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井保路风云

客栈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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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流井来了一位名号叫 “赛伯温”的看相大师的事,不久就传到了驻海潮寺的安定营军营里。这消息,也很快传到了主事的夏管带耳朵里,引起了他的极大兴趣。

上文说过,夏管带是个很有些迷信思想的人,他不单信风水之说,对相面算命这些事,也多有兴趣和讲究。他一向以为,风水不好,可能要断人的财路,说不定还会影响其仕途。而面相,则能测算人的命运,推断其吉凶祸福。

夏管带迷信风水,着迷看相算命这些事,军营里许多人都知道。可是,夏管带为什么会如此迷信风水看相这些事,其由来何在?其间有什么典故?整个安定营里,却是少有人知道。

夏管带迷信风水,着迷看相算命,可说由来已久。其间也真有典故,而且这些典故,有的还相当有趣。

有一个典故,是在兵营里听来的。说是本朝雍正年间,浙江有两位读书人,一位姓陈,一位姓沈,两人结伴去京城参加会试。路途遥远,又要赶考期,两人花钱雇了一辆马车上京。

车行一路平顺,但不久发现一件怪事:就是每天都有一个头戴斗笠的少年,跟在车子后面步行。一连两天都是如此。到第三天,两人忍不住了,下车拦住那少年,很不客气地问他:“你天天跟在我们车子后面,到底想干啥子?”

那少年见两人气势汹汹,有点害怕,怯生生欲做解释,又一时说不明白。此时,过路的一位老者走了过来,看了看双方,就把两位读书人拉到一边,低声说:“两位莫要小看这少年人。这人有贵人之相,今后定当大富大贵。莫要怠慢他。”原来,老者是命相先生,善于看相。

两位读书人听了老者之言,态度大变,回来和颜悦色相问。那少年这才说了实话。说他是安徽桐城人,姓方。这次是远赴塞外黑龙江看望发配那里的父亲。因身上钱不多,只好每天步行。又怕年纪小误了赶路,就选了他们的车子跟在后面,车行多少他每天也走多少。

陈姓沈姓读书人听了都大为感动。古人十分讲究孝道,加之先前老者那番 “有贵人之相”的说法,两人决定邀此少年同车赴京。但当时那马车狭小,怎么也坐不下三个人。于是,想出一个办法,三个人轮流乘车,每天每人各走三十里,再坐车六十里。如此到京城,三人分手。

也许是此次途中行了如此善事,两人心情大好,上考场就发挥得好,那次赴京会试,陈姓沈姓读书人均中了榜,得以入仕为官。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陈姓沈姓读书人,在官场混得也不错,均逐步高升。陈姓读书人,此时已官至二品地方大员,任云南巡抚。沈姓读书人,亦任山东按察使。事有凑巧,这年秋时,两人都奉旨进京,半途官驿中,又碰到了一起,遂结伴而行。哪知,两人刚入直隶境内,即有官员热情迎候。且一路迎至直隶总督衙门,入座后,皆获盛情款待。

两人正惊疑间,总督大人露面了,并对两人当面致谢。原来,当年他们进京赶考途中,曾接济帮助过的那方姓少年,正是眼前官居一品大员的直隶总督。那次,少年与陈姓沈姓两位读书人分手,远去黑龙江看过父亲,之后,发愤苦读,学问见识大长。其后入考,连考连中。入仕途又见识超群,为官有道,一直高升至一品总督。

陈姓沈姓两位官员,在隶总督衙门被盛情款待十来天,又获赠银若干才辞行赴京。

当然,真要说起来,这个关于总督和算命老者的传奇故事,可能不过是市民大众茶余酒后讲的消闲故事,或是由茶楼茶馆说书人加工过的民间传说而已。

但迷信风水和相面的夏管带,对此却深信不疑。他不仅相信这些事是真的,而且每到一处,他都要四处打探,寻找当地是否有古人所说,那种专看风水或专门看相的 “大师”“高人”一类,为他指点迷津。

他还在想,退一万步讲,哪怕自家确实天生面相不好,不能大富大贵,但若能得高人指点,对那种真有 “吉人之相”的贵人,自己能结识一下,资助一点,图个日后关键时候的报恩,也是相当好的。

可惜,驻防自流井这些年,他或亲自探寻,或托人打听,却一直没遇上一位满意的风水大师和面相大师。这也是他深以为憾的事。如今,突然听说自流井来了一位看相大师的消息,夏管带自然对此大感兴趣。

思索一阵,他觉得碍于自家身份,不便亲去旅店客房,找这位 “赛伯温”看相,最好让人把这算命先生,请到安定营来。

主意打定,夏管带就吩咐身边一个小勤务兵,另带一兵勇陪着,专门去河东岸八店街客栈请人。这个小勤务兵,平时专门为夏管带跑腿干杂事的。此人年龄虽小,却是被视作夏管带身边的亲信人物,整个安定营上下,都对他高看一眼。由此就让他小小年纪,身上却有了一股傲气。

加之,安定营官兵,向来在自流井作威作福,横蛮称霸,并不把市民百姓放在眼里,所以,这天小勤务兵在一兵勇随同下,来到闹市八店街客栈,进门即吆五喝六、大呼小叫的。吓得店老板一时不知所措,以为店里又出了什么乱子,惹毛了这些兵爷,又打闹进自家客栈了。

自从上回张太医因一句话不慎,就被巡防军捉去砍了脑壳,客栈还被罚了二十两银子后,自流井各家店店老板一直提心吊胆,成天都担心会有什么祸事临门。

店老板赶紧把两人请至客房,又是点头哈腰,笑脸相迎,又是拿烟泡茶伺候。待问明两人是奉夏管带之命,专来迎请那位名叫 “赛伯温”的算命先生,到安定营为长官看相的事情后,店老板方知自己是虚惊一场,这才放下心来。

店老板唤来店伙计,把小勤务兵和那兵勇好烟好茶招待着,自己立马上楼通报。其时,正有两位登门而来的客人在看面相。店老板上前来,小声讲了安定营派人来请的事,算命先生却是似听非听,不多作理睬,继续为客人看他的相。

店老板有点急了,说道:“先生,那兵营的两位兵爷,已经待在楼下等候,怕是等久了,多有不便。”

算命先生仍是似听非听,并不答话。楼下小勤务兵和兵勇在那里喝茶抽烟,坐等了好一阵,却始终不见人下来。两个 “兵爷”的火气又上来了,又是打门,又是高声叫喊。店伙计慌忙上楼来报。店老板怕出事,对算命先生连连作揖打躬,央求道:

“先生,做个好事。看在老夫面上,你先生就走一趟罢。你一日不去,我这客栈就一日不得安宁,这生意如何做得下去?在下生意人一个,安定营那些兵爷,我咋个惹得起?望先生体谅在下的难处。”

店老板看了看对方那样子,又说:“若是先生肯看在下脸面,这就随他们去安定营走一趟,作为报答,在下就把这几日的店房钱,都给先生免了,你看如何?”

直到这时,才见那算命先生笑了笑,说:“老板,不是店房钱的事。店老板,你客气了。天下哪有住了店,不给房钱的道理?只是眼下我手头不空,去安定营的事,让他们再等一等吧。”

店老板为难地说:“安定营那两个兵爷,已等过些时候了。恐怕再等下去……”

店老板说此话时,已面有戚色。那算命先生望了望店老板,自家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说:“俗话说,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看来,这一趟,鄙人是非去不可了。大概也是天意如此。”

说罢,先让店伙计下楼,告诉那安定营兵勇,说他即刻下楼同往,不得再吵闹。又回头将两位正在看相的客人,匆匆打发,再简单收拾了自家那点东西。一切收拾妥当,他沉思片刻,才望店老板说出一番话来:

“店老板,俗话说,兵营如虎穴,恶兵如虎狼。鄙人料到,此去安定营走这一趟,好似只身探虎穴,恐怕多少会出些意外。常言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既如此,鄙人此番要托付贵老板一件事,那就是,万一此去安定营有什么意外,万望贵老板为鄙人办一件事情。”

听对方说出如此话来,店老板多少有点意外,也有点惑然,赶忙说:

“先生有什么话只管说去,只要在下办得到的事,当会尽力去办它。”

算命先生淡淡一笑,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说着,解下身上装银钱那个灰布袋子,郑重交到店老板手里,又再开口说道:

“若是到了天黑还没回店,鄙人就不会再回店里来了。到时,这个银钱袋子,须麻烦贵老板为鄙人小心保存。数日之后,自有一位姓郝的先生,会来贵店打听我的消息。此人是我兄弟,到时,烦请贵老板将此袋子,转交给这位郝先生就是。”

说完,又对店老板抱拳致谢,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在下多谢了。有说是,世道无情,江湖有义。又听佛家有言,人生苦短,花开终有花落时。这花开了多时,怕是终要开落了。贵老板多保重吧。”

店老板惶恐不已。他从这番没头没脑的话语中,感觉出某样不祥之兆。这分明是在交代什么 “后事”。再看面前那算命先生,庄重面色中似有一种坚毅而决绝的神情一闪而过。店老板心内吃了一惊,难免胡思乱想起来。

算命先生随店老板从容下楼。小勤务兵和兵勇仍在那里叫骂吵闹不休,算命先生走过去,瞪了两人几眼,带点威严地喝道:

“吵什么吵?吃饱了饭实在没事情可干,下河滩吼盐船去!”

小勤务兵和兵勇一愣,两人被对方的那股威严气势,给镇住了,当即闭嘴。

算命先生也不管他,独自举着长竿上那块 “赛伯温”布幡,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小勤务兵和兵勇,先是愣了愣神,后来赶紧跟在身后出了客栈大门。两人赶上那算命先生后,一人趋前引路,另一人随身伺候着,穿街过巷,往海潮寺安定营走。

店老板望着几个人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他拿起柜台上的茶碗,默默喝了两口茶,又想起不久前,在自流井满街闹得沸沸扬扬的陕西庙刺案,店老板这才真正吃了一惊。

又独自暗忖道,怪不得今早一起来,眼皮就乱跳。俗话说,“眼皮跳,有事到”。又有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我清早乱跳的眼皮是右眼,莫非……”他个人胡思乱想一阵,猛然又记起算命先生临走交给他的那个灰布袋子。

想了想,为保险起见,他独自来到楼上一间密室。这间密室,只有他个人能进出,平时,连店伙计都不准入内。密室里,店老板找个隐秘地方,把那灰布袋子小心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