两眼无神。

香茗喝过,算命先生将茶碗轻轻放回桌子上。他沉吟片刻,两只眼睛,重新射出那种似能把人五脏六腑都能看透的目光,在萧胖子脸上来来回回打量。

这时的萧胖子,迎着对方那分外锐利的目光,不免心里有点发虚。又怕对方说出来的,是更加不吉利的话,一时也不敢吭声。沉默一阵,最后,他实在忍不住,还是带着一丝侥幸心理,有点急切地问道:

“大师,你从我面相看,说说我今后,时运会不会好一点?”

在萧胖子脸上看过一阵,算命先生缓缓收回目光,却仍是沉吟着一声不出。萧胖子见此,有些急了。他以生意人的心理猜测,对方可能是在 “熬”他的价钱。转念一想,就伸手从衣袋里,再摸出二十文铜钱,放在对方面前,开口道:

“大师,不过一点小意思,你千万不要见怪。万望大师为我推断推断,鄙人今后的时运,会不会要好一点?”

算命先生又是一笑,将那二十文铜钱,缓缓向对方推了回去,又说了一句:“贵老板客气了。本人看相,无论何方码头,一向明码实价,童叟无欺。价码之外,从来不会多收一文。”

说过,又盯着萧胖子那张胖脸,看了又看,终于开口说:

“在本相者看来,贵老板面相虽天生有败着,但古人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人之面相,亦是如此。从贵老板面相看,虽额骨、腮骨处,面相有缺,但下巴这处骨相,却是真正的贵人相。这正是相法上说的,地角充盈,为大富大贵之相。”

萧胖子一听,立时转忧为喜,脸上愁云顿消。他欢喜一阵,又到底有些不放心,思索片刻,一句一直想求 “高人指点”的话,冲口而出:

“在下想求教大师,那就是鄙人流年不利,古人所说的人生三大悲,如今已遭遇了二悲,却不知剩下那一悲,会不会是仍在劫难逃?”

算命先生微微一笑,说:“本相者刚才说了,贵老板面相正合古人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之说。这种面相于相法所云,叫先祸后福,先苦后甘。”

说到这里,算命先生揭开茶碗盖,浅浅喝了一口茶水,又说:

“古人相法有说,命相在天。这是天意,不能轻易有改。不过,以本相者多年之见,世道人生,人生世道,还是随命相多有变化者。有些人先福后祸,大福大祸。有些人先祸后福,苦尽甘来。从贵老板面相看,正是先祸后福,苦尽甘来那种。由此可以断定,古人所云的人生三大悲之中,晚年丧子那种事,轮不到你先生身上。贵老板于此大可放心。”

萧胖子听了,望着对方连连抱拳致谢。

算命先生用手理了理下巴上的胡须,拈须一笑。又对萧胖子说了两句带点恭维性质的世俗话:

“贵老板今后定会儿孙满堂,晚年有福。贵老板你就等着享天伦之乐罢。”

萧胖子听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望着对方抱拳深谢不已。又从衣袋里摸出刚才那把铜钱,再加上一些,凑齐四十文,放在算命先生面前,再三说:“一点小意思,万望收下。不过是鄙人一点心意,望大师赏脸。”

对方哪里肯收。两人推来推去,那把铜钱,对方始终不肯再收。萧胖子想请他到自家那吊凰楼酒店去好酒好饭招待一回的邀请,也被对方婉言谢绝。

最后,那算命先生站起身来,对萧胖子及一众围着看热闹的那些闲人,抱拳施礼说:

“失陪失陪。各位,今日暂且失陪。后会有期。”

说完,一个人走出茶铺,依旧举着长竿上那块红底黑字布幡,沿大街飘然而去。

众人都没有料到,算命先生这天为萧胖子看相,果然灵验。且是灵验得超常。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萧胖子自己。算命当天晚上,萧胖子就收到了儿子从外地,托人带回来报平安的一封家信。这封家信,萧胖子似乎等了十年百年。拆开展读时,望着那一行行熟悉万分的字迹,年近半百的萧胖子萧老板,激动得也不免双手微微发抖。最后竟至忍不住老泪纵横。

儿子在托人带回的这封家信中说,他最近已离开了省城,现正在上川南的一个县城里,并且找到了一份差事在做 (信中未写明是哪个县城在做什么差事)。现今一切安好,希老父不要挂念,自家要多保重身体。又说,若近段时间手头的事忙得差不多了,他会抽空告假回自流井,看望老父。到时再给老父亲叩头请安。

其实,他那独子,不是在什么县城里,也没找到什么差事在做。他眼下是随吴坚仲在重新组建的一支同志军里,正联络省城周边的其他州县和各种路数的同志军,准备会攻省城。

另外,他儿子还听同志军高层说过,因自流井一向富庶,有 “全川银窝窝”之称,有些同志军领导人就商议,在会攻省城的同时,可派出一支实力强劲的同志军,先取自流井,或同时攻打自流井,占领整个东、西盐场,为同志军筹集军饷。

他儿子设想,到时,他就请求参加攻打自流井那支同志军,打回老家去。在享受光复自流井胜利喜悦的同时,得以归家看望父亲。

要说起来,萧胖子那独子,还是很有孝心的。也很想在家伺候老父,尽儿子的一份孝心。可是,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何况现今是追随革命党,从事推翻清王朝的大事业。只好暂时 “忍痛失孝”。他想的是,待革命成功,自己归家,找个正经差事干起来,再好好对老父尽一份做儿子的孝心。

儿子眼下的真实境况,以及这番曲折心思,此时的萧胖子,自然不会真正知晓。但长久未有消息的独子,突然送回来一封亲笔家书,而且还在信中问候了他,这件事本身,就让萧胖子喜出望外,内心充满愉悦。由此,他也惊异今日这个算命先生本事高强,面相看得实在灵验无比。

“高人,不愧赛伯温大名!这先生真正是高人一个!”

第二天,萧胖子带着一份厚礼,一早就赶去算命先生所住宿的八店街客栈。找到对方所住客房,算命先生正独自坐在窗前喝早茶,又像在思索什么事情。

萧胖子进门就拜,连声说:“多谢大师,多谢大师!多亏大师神算,在下久未有消息之独子,昨晚有音讯来了。他托人送回一纸家书,一切安好,还找到了一份差事。这些,都多谢先生神机妙算!”

算命先生似乎对此并不惊讶,他神色沉稳地微笑着,也浅浅回了萧胖子一礼。

但对萧胖子带来那份厚礼,他却坚辞不收。两人在客房里,你来我去推让了好久。最后,到底推辞不过萧胖子那份盛情,对方才勉强收下了一瓶好酒,及一点吃食。对萧胖子另送的四两 “谢银”,算命先生坚决没收。

自此,“赛伯温”的大名,在自流井坊间不胫而走。一连好多天,不等算命先生举着长竿布幡出门上街,闻讯上门找他相面算命的人,已登门而来,将他堵在客房里。

此番来找他相面的,大多是自流井的盐商家族和有钱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女子或老人家,不便外出露面,就让下人专来兴隆街客店里,请此算命先生来家相面算命。当然,这种上门看相,除说好的收费外,主家还得另给一笔车马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