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井保路风云

安定营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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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营里,夏管带一直坐在辕门花厅那把豹皮椅子上,抽烟喝茶等候。

此前,李松海带同志军,撤出了自流井。原来的李门武馆子弟,多数随他而去。夏管带就趁机霸占了武馆,把安定营的司令部及辕门,设在了他心目中的这块 “风水宝地”,以图今后好运。

眼见时辰不早,派人去请的算命大师,却迟迟未来,他不免心生焦躁。

夏管带吩咐身边小勤务兵,让他去大门口候着接人。小勤务兵站了好一阵,始终不见算命先生踪影,加之肚子有点饿了,心内怕自家错过了午饭时辰,就回到辕门花厅复命。夏管带见没接到人,心中冒火,将那小勤务兵痛骂一顿,小勤务兵只好再去营房大门守候。

直到营房里快吹 “晌午号”,全营官兵即将集合吃午饭之前一刻,心中烦躁不安的夏管带,才听门外有匆匆脚步声响起。一抬头,见先前的那个小勤务兵跑进来,朝他施了个跪礼,报告说:

“向大人禀报,小人所请的那位大师已到营房,等候大人接见。”

夏管带一直在焦躁的心,这才略为安定下来,发话说:“请他进来。”又吩咐道:“备茶水烟袋,小心伺候。”

小勤务兵领命而去。片刻,小勤务兵在前面引路,算命大师缓步走了进来,仍举着那块 “赛伯温”布幡。其神情,不卑不亢,很有气度。

待小勤务兵从他手里接过长竿和布幡,放在屋子一侧,那算命大师才双手抱拳,向夏管带施了个江湖礼,说一句:

“在下给长官请安。”

夏管带端坐在铺着整张豹皮的紫檀木椅子上,客气地回应一句:“先生请坐。”

一边说,一边向看相先生伸出一只手,示意对方在客位一把 “太师椅”上就座。

夏管带坐的这张豹皮,是一张完整的正宗金钱豹皮。是那年他还在湖北军营当营官时,一个深山猎户送他的。

在世人心目中,金钱豹的地位,仅次于狮虎。而金钱豹如同被称为 “兽中之王”的华南虎、满洲虎一样,只出没于深山老林,一般大山里也很难见到。真正的 “虎皮椅”,只有总督、提督等高官才有资格享用。由此,身下坐一把铺着整张金钱豹皮的椅子,也是许多武将多年的梦想。

看得出来,高坐 “豹皮椅”上的夏管带,此番对来者的态度神情,虽说客气,但那种长久手握重兵,官居高位的倨傲,也是显而易见的。

小勤务兵给客人送上一碗盖碗茶,又递上水烟袋,小心一旁伺候。夏管带朝他挥挥手,小勤务兵知趣退出。

屋子里除他两人,还有夏管带的两个贴身卫士。两个卫士一左一右,一直立在夏管带身后,右手手按在腰刀刀柄上,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客人的一举一动。

眼下时局紧张,自流井周边同志军闹得厉害。另有耳报称,同志军有些探子,已经潜进自流井来了。况且,前不久井场地界上发生的 “陕西庙刺案”,让 “巡防军”徐统领差点丧命,在自流井闹得满城风雨,安定营上下也吃惊不小。

虽说后来多方消息称,那女刺客此举,可能是为报义父被冤杀之私仇,但还是令官方及兵营当事者大感紧张。自此之后,“巡防军”也好,安定营也好,两座兵营皆加强了警卫,对外防范甚严。

这天,虽是在自家兵营里,来客也只孤身一人,但夏管带也不得不防。他听从了亲信何师爷的建议,专门安排了两个带刀侍卫站在身边,与他形影不离,为的是怕有意外。

夏管带揭开茶碗盖,喝了口茶,才望对方开口道:

“久闻先生盛名,听人说先生自称 ‘赛伯温’,不但神机妙算,且面相断命自有一套,算得上道中高手。”

算命先生听了,不动声色。片刻,才略为谦逊地回说:“长官过奖了。在下行走江湖,不过学了点雕虫小技,混口饭吃而已,谈不上什么赛不赛伯温的事。俗话说,得人钱财,替人消灾。如此而已。”

又回身指了指放在屋子一侧的长竿布幡,笑笑说:“那不过是随便打出来,招引生意的一块招牌,让长官见笑了。我哪真有赛伯温的本事?”

喝口茶,那人又说:“在下年少就听人说,为人在世,须安身立业,谋个立身本领,以便今后有口饭吃。在下经人指点,遂拜师入此行,至今,已历二十余年。看相面人无数,倒是少有看走眼,乃至误人拐事的时候。所以,虽谈不上道中高人,混口饭吃却也不算差。”

夏管带粗人出身,又长期在兵营行伍过日子,平时喜欢直来直去,一听此话说得实在,对这人反而多添了两分好感。他点点头,说:

“先生高人,自有高人见识,此番请先生过来,正想听听先生高见。”

算命先生听过,摸摸自己下巴上那胡须,和缓笑了笑说:“高见谈不上,此中奥秘,只算略知一二吧。”

言毕,喝口茶,又清了清嗓子,正言道:“道家先圣有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世间万事万物,包括天地,乾坤,都是由两仪而起而定。这两仪,一个为阴,一个为阳。圣书 《易经》又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也就是说,这一阴一阳的运行变化,古代高人称之为道。故此,世间万物,皆由这阴阳来决定的。阴阳乃万物之根本。”

算命先生这番话,含意的确很深,粗人出身的夏管带当然很听不懂。不过,他也不好意思说懂不起,只好含混地边听边点着头,一脸崇敬之色。

算命先生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说过那一番话,停了下来,喝口茶,个人继续讲下去:

“就以面相来说吧,柳庄相法有云,凡观人之相貌,首看骨骼,次看五行,此外,还须观相貌上阴阳之别。这是因为,阴阳乃万物之根本,离了阴阳这个根本,任何高人,都难把一个人的面相看得准。”

对这高深之谈,夏管带听得不停地点头。只听算命先生又说:

“接下来,应看仓库之丰满,阴阳之盛衰 看盛仪之有无,辨形容之敦厚 观气色之喜滞,察体肤之细腻 再观头之方圆,顶之平塌,骨之贵贱,肉之粗疏,又察气之短促,声之响亮,心田之好歹等等,俱以人之部位流年而推……”

这一大通相法玄语,把个夏管带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找不到方向。却又深感眼前这算命先生,学问大,道行高,真不愧是大师高人。

正在这时,营房里官兵们集合吃午饭的 “晌午号”吹响了。顷刻,小勤务兵推门而进,朝夏管带施半跪礼并报告说:

“向大人禀报,厨房在问,大人中午的酒饭,是送到这里来,还是大人自家过去吃?请大人明示,小人好去回厨房的话。”

夏管带被打断了兴致,心中颇有不快,他朝小勤务兵摆摆手,不耐烦地说:

“你回去告诉厨房那几个家伙,说我这里有客人。你让他多预备几个菜,等会儿事情完了,好陪客人一起吃。”

小勤务兵应声而去,夏管带朝算命先生说了声:“抱歉,刚才打扰了。请先生往下再讲。”

算命先生缓缓端起茶碗,喝口茶,正待开口,没料夏管带似又突然想起一事。他拍了拍脑袋,想了想,回头对站在身边的一个带刀侍卫吩咐道:

“上午叫厨房炖的猪蹄髈羊杂碎,不知那锅老汤炖得怎么样了?你去跟厨房说一声,把熬汤的火色掌握好,千万别把羊杂碎熬过了火,汤也老了败口味。就说中午我好陪客人下酒。再去跟何师爷讲一声,等会儿一起陪客人喝酒。”

那侍卫迟疑片刻,眼望了另一侍卫一眼,还是转身遵命而去。算命先生看那人离去的背影,眉宇间似有什么令人不易察觉的东西一闪而过。他再次摸了摸下巴上那一小把胡须,沉吟片刻,望夏管带开口道:

“在下行走于江湖,操此业多年,也算阅人无数。依鄙人之见,长官实在是贵人之相。长官面相,上圆下方,盛仪丰满,且形貌敦厚,阴阳平衡,有大福大贵之面相。这种贵人之相,在长官面相方面特别显现。鄙人此说实实在在,不会走眼。”

夏管带一听,大喜于色,连声夸道:

“高见!先生实在是高人高见,一般相士看不出来的。先生你继续深说之,这回为本管带看相看得好,我重谢先生纹银十两。决不食言。”

却见算命先生微微一笑,摸摸胡须,话锋一转说:

“长官有所不知,鄙人面相,还另有一看家本领,这就是面相手相一起看。所谓手相,即察看掌纹。有的人,面相极佳,其手相却有亏欠,也不算好相。有的人,面相较次,其手相却有过人之处,两相冲抵,也不太差,此生仍可得小福小贵,也算不错。”

夏管带听了,自是深有兴趣,表示可以请大师为自己再看看手相。

“相法所定,察看手相,亦是男左女右。”算命先生借此上前一步,望夏管带说道,“请长官先将左手伸出来。”

夏管带毫无戒备地伸出左手,对方拿起来,仔细看过一回,指着手上纹络,做惊喜状说:

“恭喜,恭喜!长官手相亦极好。长官这掌纹,可说生得比面相更好。这种掌纹,在相书上,叫兵符纹,很是难得。”

夏管带听罢,自是高兴不已。只听算命先生继续说道:

“这种兵符纹,相法上又称兵将纹,一般是那些执掌兵符的大将军、大元帅才会有的手相。这种兵符纹出现在长官手上,当是吉兆,亦是天意。预示长官日后要成大事,前程无量,极可能做到执掌兵符的总兵,提督,甚至总督高位,掌一省乃至数省兵权。”

这一说,把夏管带乐得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不过,他嘴上仍是似信非信地说了句:“真是那样啊?我手上这些,真是兵符纹?”

算命先生望了望喜笑颜开的夏管带,十分肯定地点点头,说:“对头,对头,鄙人此言不虚。你看,在下我这手上,就没这种掌纹。另外,你再看这位兵爷的手——”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拉过那个站在身边的带刀侍卫一只手,似乎要显示给夏管带看。算命先生此番举动,很自然,似乎一切顺理成章。不说夏管带本人,连当初一直警惕性很高,对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十分注意且戒备的带刀侍卫,此时也都一点没有防范,任其将自己的手拉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谁也没料到,算命先生手里一用暗劲,一把将带刀侍卫拉了过来,又顺势在其手腕上点了一处穴位,那人当即全身震麻,四肢无力。算命先生又趁势挥起一拳,重击在其耳门处。那小子连一声也没哼出,即扑倒在地。

夏管带见势不妙,转身就逃。毕竟行伍出身,他反应还是算快,没等对方朝他出手,已逃至房门口。

算命先生哪里肯让他开逃,动作极快,眼看夏管带就要跑出门之际,他纵身一跳,抢先一步将其揪牢,口里骂道:

“你这个满贼,一直认贼作父,多少年与清狗为非作歹,祸害天下!老子今日替天行道,今日就是来收你小命,你个满贼死期已到!”

边骂,边闪电般从袖筒里亮出一把尖刀,朝夏管带当胸刺去。

那天也许老天爷另有安排,夏管带这小子命不该绝,就在对方那雪亮尖刀刺过来那一刻,他本能地躲闪避让,同时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抵挡那刀锋。

就在这一闪一挡的瞬间,刺客那第一刀就没能刺中其身上要害处,而是刺在夏管带伸手挡刀那只手的手腕处。虽是当即血流如注,却是未中其要害。更巧合的是,夏管带另一只手却无意间,碰倒了靠墙斜放的那挂布幡的长竿。

那长竿,本是刺客为掩护身份,自己带来的。先前由小勤务兵接过来,放在屋子一侧。长竿倒下来,正打在刺客身上。更要命的是,那块写有 “赛伯温”字样的布幡,正好缠住了刺客那把尖刀,让其没来得及刺出第二刀。

待刺客用手拨开那布幡,夏管带已从他手里挣脱出去,逃到了房门外边。

“快来人!有刺客!快来抓刺客啊!”

逃出房门的夏管带高声大喊,抱着鲜血直流的那只手,没命地往辕门外人多处跑,边跑边狂喊不止。

辕门口那些卫兵,与安定营刚吃过午饭的那些兵勇,闻声赶过来。

一帮人救下遇刺受伤的夏管带,另一帮人持刀带枪,将随之追过来的刺客团团围住。双方好一番恶斗。

那算命先生打扮的刺客,虽说是胆识过人,身上功夫也不错,但毕竟身单力孤,两拳不敌十手。况且,其手中所执兵器,不过就是刚才行刺的那把短刀。而安定营那些兵勇,有的持长枪,有些持长腰刀,都比那短刀更厉害。

有安定营兵勇还拿来了 “五子快枪”,只是鉴于双方近身打斗,场面也混乱,怕伤了自家弟兄,才没敢开枪。

双方恶斗了几个回合,刺客已多处负伤,渐渐体力不支,已是身陷重围寡不敌众,在四面兵营地方也插翅难逃,那刺客眼看生还无望,突然仰天高叫道:

“老子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老天爷不公矣!”

说罢,大笑三声,自己用手中利刃刺喉而亡。一伙人拥上去翻检刺客内外衣裤,想弄清其来历,竟是一无所获。

受刀伤且惊吓不已的夏管带,虽逃过一劫,但余怒未消。他一度想将刺客遗尸,在安定营门前悬尸示众七天,以泄心中怒火,并吓唬民众。不过,将刺客悬尸示众的事,最后到底没办成。这是何师爷再三劝阻的结果。何师爷恳切地向夏管带进言说:“悬尸示众的事,万万不可为之。这一是此举会惹井场民众反感,大失人心。二是可能由此惹起同志军恼怒,再派人潜进自流井,甚至混到营里来捣乱,另寻报复。此举决不可为。”

夏管带听了此言,方才恨恨作罢。

后来,经何师爷出面,安排几个安定营兵勇,在出事的第二天夜间,趁黑将那刺客遗尸弄出营房,草草葬于土地坡一侧的江西棺山乱坟岗。